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14、被逼疯的母亲 医院病房内

　　医院病房内，妈妈被注射了镇定药物后沉沉睡去，唐谦走进去，立在床边低头看着妈妈安详的面庞，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安静的妈妈了。

　　父亲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右手虎口处缠着绷带，隐隐有血渗出来。

　　唐谦直截了当的质问父亲：“你是不是又和她吵架刺激她了？她平时自己待着的时候精神都很稳定！”

　　李秘书张张嘴想说什么，父亲一挥手，他就识趣的闭上嘴，转身把病房内的所有人都请走，只留下这一家三口。

　　父亲眼神阴沉：“是她不讲道理。”

　　“她是个病人！能讲道理就怪了！”

　　唐谦看向父亲还在渗血的手：“你们吵架了？手上是怎么弄得？”

　　父亲没有回答，放在桌上的手机再次聒噪的响起来，他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就直接挂断，皱眉叫李秘书进来，说以后多注意点，别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话都打到他这里来。

　　李秘书答应一声，父亲又转过头看着唐谦。

　　“你们系今年九月有去美国交换的名额，我已经让系主任给你留着了，你回去把申请填一下交到学校去就行了。”

　　唐谦低着头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不去。”

　　“现在大环境就是要和国际接轨，留学经历对你将来是个加分项，只是去交换一年，不耽误毕业时间。”

　　父亲自顾自地说着，还特意强调一句：“这是外面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能给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唐谦放下手机，抬眼对上父亲的眼睛：“那就给别人吧，我不出国。”

　　父亲显然对她的不听话十分不满意，冷笑一声：“这半年我不在你身边，你倒是翅膀越来越硬了……”

　　“爸，”唐谦语气冷淡：“我从小到大都听你的安排，上什么大学读什么专业全听你的，女儿当到我这个地步，你该满意了。”

　　父亲冷哼一声：“你以为没有我的培养，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是沾了你的光，可你也需要我当个优秀懂事的女儿为你撑起形象，这么多年要是没有我和你上演合家欢戏码，就我妈这个精神状况，你还能这么顺利的一路高升？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拿你的个人作风问题捅刀子了吧！”

　　唐谦声音不高，说出来的话却像把锋利的刀子直戳要害，李秘书吓得赶紧装聋子退出去，把病房门关的死死的。

　　“你妈是因为当年你哥哥的意外……”

　　“我哥的事是意外，那其他事呢？”唐谦眼睛直直的盯着父亲：“我哥出事前那段时间你身上的香水味是怎么回事？每个月存折上的大额支出是怎么回事？还有司机莫名其妙花大价钱在高档公寓租了套房子又是怎么回事？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我妈吗？想过她一边照顾两个孩子一边看着你每天不回家，她的精神压力有多重吗？！”

　　父亲沉默片刻，才说：“这些都是你妈告诉你的？还是你舅舅那边的人和你说闲话……”

　　“不用别人告诉我，我当时已经记事了。”

　　唐谦说完，把头扭向另一边，那年她已经五岁了，父亲背叛了母亲，她早就明白了。

　　“我记得有一天，家里突然来了个陌生的阿姨，很年轻，却已经怀孕了，她和妈妈说，她去医院看过了，肚子里也是双胞胎，还是两个男孩……”

　　唐谦话刚说了一半，父亲突然把桌上的茶杯哗啦一声摔倒地下。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她怀孕了！而且她就算真把那两个孩子生下来，也不会影响我和你妈的婚姻，更不可能影响你和你哥的地位！你妈她是自己小心眼，自己钻了牛角尖！能怪谁？！”

　　唐谦腾的一下站起来，近乎失态的对着父亲大喊：“我妈是为了嫁给你，为了给你生儿育女才不工作不上班！你让她天天待在家里，你让她的世界只剩下孩子和婚姻，她是被你逼着小心眼，被你逼得只能去钻牛角尖！最后也是被你逼疯的！”

　　唐谦发泄完一顿，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父亲眼神阴沉的看着她，两人谁都不说话，病房内安静的只能听见母亲缓慢的呼吸声。

　　这是第一次唐谦和父亲产生真正意义上的争吵，大多数时候父亲都是忙着各种工作，偶尔父亲需要应付一些带着家人一起的场合，她就扮演一个完美的优秀女儿。

　　父亲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他调整情绪得速度十分惊人，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重新恢复了温和的模样：“你不该这样和我说话，我是你的父亲，你是我的女儿……”

　　“我是你唯一的女儿，也是你唯一的孩子，唯一的继承人，”唐谦打断父亲，语气中带着一点自嘲：“否则你也不会在我身上花这么多心思，早就准备着物色一个金龟婿把我嫁出去了。”

