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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不住 ?꒰๑•⌓ ...
《你的喜欢藏不住》
—桂圆点
—2026.5.30
“近来无恙,我很想你。”
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威,白晃晃地铺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热浪。
温予安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有些褪色的校名烫金牌匾,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
学校围墙边那排老桂树又开花了,米粒大小的金色花朵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香气浓得化不开。
混着校门口早餐摊的油烟香、豆浆的甜腻、煎饼果子的酱香,还有她记忆里最熟悉的那种味道:课本的油墨味、粉笔灰的干燥气息、操场边青草被晒过后的涩味。
一年了,这些气味没有变过,甚至连看门大爷打盹的姿势都跟去年一模一样。
歪在藤椅里,帽子盖着脸,茶杯搁在脚边,杯壁上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
温予安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校服还是一样的蓝白配色,只是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细细的手腕。
母亲说重新买一套,她犹豫了一下说不用,反正就穿一年。
其实是不想花那个钱。
休学一年,家里为她花的已经够多了。
光是那几次复查、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母亲请的那么多天假,都像一笔无形的账,压在她心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试图遮住那个浅蓝色的医用硅胶手环。
护士长送的,出院那天套在她手腕上,说“按时吃饭,好好活着”。
自己一直没摘,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软软的、贴着皮肤的东西,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小跟班。
“安安静静读书,不惹麻烦,不给任何人添乱。”
温予安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她给自己定的高三准则。
她把这句话拆成了更细的条款:不主动跟人说话,不加入任何小团体,不在课堂上被点名,不当班干部,不参加任何需要额外存在感的活动,不跟任何人产生超出“同学”范畴的关系。
温予安想要的,是像一个影子一样,安静地穿过这一年,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
她迈步走进了校门。
校园比她记忆里更热闹了。
开学第一天,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住校生、抱着新课本走路的走读生、三五成群聊暑假趣事的学生。
有人晒黑了,有人剪了头发,有人长高了一大截。
温予安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没人注意到她。
这正是她想要的。
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是在看新学期的年级大榜。
红色的A4纸贴在绿色的公告栏上,格外醒目。
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挤来挤去,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温予安本想绕过人群直接去教务处报到,但“祁亦白”三个字突然从旁边两个女生的对话里飘进了耳朵。
“祁亦白又是第一,而且这次拉开第二名二十多分,他是不是人?”
说话的女生扎着高马尾,声音又脆又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闻。
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
“而且关键是长得还帅,上天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另一个女生声音小一些,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一摞新课本,书脊朝外,看起来是刚从教务处领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惊叹,像是在说一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人物。
“性格呗。高冷得要死,上次我找他借笔记,他看了我一眼说‘不借’,多一个字都不说。我当时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高马尾女生吸了一大口豆浆,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理所当然。
“那不叫关窗,那叫他自己把窗户钉死了。”
两个人笑起来。
温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祁亦白。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回忆起那个小孩七岁时哭得满脸鼻涕、追在她后面喊“姐姐等等我”的样子。
那个声音像一枚旧硬币,被她压在记忆的最底层,压了太久,久到差点忘记了图案。
但翻出来一看,每个细节都还在。
哭的时候鼻子会皱起来,鼻涕比眼泪多,擦完之后鼻头红红的,像一只小兔子。
小时候他们住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她家住三楼,他家住五楼。
两家的母亲是好闺蜜,逢年过节都要聚的那种,所以她从小就被“指定”为要照顾弟弟的那个姐姐。
这个“指定”不是谁下的命令,而是大人每次见面都会说“予安你是姐姐,要带小白玩哦”“小白你跟着姐姐,不要乱跑”,时间久了,她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这根线,像接住一根被递过来的绳子,从此再也没有松开过。
那个弟弟比她小一岁,小时候又矮又瘦,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风一吹就咳嗽,动不动就哭鼻子。
特别爱哭。
摔倒了哭,被老师批评了哭,看动画片主角受伤了也哭,甚至连吃到不喜欢吃的青椒都会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好像在说“姐姐你帮我吃”。
温予安给他擦过无数回眼泪,用纸巾、用袖子、用自己衣服的衣角。
她的书包里曾经常备着一包纸巾,就是为了他准备的。
后来呢?
