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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藏不住 ₌᳐ ・ ...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学校补课。
说是补课,其实就是把周六变成另一个周一。
数学、物理、英语连轴转,方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导数综合题的板书,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悠悠地飘,像冬天还没来就已经开始下的雪。
温予安撑着下巴听课,笔记记得比平时潦草,因为她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旁边空着的座位。
祁亦白第一节下课的时候被班主任叫走了,说是竞赛报名的事,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几秒钟,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回黑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才分开不到半个小时,她就开始想他了。
第二节课快上课的时候,祁亦白回来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走廊里凉丝丝的风,校服上沾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没有看她,直接翻开课本,但他的手在桌下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指节在她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不到半秒钟就收回去了,快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温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个被碰过的地方在发烫,像有人在那里按了一小块会发热的贴片,温度顺着皮肤往手臂上爬。
她咬了咬嘴唇,把嘴角那个快要翘起来的弧度咬了回去。
中午,祁亦白照例带她去了天台。
天台的爬山虎已经变红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羞怯的红,而是整面墙都在燃烧一样的、热烈而深沉的红,像有人拿了一桶朱红色的颜料从楼顶往下倒,泼洒在灰白色的水泥墙面上,浓烈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东西。
有些叶子已经开始卷边了,边缘泛着一点枯黄,在风里簌簌地响。
温予安裹紧了校服外套,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刚好卡在锁骨的位置,硌着有一点疼,但她懒得再调。
天台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这栋楼在叹气。
祁亦白在野餐垫上摆了便当盒。
今天的菜是红烧鸡翅、清炒荷兰豆、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盒切好的芒果。
鸡翅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酱汁渗进了肉的每一丝纹理里,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褐色光泽;荷兰豆脆生生的,颜色翠绿,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咬一口能听到清脆的断裂声;芒果切成小块,金黄色的果肉在阳光下闪着光,汁水丰沛,切口处凝着细密的小水珠。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温予安今天的话比平时少,因为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
她到底要不要告诉他。
告诉他她喜欢他。
自己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很多遍,像在称一件贵重的东西,每一遍都觉得分量是对的,但就是迟迟不敢放上秤盘。
温予安想了很久,从十月初想到十月底,从月考想到篮球赛,从“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喜欢你”想到“不对,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她有时候会在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练习,镜子里的温予安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表情认真得有点滑稽,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祁亦白,我喜欢你”,然后下一秒就会被自己的反射吓到,赶紧把水龙头打开冲掉脸上的热气。
她想过很多个版本的表白台词——
“祁亦白,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祁亦白,你上次问我那个‘好像’还在不在,我想告诉你,那个‘好像’已经变成‘确定’了”
但每一句都太正式了,正式到不像她会说的话,像是从别人的剧本里借来的台词,套在她身上总显得大了几号。
她决定不说了。
不是放弃,而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她不会后悔的、不会觉得太仓促的、不会在半夜想起来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的时机。
“你今天不太对劲。”祁亦白忽然说。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鸡翅,但没有往嘴里送,而是悬在便当盒上方,鸡翅尖上挂着一滴酱汁,快要滴下来了。
温予安抬起头。“没有。”
她的否认来得太快,快到连她自己都知道没有说服力。
“你今天吃了五块鸡翅,”祁亦白说,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一小堆鸡翅骨头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你平时最多吃三块。”
温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鸡翅骨头——
一、二、三、四、五。
确实是五块。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吃了那么多,甚至不记得第四块和第五块是什么时候吃完的。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确实不太对劲,因为人在紧张或者焦虑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多吃东西,好像胃里有一个洞,需要用食物来填满,才能压住心里那个不断往上冒的东西。
“我就是有点饿。”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祁亦白看着她,目光里有探究、有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没有追问,而是把自己碗里的芒果推到她面前。“多吃点水果,维生素C对你有好处。”
祁亦白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温予安注意到,他把最大的那几块芒果都拨到了她这边,自己碗里只剩下几块边角料。
温予安看着那盒芒果,金黄色的果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不是因为感动。
好吧,也是因为感动,但不止是感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
凉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祁亦白。”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祁亦白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筷子尖夹着一根荷兰豆,悬在便当盒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一动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温予安看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很轻微的抖,像是冬天从外面进到温暖的室内时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栗,但她知道不是因为冷。
十月底的天台虽然凉,但还没到让人发抖的程度。
那个颤抖是从里面来的,从他的心脏出发,经过血管和神经,最终传到了他的指尖上。
她看到了。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快到她觉得祁亦白一定能听到,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个安静的天台上像一面鼓被不停地敲打。
“什么事?”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
但温予安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时自然的起伏,而是一个明显的、独立的吞咽动作,像是有一口唾沫卡在喉咙里,需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咽下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停在了较低的位置。
温予安张了张嘴。
她想好的那些台词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像是被风吹散的纸片,她在脑子里拼命地抓,但每一片都从她的指缝间溜走了。
她看着祁亦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倒映着天光和她的影子的眼睛。
“我喜欢你。”她说。
三个字。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任何修饰。
就是“我喜欢你”。
简单到像是一道只有一个步骤的证明题,但因为太直接了,反而显得分量很重。
三个字落在天台上,落在那片红色的爬山虎面前,落在十月底干燥的秋风里,像三颗石子丢进了湖面,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清晰的回响。
风很大,爬山虎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起哄。
远处有鸟叫声,有隔壁小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有谁在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笃笃笃地响过。
但温予安什么都听不到,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祁亦白的呼吸。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把不同调性的乐器在合奏,不算和谐,但很真实。
祁亦白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温予安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会不会觉得太突然了?
