《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5、妈妈的怒火 程似锦

　　程似锦借唐谦的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程似锦和妈妈简单说了两句，小心翼翼的问自己能不能晚一点回去。

　　电话那头的妈妈沉默了很久，只听得见呼吸声，程似锦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出汗，等待回答对她来讲简直度日如年。

　　过了不知道多久，听筒对面才传来妈妈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可以。”

　　程似锦简直如蒙大赦，她高兴的保证不会在外面待太久，她把手机还给唐谦的时候，手心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唐谦领着程似锦走进学校对面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两个三明治，一人一个坐在店门口的小座位上吃。

　　便利店里还有零星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唐谦不背书包，却带着钱包，那是一个小巧的白色皮质钱包，印着她不认识的花纹印花，里面除了几个零星硬币以外都是红色大钞。

　　程似锦平时都用一个小零钱包装着现金，那还是妈妈用碎布头拼凑着给她做的，身边的同学大多也和她差不多，有皮质钱包的同龄人，唐谦还是她见过的第一个。

　　唐谦吃完三明治，摆弄着刚才结账时店员找给她的几个硬币，转头看向程似锦：“我想吃冰激凌。”

　　程似锦犹豫一下:“冬天吃凉的会肚子疼。”

　　唐谦打了个哈欠，趴在桌面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半眯着看着程似锦，重复：“可是我想吃。”

　　程似锦不说话了，她拿着唐谦的钱包，去隔壁快餐店买了冰激凌回来，把冰激凌和找回来的零钱都推到唐谦面前。

　　唐谦抿着冰激凌，说零钱她不要了，就当是程似锦的跑腿费。

　　“我不拿你的钱，”程似锦把零钱一张张装回唐谦的钱包，递给她：“我不是为了攀关系巴结你才帮你做这些事的。”

　　学校里总有些闲言碎语，说程似锦就是靠着当小跟班才巴结上唐谦的，她每天都能听见这些话，虽然从没反驳过，但在她心里，自己既不想当唐谦的小跟班，也不想巴结她得好处。

　　唐谦没说话，继续吃着冰激凌，对于程似锦的话不知可否。

　　程似锦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看向外面昏暗的街道，又低下头，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唐谦。

　　唐谦的冰激凌吃了一半就不吃了，她问程似锦：“你吃吗？”

　　程似锦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半杯冰激凌，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落在唐谦耳朵里，大概以为她是在假清高。

　　她闷声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就是你的小跟班？”

　　“你想太多了，”唐谦又打了个哈欠：“你就是朋友啊。”

　　可朋友和朋友也是不一样的，程似锦在心里想，朋友也分亲疏远近，有可以无话不谈互相陪伴一辈子的朋友，也有只是在学校才短暂认识的阶段性朋友。

　　她能清楚意识到自己和唐谦的差距，各方面的差距，她帮唐谦做一点琐事，唐谦把她拉近社交圈，帮她向班主任争取到更好的座位，也不怪同学议论，从事实上看，她们的确更像大人物与小跟班的关系。

　　唐谦口中的“朋友”更像是赏赐给她的一个体面的封号。

　　冰激凌在两人的沉默中慢慢化掉，时钟慢慢走着，唐谦还没等到司机，程似锦先等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便利店门口的风铃清脆的响了一声，妈妈推门进来，程似锦一转头，措不及防的对上妈妈的视线，瞬间身体僵直。

　　虽然已经在电话里提前说过，妈妈也同意她晚点回家，但看见妈妈突然出现在面前，程似锦还是有种没来由的紧张。

　　“妈……”

　　程似锦刚发出一个音节，妈妈就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唐谦在长辈面前永远是礼貌的好孩子，主动站起来问好。

　　“阿姨您好，我是程似锦的同学，我家里要晚一点来接我，麻烦小锦多陪我一会儿了……”

　　妈妈笑得温和，虽然是看着唐谦说话，但眼神似乎能穿透一切直直盯着程似锦：“你是小锦的朋友？”

　　唐谦敏锐感觉到气氛中有微妙的不对劲，她笑着点头，眼神微微转动，看向身边紧张到手指不自觉发颤的程似锦。

　　“不好意思阿姨，我胆小不敢在黑天一个人待着，小锦热心肠才愿意陪我一会儿，多亏有她了，”唐谦笑的乖巧：“我刚和家里通了电话，他们很快就到，要不您先带着小锦回家吧。”

　　妈妈的笑容没变，转头看向程似锦，语气轻柔：“小锦，要跟妈妈回家吗？”

　　程似锦从妈妈的眼神中看见了深藏的怒火，她强压着心中的恐惧，走到妈妈身边，小声朝唐谦告别，跟着妈妈走出便利店。

　　从便利店到合租的房子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妈妈走在程似锦前面，越走越快，最后程似锦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