好像是从初二开始,那个小跟屁虫突然不爱跟她一起走了。
路上碰见也只是点个头,话越来越少,再也没有“姐姐”这个称呼从那张嘴里蹦出来。
温予安记得有一次在走廊上迎面碰到,她刚想开口说“早上好”,他已经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表情淡淡的,像不认识她一样。
她那时候觉得大概是青春期到了,男孩子都要面子的,不肯再被当成小孩子。
自己也理解,所以渐渐也不主动找他,两个人就那样从“天天黏在一起”变成了“点头之交”,又变成了“偶尔点个头”,最后变成了“擦肩而过也无话可说”。
再后来温予安就休学了。
身体出问题是在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
最开始只是容易累,爬两层楼就喘,她以为是暑假熬夜追剧的后遗症。
后来开始低烧,反反复复,像一只怎么都按不掉的闹钟。
查了血、拍了片、做了各种检查,最后确诊的瞬间她听不懂那个长长的医学名词,只看到母亲红了的眼眶。
一年的治疗,一年的休学。
那一年里她没有回过学校,没有见过任何同学,包括祁亦白。
她的世界缩小成了病房的四面墙、消毒水的味道、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
母亲每天都在,父亲周末也来,但他们都不提学校的事,好像那是另一个世界,而她暂时回不去。
现在她回来了。
但那个世界跟她离开时已经不一样了。
原来认识的那批人已经高考完了,她等于是一个完全的插班生。
她不知道谁跟谁是一对,不知道哪个老师好说话,不知道食堂哪家窗口的菜不咸。
一切都陌生得像换了一所学校。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
反正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待上一年,考完高考,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知道她生过病的大学,重新开始。
至于祁亦白——
听说现在已经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了,年级第一,高冷校草,生人勿近。
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反正不同班,碰上了最多点个头,礼貌地笑一下,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各走各的路。
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温予安收回思绪,把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转身往教务处走去。
她走路不快,步伐比同龄人慢了半拍。
右腿膝盖在阴雨天会疼,是长期卧床的后遗症,自己也已经习惯了用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穿过走廊。
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从窗户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擦黑板、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暑假作业。
她的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瘦瘦的影子。
她没注意到的是,身后公告栏前的人群里,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个子男生忽然停下了正在看的手机。
他听到了刚才那两个女生的对话。
关于祁亦白又考了第一的那些话。
但那不重要。
他听过无数遍类似的话了,耳朵已经起了茧子,那些“年级第一”“好帅”“高冷”之类的词对他来说是背景噪音,跟教室里的风扇声、窗外的蝉鸣没什么区别。
重要的是他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从旁边飘过去的,很轻很淡的一句“不好意思借过”。
那个声音让他浑身的血液在某一瞬间凝固了。
祁亦白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扫过,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周围全是人,穿校服的、不穿校服的,拉行李箱的、抱书的、说笑的、打闹的,密密麻麻,像一缸被搅浑的水。
但他看到了她。
浅蓝色的发绳,扎着低马尾,发尾搭在肩膀上。
长头发,还是黑的,没染没烫,跟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
瘦削的背影,蓝白色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走路的姿势有一点慢,右腿迈出去的时候膝盖微微僵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
因为她右腿膝盖在阴雨天会疼,从小就这样。
祁亦白比谁都清楚。
他记得她九岁那年秋天,连着下了三天雨,她坐在小区凉亭的台阶上龇牙咧嘴地揉膝盖,他跑回家拿了奶奶的热水袋,塞进她怀里,凶巴巴地说“给你”。
那时候祁亦白七岁,还没学会藏情绪,脸上的心疼和着急全都写在眼睛里。
是她。
她回来了。
祁亦白的呼吸突然变得不太对劲。
不是喘不上气,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膨胀开了,像一朵被泡在水里的干花,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占据了整个胸腔,挤得他心口发酸、发胀。
那种感觉太复杂了。
祁亦白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涌上头顶,涌向指尖,涌到每一个末梢。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胸口,像是怕那颗心会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的指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得像擂鼓,隔着胸腔的骨头和肌肉传出来。
旁边有人叫他。
“亦白,你看什么呢?”