他会不会其实已经不喜欢自己了?
自己是不是应该先说点别的铺垫一下?
然后他把筷子放下了。
“你终于说出来了。”他说。
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要费力地挤出来。
温予安愣住了。
终于。
他说的是“终于”。
不是“什么”,不是“你说真的吗”,不是需要确认的任何疑问句。
好像他等的不是这句话本身,而是她说出这句话的这个时刻。
好像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需要她亲自把它从心里取出来,放在他面前。
祁亦白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温予安有足够的时间躲开。
如果她想躲的话。
但她没有想躲。
她的手就那样放在野餐垫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片刚落了霜的叶子,安静地等着被握住。
祁亦白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嵌进去,像拼图最后几块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心,中间没有任何阻隔,皮肤贴皮肤,温度贴温度。
他的手比她的热很多。
那种热不是洗澡水的那种烫,而是像冬天把手伸进晒透了的棉被里,暖意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不急,但是很确定,确定到让人觉得安全。
温予安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祁亦白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他握着她的时候力度刚好,不松不紧,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刚刚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温予安问。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不确定自己真的把这个问题说出了口。
“什么时候知道你喜不喜欢我?”祁亦白问。
温予安点了点头。
她的脸很烫,但她不想把头抬起来,因为抬起头就会看到他的眼睛。
她不确定自己看到那双眼睛之后还能不能正常地说话。
“不知道,”祁亦白说,“反正就是某一个瞬间,我看着你,忽然觉得——你应该是喜欢我的。不是‘好像’,不是‘可能’,是‘应该’。”他顿了一下,“然后我就开始等。等你亲口说出来。”
温予安的鼻子又酸了。
她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但眼眶已经红了,像是秋天最后一抹晚霞的颜色。
“你等了多久?”
“从那个瞬间到现在,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
从十月初到现在。
她想起十月初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月考刚结束,物理成绩惨不忍睹,他在她课本里塞纸条,上面写着“电磁感应大题第一步永远是判断磁通量的变化”。
她那时候只觉得他讲题讲得好,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在讲题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侧脸。
她以为自己在看解题思路。
其实她在看他。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温予安的声音有点闷。
“因为每天都会数,”祁亦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天都会想,今天是第几天了。每天都会想,她今天会不会说。每天都会想,如果她今天还不说,那我再等一天。”
温予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不是那种哗哗地流的大哭,而是眼眶一热,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了,安静得像是露珠从叶子上滚落。
她没有抽泣,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祁亦白握着她的那只手上,掉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接一滴。
祁亦白没有说“别哭”。
他松开她的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叠了两下,然后伸手擦她脸上的眼泪。
他的动作很轻,从眼角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脸颊,像是在擦拭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纸巾接触到她的皮肤,柔软的,带着一点他口袋里洗衣液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祁亦白一边擦一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但尾音微微发颤,“你哭的时候我特别想抱你。”
温予安吸了吸鼻子。
“那你抱啊。”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隔着一层湿了的棉花在说话。
祁亦白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他站起来,绕过野餐垫,在她面前蹲下。
祁亦白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野餐垫的边角,垫子皱了一下,便当盒里的汤晃了晃,番茄蛋花汤的表面漾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没有在意,双手从她的肩膀两侧绕过去,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他的拥抱很轻,轻到像是怕用力了会把她弄碎。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下巴骨硌着她的头皮,有一点硬,但很安心。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手指刚好搭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力道刚好够让她靠住;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像哄小孩一样地拍着,一下,一下,间隔很均匀,节奏很慢。
温予安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的胸口很暖,校服的布料贴在她的脸上,棉质的,软软的。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
“温予安。”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胸腔的震动传到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像低音炮。
“嗯。”