　　晚饭还摆在餐桌上，妈妈低声叫程似锦吃饭，今天的晚餐有煎带鱼，凉了以后油煎的外皮软塌塌的，吃在嘴里有股海鱼的腥味。

　　程似锦本来就不爱吃煎带鱼，凉的她就更不爱吃了，但妈妈夹到碗里的菜她不敢不吃,生怕吃慢了惹得妈妈更不高兴，她甚至嚼都不嚼直接往喉咙里咽。

　　她不敢抬眼看妈妈，她隐隐感觉到，妈妈很生气，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更生气。

　　“今天便利店里的那个女孩是你朋友？怎么从前都没听你提起过？”

　　程似锦不敢抬头：“就是学校的同学，她和我一样都是走读，每天放学的时候顺路……”

　　程似锦的声音越说越小，她知道妈妈不喜欢她把心思放在除了学习以外的其他地方，交朋友当然也算。

　　妈妈又问：“你交朋友了，怎么都不告诉妈妈？”

　　程似锦咀嚼的动作停下了，她嗫嚅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让妈妈满意。

　　“小锦，你是不是不喜欢妈妈了？就像你不喜欢吃煎带鱼一样？”

　　程似锦眼泪蓄在眼眶里：“我没有……”

　　“啪”的一声，妈妈把筷子重重放在桌上，程似锦的身子也跟着一颤，妈妈起身走到她身边，双手捧起她的脸。

　　程似锦被妈妈的动作强迫着抬起头，她的耳边又开始响起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你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妈妈温声说着：“可是小锦，你还太小太年轻，你的性格太温柔，外面的世界太复杂太多危险，只有妈妈才会真心为你考虑，只有妈妈才能一直保护你，妈妈会为你付出一切，会把所有的最好的都给你，明白吗？”

　　程似锦拼命地点着头。

　　“那你为什么还有事要瞒着妈妈？为什么妈妈已经把所有的都给你了，你还是一次次的不听话？”

　　说完这句话，妈妈的脸上划过两滴泪，眼神定定的看着程似锦。

　　程似锦颤抖着，声音里带上哭腔：“对不起，我错了妈妈，对不起……”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妈妈脚边，她想哭却又不敢出声，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

　　她抓着妈妈的衣角，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妈妈的视线落在程似锦的头顶，她伸手轻轻搭上她的发顶，就像六岁那年刚把她接到身边时一样，她的手指收紧，紧紧的抓住这个无比依恋她的孩子，这个和她如此相似的孩子，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孩子。

　　妈妈抓着程似锦把她带进卧室，卧室里除了两张床和书桌以外，就只剩一个老式的木制大衣柜，妈妈打开衣柜门，一股脑地把里面的衣服翻出来，腾出堪堪能容纳一个人的位置才停手。

　　妈妈指指衣柜，平静的看着程似锦：“站进去。”

　　程似锦不敢反抗，她还在抽噎着，只要能让妈妈原谅她，叫她做什么都愿意。

　　“坐下。”

　　程似锦坐下来，尽力把自己在衣柜里缩成一团，她仰头看着妈妈，用眼神询问着。

　　程似锦的脸上布满泪痕，一双盛满了迷茫和不知所措的眼睛看着妈妈，她还等着妈妈下一步的指令，但没有下一步了。

　　“砰。”

　　衣柜门被用力关上，程似锦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拍打着柜门，但老式衣柜的门很难从里面推开，她哭着喊妈妈，可回应她的只有妈妈的脚步声和挂锁的声音。

　　妈妈在柜门上挂了把自行车锁，程似锦用力把柜门撞开，也打不开自行车的那把大锁，她只能通过一条手指宽的缝隙看着妈妈。

　　一种强烈的不安和绝望涌上心头，程似锦浑身都开始不自觉地打颤，就连认错的话也开始说的结结巴巴，她拼命的把手指从缝隙中伸出去。

　　“小锦，”妈妈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时那么温和，但说出的话只是让程似锦更加绝望：“犯了做就是要就受惩罚的，只有接受了惩罚才能让及真正认识到错误。”

　　程似锦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你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只有考上好大学才有可能改变命运，只有上了大学找到好工作，你才能变成凤凰飞出现在的生活，才不会重复和妈妈一样的人生，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只要有妈妈在，就绝对不会让你重蹈覆辙。”

　　妈妈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从柜门外传进来，落在程似锦耳朵里已经不太真切了，她耳边的嗡鸣越来越大声。

　　“妈妈会为你营造最好的学习环境，市一中有让你分心的人，咱们就转学去其他的学校，你不用操心，妈妈会把一切都处理好……小锦，妈妈给你的永远都是最好的，明白吗？”

　　妈妈在等待一个令她满意的回复，她期盼到疯狂的眼神透过衣柜的缝隙看向黑暗中的程似锦。

　　程似锦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狭小的空间里她连抬手擦眼泪都很艰难，整张脸都湿透了，眼眶里的泪水还是止不住。

　　妈妈又问了几遍，但最终都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似乎是为了发泄怒火，她惩罚般的将卧室灯也关上了，就连最后一丝能透进来的光亮也完全剥夺。

　　程似锦在这样的黑暗中闭上眼睛，她无声的嗫嚅着嘴唇。

　　不明白，她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