说话的人是赵辞,他同班同学,也是篮球队的队友,正踮着脚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赵辞个子跟他差不多高,但站的位置角度不好,什么都没看到。
“……没什么。”祁亦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的表情也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眉眼下压,嘴唇微抿。
只有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泛着白,骨节分明处几乎透出青色,手机壳被他捏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看了一眼温予安消失的方向。
教务处那栋灰白色的楼,走廊尽头转角处已经没了她的影子。
他又看了一眼年级大榜上自己的名字,印在红色A4纸的最顶端,“祁亦白”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冷冰冰的总分。
年级第一。
一年前他把这个当成目标。
不是因为他多在乎那个排名,而是因为他听说——
从年级组长嘴里听说的,说是他成绩好可以跟学校“谈条件”。
他去跟年级组长说了一句话:“如果温予安复学,请把她分到我的班。”
年级组长当时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平时话少得可怜的男生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
他问为什么,祁亦白说了一句“她成绩需要有人带”,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但其实不是的。
他只是想坐在她旁边。
只是想每天都能看到她。
只是想确认她。
好好地活着。
祁亦白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校服衬衫在他身上服帖得像量身定做,肩膀的线条平直而宽阔,跟小时候那个瘦弱的、风一吹就咳嗽的小孩判若两人。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有两个女生偷偷看他,他眼神都没偏一下,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好像她们是空气。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指尖。
一颗硬糖,草莓味的,粉色包装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糖纸的边角被他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
他已经揣了两天了。
不,不是两天。
从她出院的那天开始,他就重新往口袋里放糖了。
她出院的日子他记得很清楚,七月十六号,他在微信上看到了她妈妈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站在医院门口笑的照片。
那天他往口袋里放了一颗草莓糖,然后每天都换一颗新的,怕糖放太久化了。
到今天是第四十七天。
给她带的。
她低血糖,从高二开始就经常头晕,有一回体育课跑完八百米直接蹲在操场边上站不起来,嘴唇发白,手心发凉,他吓得差点打120。
他从那以后就开始随身带糖,口袋里永远有一颗,草莓味的,因为她只吃这个口味。
后来温予安休学了,他断过几天,因为不知道她人在哪里,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吃糖,不知道她还好不好。
那段日子他每天经过她的教室都会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一眼,看到空荡荡的桌椅,空荡荡的桌面,空荡荡的椅背,才想起她不在了。
然后他重新开始带糖。
每一天。
口袋里永远有一颗草莓味的硬糖。
不知道给谁,但还是带着。
像是一种执念,一种习惯。
教学楼走廊里有风穿堂而过,带走了九月早上的燥热,留下一种微凉的、干净的空气,像薄荷味的冰水。
祁亦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空旷而单调,像某个人一个人的等待,没有回音。
温予安。
她在教务处填表格,手写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有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在桂花树的枝头跳来跳去,啄食花瓣。
她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以前这一栏写的是母亲的名字。
但休学那一年她把母亲折腾得够呛,母亲掉了好多头发,白了好多发丝,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好几道,她不想再让母亲当自己的“紧急”了。
她想了想,写了父亲的名字。
填完表格,负责教务的老师翻了翻她的材料,抬起头笑眯眯地说:“温予安是吧,分到了高三(1)班,理科重点班。班主任姓方,方老师,教数学的,人很好,你有事就找她。”
温予安愣了一下:“重点班?”
她休学前成绩虽然不算差,在全市统考里大概排在两百名左右,放在她们学校也就是年级七八十名的样子,跟重点班那条线还差着一截。
重点班是年级前五十名才能进的,她从来没有进过。
她以为她会被分到一个普通班,安安静静地补完这一年的空白。
“嗯,”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祁亦白跟年级组长推荐了你,说你成绩底子好,只是休学一年需要补一补,放在重点班跟得上。年级组长看了你之前的成绩,觉得确实可以,就给你调过去了。”
温予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嘴唇好像被冻住了。
祁亦白推荐的?