　　“我从没有对你和你哥哥区别对待，是你妈妈当初总是重男轻女……”

　　唐谦不耐烦的打断父亲狡辩的话：“妈妈认为男孩比女孩重要是因为外公就这样，不然她也不会刚毕业就和你结婚。”

　　说完这句话，唐谦从心底里感到疲惫，她背过身去不想看见父亲，眼神落在沉睡中的母亲身上，情绪复杂。

　　她记忆中还留存着母亲正常时的样子，记忆太久远，只剩下照片式的碎片，但在这些碎片中，大多也是母亲看着哥哥满眼温情的画面。

　　在她记忆中占比更大的部分，其实是母亲双眼通红指着她大喊大叫，说她是害死哥哥的凶手。

　　母亲习惯了在丛林法则下生活，在这个家庭丛林中，父亲是高高在上主导一切的人，哥哥是她的心肝宝贝，只剩下唐谦。

　　唐谦有时候会忍不住的在心里为母亲找理由，那个时候哥哥出事了，母亲怪不了父亲，太多的精神压力已经把她彻底压垮了，多余的压力必须要有个出口，唐谦就是那个出口。

　　父亲语气冷静的说：“既然我们是一个家庭，你，我，你妈妈就会被捆绑在一起，日子就是这样过的，谁都选不了，谁都逃不开，你将来也会组建家庭，也会和别人形成用血缘和利益捆绑在一起的集体……”

　　“我和你不一样。”

　　唐谦冷漠的看着父亲，她只是重复：“你只会用各种办法把妈妈绑在你身边，让她无法离开你，我和你不一样。”

　　父亲倒是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温和，和唐谦甚至有些像。

　　“真的吗？”父亲问：“你身边那个小同学呢？你不想把她一直放在身边吗？”

　　提起程似锦，唐谦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她转过身警告父亲：“我说过她是我喜欢的人，你只要还想认我这个女儿，就别想对她做什么！”

　　看着唐谦着急的样子，父亲反倒是心情好了起来，他甚至开始教导唐谦：“喜欢一个人很正常，想要这个人只属于自己，只看着自己，只待在自己的领地也很正常。”

　　“我听小李说你们最近关系疏远了？她在躲着你？其实想要俘获一个人的心很简单，只需要找到她真正在意的那件事，或是那件东西，然后制造一个意外，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就在她马上就要失去最在意的东西时，适时的递上橄榄枝，拉她一把。”

　　父亲意味深长的看着唐谦：“相信我，一次绝境时侯的雪中送炭，比任何金钱名利都好用。”

　　唐谦皱着眉头：“别拿你那一套放在我身上！”

　　母亲还要在医院里观察一段时间，唐谦不想再和父亲待在同一空间，她自己开着车离开。

　　她也不想回那个和父亲同住的家，转头往学校开，打算回家属区的房子住一晚。

　　家属区和学生宿舍离得很近，放假后宿舍几乎都清空了，前几天刚下过雪，校园里的道路上还堆着半化的积雪，不仅容易摔，还容易弄脏鞋子。

　　之前应该开车把程似锦先送回来的。

　　唐谦心里这样想着，一个走神错过了拐进家属区的路口，她只能在下一个路口拐弯，从宿舍区绕一下。

　　也多亏了这次小小的走神，唐谦刚拐进宿舍区，迎面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程似锦刚做完家教回学校，今天路滑，她只低着头看路，没注意到前面冲出来的自行车，来不及躲闪，直接和一辆自行车撞在了一起。

　　骑自行车的是个男生，也直接摔了出去，因为没戴头盔，左脸在地上擦破了，血红一片，看着很吓人。

　　男生撞伤了人也慌了，赶紧把程似锦扶起来问她要不要去医院。

　　“我没事，不用……”

　　冬天穿的厚，程似锦就是腿上有些疼，但没什么大事，本来想拒绝，但抬头一看，男生脸上擦破的地方把她吓了一跳。

　　“……但是你脸上好像有点严重，别管我了，你赶紧去医院吧。”

　　男生往自己脸上一抹，也吓了一跳，赶紧说了几句对不起，骑着车就往医院赶，都已经走出几步了，又折返回来叫住程似锦。

　　“同学，我把我的号码留给你吧，万一你回去后身体有不舒服想去医院了，就随时联系我，”男生认真地说：“我在新闻系读大三，你放心我不会跑的。”

　　程似锦愣了一下，低头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记下这个男生的电话号码。

　　男生推着自行车走了，程似锦也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一抬头，正好看见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银色轿车。

　　车内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