“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祁亦白。”
祁亦白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个力道从轻变成了刚好,从刚好变成了有一点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轮廓,紧到他校服上的纽扣硌着她的脸颊,有一点点疼,但那种疼是舒服的疼,是“你在这里”的疼。
“我也是,”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我喜欢你。从初二开始,到现在,到以后。一直都会。”
温予安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不想让祁亦白看到她哭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但她藏不住眼泪,因为眼泪已经打湿了他校服的胸口。
她感觉到他胸口的布料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大概有点凉,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
“你把我的校服弄湿了。”祁亦白说。声音里带着笑。
“活该。”温予安的声音闷闷的,从校服布料和他的胸口之间挤出来,嗡里嗡气。
祁亦白笑了一声。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
爬山虎的叶子还在哗哗地响。
远处有上课铃响了,是那种老式的电铃,声音刺耳,在整栋楼里回荡。
但温予安什么都听不到,她只听到祁亦白的心跳,从快到慢,从乱到稳,慢慢地、慢慢地,跟她自己的心跳合上了同一个节拍。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温予安觉得自己在那个拥抱里度过了一整个秋天。
当她终于松开手的时候,祁亦白的手臂也慢慢松开了,但没有完全放开。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拇指在她的肩头轻轻画了一个小圈。
温予安抬起头,看着祁亦白。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哭完的小兔子。
祁亦白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笑什么?”温予安问,声音还有点哑。
“笑你好看。”祁亦白说。
温予安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从我喜欢你开始,”祁亦白说,“就一直在学。只是以前不敢说。”
温予安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校服领口里。
“走吧,该上课了。”祁亦白站起来,伸出手。
温予安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薄的茧。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祁亦白握紧了。
他们的手指自然地交缠在一起,像两条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的溪水,在山脚下汇合,然后一起往前流。
温予安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她想象的要自然得多。
好像她的手本来就该放在他的掌心里,从六岁开始就是,中间隔了十年,现在只是回到了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下楼梯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各种标语——“拼搏高三,圆梦六月”“今天的努力,明天的实力”——红色的字在白墙上格外刺眼。
但温予安今天看那些标语,觉得它们没有那么讨厌了。
快到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走动了,午休时间还没结束,零星有几个同学在接水或者上厕所。
祁亦白松开了她的手。他松开的时候手指在她手心里多停留了一瞬,像是舍不得,像是不想放,但必须放。
“在学校要注意影响,”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到,“放学再说。”
温予安点了点头。
她理解。
高三了,老师管得严,年级主任经常在走廊里转悠,看到男女生走得近就要叫去谈话。
而且她不想成为别人议论的话题。
但她心里有一点失落,因为他的手很暖,她还想再握一会儿。
那种失落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丢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沉下去了,湖面恢复平静,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她知道那颗石子在水底,静静地躺着,偶尔被水流翻动一下。
下午的课温予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祁亦白。
他在认真听课,笔记做得很工整,字迹跟平时一样清晰,每一行字的间距都一样。
他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眼睑半垂,嘴唇微抿,好像中午天台上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
但温予安注意到,他的耳朵尖一直是红的,从中午到现在,没有退下来过。
他在假装冷静。
温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觉得这个发现比任何事都让她开心。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紧张,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心跳加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也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温予安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方老师讲的圆锥曲线参数方程,她只记了三行,后面全是空白。
她笑了一下,拿起笔把那三行划掉了,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天的物理课没听进去,因为某人。”
写完她自己看了两秒,觉得这句话太腻了,又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因为中午吃太多了,犯困。”划掉的那一行字还隐约可见,铅笔的痕迹擦不干净,像一句藏不住的真心话。
正式表白了,呜呜呜,如此纯爱的两个宝宝,祁亦白,你不用再等了,温予安已经向你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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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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