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齿轮被卡死在同一个位置。
祁亦白,那个初二以后就没主动跟她说过几句话的祁亦白,那个路上碰见点个头就算打招呼的祁亦白,那个她以为已经跟她彻底变成“普通熟人”的祁亦白——
在她休学的一年里,做了这种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跟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两家的母亲也很久没有聚会了,他完全没有必要管她的事。
她本能地想说“能不能换一个班”,但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算了。
来都来了。
而且重点班的师资确实好一些,她现在的底子确实需要一个好老师带着。
她不想让母亲失望,不想再让家里为她的事情操心。
如果重点班能让她更快地补上差距,那就重点班吧。
至于祁亦白。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像把一件东西塞进抽屉最深处,关上,锁好。
可能就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吧,毕竟两家人关系那么好,他帮忙说句话也是正常的。
别想太多,温予安,你最大的本事就是想太多。
她把表格交给老师,道了谢,转身走出了教务处。
走廊里的风灌进校服领口,凉丝丝的,她缩了缩脖子。
九月了,夏天还没走干净,但秋天的前锋已经来了,带着干燥的、成熟的、收获的气息。
温予安抬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往四楼走去。
高三(1)班在四楼最东边。
她爬上楼梯的时候数了台阶,从一楼到四楼一共有六十四级台阶,每一级她都数得很清楚,因为她的心跳太快了,需要用数台阶来分散注意力。
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胸口有一点闷,但不是以前那种喘不上气的闷,更像是太久没运动的正常累。
她的体力还是不如正常人,但比刚出院的时候好多了。
温予安靠墙站了十几秒,等心跳平复了才继续往上走。
走廊尽头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树冠撑开一大片浓荫,枝丫伸到窗户边,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悄悄话,声音轻柔而绵长。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那些光斑随着风的节奏晃动,像一条流动的河,波光粼粼。
温予安以前经过这间教室的时候总羡慕靠窗的同学。
她觉得在树下看书一定很惬意,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动书页的声音都带着一种温柔的节奏感,像有人在一旁轻轻叹息。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坐进来。
她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满满地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门半开着,能听到里面哗啦哗啦翻试卷的声音。
早自习还没正式开始,但大部分人已经在埋头刷题了,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的涩味和速溶咖啡的苦味,还有一点点薄荷糖的清凉。
大概是有人含了含片。
空气里还有一种紧绷的气息,像是每一根弦都被拧到了最紧,随时可能崩断。
这就是重点班,每个人都在拼命,每个人都不想掉队。
温予安轻轻敲了敲门框。
“老师好,我是新来的转学生温予安。”
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传遍整间教室,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讲台下的头陆续抬起来,一双双眼睛看过来。
有好奇的。
那种“转学生诶是男的女的”的好奇,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过,评估着她的长相。
有打量的。
快速扫过她的脸、她的书包、她的校服,完成一次社交评估。
有面无表情只看一眼就低头的。
高三了,没人有闲心关注一个插班生太久,他们有自己的排名要焦虑、有自己的试卷要做完。
温予安习惯了被注视。
在医院的那一年,她已经学会了在医生的目光、护士的目光、隔壁床家属的目光下保持平静。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探询,但更多的是“你还活着真好”的庆幸。
她站在讲台边上,微微低着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温和而疏离,像一株在角落安静生长的植物,不争抢阳光,也不需要很多水分。
然后她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定住了。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一个穿白色校服衬衫的男生正低着头做题。
他坐得很随意,一只手撑在下巴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在太阳穴附近轻轻点着,像在打一种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节拍。
另一只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字迹潦草但有力,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像刀切豆腐。
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
眉骨高,鼻梁挺,从眉骨延伸下来,像一条笔直的山脊。
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转折处干脆得像被谁一刀切下去的。
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偶尔眨一下,那阴影就跟着轻轻颤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少年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的那种气质在他身上混得很微妙。
温予安认出来这是祁亦白。
但她愣住的原因不是他变帅了。
好吧,确实比小时候好看了太多,好看得像换了一个人,像是有人把那个流鼻涕的小哭包的照片拿来P图P了十年。
而是他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种“别惹我”的冷淡气场。
冷着一张脸刷试卷,笔速飞快,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跟试卷上某道题赌气。
他周身像有一层透明的结界,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连旁边空着的座位都显得格外冷清,像一个被空气墙保护起来的区域。
这是那个小时候哭着说“姐姐我害怕”的祁亦白?
这是那个被邻居家的狗追得满小区跑、躲在她身后揪着她衣角不放的祁亦白?
这是那个看电影看到感人的地方会把脸埋进她肩膀里、闷闷地说“姐姐我不哭”然后眼泪还是掉下来的祁亦白?
温予安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青春期真可怕。
不只是身体的变化,连性格都可以变得面目全非。
她几乎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讲台上,班主任方老师走了进来。
她四十出头,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善,不像那种凶巴巴的数学老师。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脚上是平底鞋,走路没有声音。
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用一种温和但不失威严的声音说:
“同学们,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温予安。她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了一年,现在回来跟大家一起备战高考。希望大家多关照她,有不会的题目互相帮助,不要让她觉得被排挤。高三了,我们是一个集体,一个人掉队全班的平均分都会受影响。”
方老师看了看教室里的空位。
高三教室里的空位不多,大部分座位都塞得满满当当,书桌和书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连过道都窄得只能侧身通过。
唯一一个还空着的,是祁亦白旁边的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从高三分班以后就一直空着,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人坐,也一直没有人被分过来。
有人私下议论过,说是不是祁亦白跟老师说了什么,但没有人敢去证实。
谁敢去问祁亦白啊,他那个气场走过去都觉得冷。
“祁亦白,你旁边有个位置,让新同学坐吧。”
方老师笑眯眯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全班安静了零点几秒。
那零点几秒里,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翻试卷的声音都停了。
有几个同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好戏要开场了”的微妙眼神。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叫沈茜,是班里的八卦中心人物,此刻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着课后要跟闺蜜发什么消息了,标题都想好了——“转学生坐校草旁边了”。
温予安没有注意到那些眼神。
因为她正在心里疯狂祈祷:别认识我别认识我别认识我。
她现在只想当一个小透明。
跟谁坐都行,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都行,只要不引人注目。
她不想成为女生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不想在别人的八卦消息里出现。
跟一个“风云人物”坐在一起,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她一个小透明会被烤成灰烬。
但祁亦白已经抬头了。
他看过来。
眼神冷淡得像在看待宰的羔羊。
不对,更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颜色很深,像是冬天傍晚的暮色,光线暗下去,什么都看不清。
睫毛的阴影落下来,把他的表情遮住了大半,只留下一种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漠然的视线。
祁亦白上下打量了她一秒,大概是从发顶到校服领口到手腕上的浅蓝色手环。
目光在那个手环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收回。
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那表情好像在说:
随便。
坐就坐,别打扰我就行。
温予安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紧张的那种咯噔,是一种隐约的不安,像是有蚂蚁从脚底爬上后背。
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气场——
好像祁亦白周围这个透明结界,比看起来的还要厚,厚到像一堵玻璃墙,他坐在里面,别人在外面,看得见但摸不着。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得了这个同桌。
但自己没有退路。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
教室里的其他人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了,高三的早晨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少做一道题可能就会少一分。
但有几个人的余光还黏在温予安身上,像是想看看这个新来的女生坐到祁亦白旁边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脸红吗?
会紧张吗?
会被祁亦白的冷空气冻伤吗?
温予安经过讲台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小腿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
不紧不慢,右腿迈出去的时候膝盖会微微僵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她控制不住地在意。
走到祁亦白旁边。
拉开椅子。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
她赶紧放轻了动作,怕吵到别人。
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笔袋和课本,整整齐齐地在桌面上码好,笔袋放在右上角,课本摞在左上角。
她坐下来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
像洗衣液,但不是那种浓烈的工业香精味,而是一种干净的、接近青草和皂角的清淡气息,闻起来像刚晾干的被单。
好闻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她立刻把它掐灭了。
自己在想什么?
温予安没敢侧头去看他,只是把目光死死地钉在面前的课本上。
她假装在预习第一节的数学内容。
其实是随便翻开了一页,眼睛盯着一行字看了三十秒,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一页是函数的奇偶性,她休学前学过,但现在盯着“f(-x)=f(x)”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旁边那个人。
她只是在心里重复那句话:安安静静,不惹麻烦,不给任何人添乱。
她深呼吸了一下,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开始默读函数的定义。
旁边的祁亦白继续低头刷题。
从头到尾没有看她第二眼。
温予安偷偷松了一口气。
很好。
看来他确实不想跟她扯上关系。
他连“好久不见”都没说,连眼神都没有多给她一个,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她完全没有兴趣。
说明他之前向年级组长推荐她,真的只是出于“青梅竹马的情分”,不掺杂任何多余的东西。
可能就是他妈妈让他帮忙照顾一下,他就顺手做了,仅此而已。
这样也好。
她也不想被人说“转学生靠关系坐校草旁边”之类的话。
她觉得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每次出现,他都会第一个跑过来,比谁都快,像是在人群里安了一个雷达,专门搜索她的位置。
以前他会从一堆人里精准地找到她的位置,然后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最后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她面前,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以前他说过“姐姐是我最喜欢的人”这种话,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不觉得害羞,坦坦荡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但那些都是“以前”了。
六岁的事,十六岁再提就矫情了。
人是会变的,他变了,她也变了,他们之间已经隔着两年的沉默和一年的空白,不是一句“姐姐”就能填满的。
温予安把那个声音压下去,认认真真地开始预习。
窗外有风穿过老槐树,一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擦过窗玻璃,发出极轻的“啪”一声,落在地面上。
阳光在书桌上慢慢移动,从笔袋爬到了课本的封面上,像一个缓慢的、金黄色的蜗牛。
远处传来隔壁班领读课文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有人在背《赤壁赋》,有人在背英语单词,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背景噪音。
早读铃响了。
铃声是那种老式的电铃,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叮铃铃铃铃——”像一根细细的针,刺穿了晨间的宁静,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教室里的翻书声突然密集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把早读要用的课本拿出来,摊开,找到要背的那一页,然后开始发出嗡嗡的读书声。
温予安正在默读一道例题。
她休学前的数学底子不算太差,但一年没碰,很多东西都生疏了,像是生锈的机器,需要重新上油。
那道三角函数题她看了三遍,还没完全看懂推导过程,正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画了三遍图都不对。
忽然,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右手肘。
很轻。
像一根羽毛扫过,或者一只蝴蝶的翅膀碰到了她的皮肤,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她的心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像被电了一下。
她侧过头去看。
一张纸条。
从左边递过来的。
折得方方正正,四个角都压出了工整的折痕,像一份小小的、正式的文件。
边缘被手指捏出了一点褶皱,能看出那个人折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
不是随意的、漫不经心的折,而是一种带着紧张和期待的、小心翼翼的折,像是折一只纸船,要让它在水面上漂很久。
她的目光顺着这张纸条往左移动。
祁亦白正目视前方黑板。黑板上写着今天的早读任务——背诵《赤壁赋》第三段,“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他的视线好像落在那些白色粉笔字上,表情冷淡得像在做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出好看的弧度,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他的右手,握笔的那只手,还搁在草稿纸上。
笔尖点在“解题过程”四个字中间,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越洇越大,说明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
但他的左手已经收回去了,若无其事地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刚刚松开了什么东西,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温予安犹豫了一下,把纸条拿过来。
展开。
纸是常见的横线笔记本纸,撕下来的边缘有细微的毛边,像被小动物啃过的痕迹。
上面的字迹很漂亮,是她记忆里他的字。
以前他写作业她的评价是“你的字好像蚯蚓打架”,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
现在看来那句评价可以彻底作废了。
一笔一划都变得凌厉而舒展,像他的人一样,褪去了少年的稚气,长出了锋利的棱角。
但只有一行字。
“姐姐,一年不见,装不认识我?”
温予安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那个称呼看了三秒钟。
姐姐。
不是“温予安”,不是“喂”,不是“同学”。
是“姐姐”。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被她上了锁的房间。
房间里面塞满了旧时光——
七岁的祁亦白跑太快摔破了膝盖,她蹲下来给他吹伤口,他哭得一抽一抽地叫她“姐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十岁的祁亦白在游乐园走丢了,广播室的工作人员牵着他来找她,他看到她的一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喊“姐姐你去哪了”,抱得那么紧,像怕她也会走丢。
十三岁的祁亦白在小区门口等她放学,远远看到她就开始笑,那个笑容又大又亮,喊的那声“姐姐”里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别扭的亲昵,像是想叫又不好意思叫,但还是叫了。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跟纸条上这两个字重叠。
温予安的鼻子突然有一点酸。
她飞快地把那种感觉压下去,像按住一个想冒出水面的气泡。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人。
某人握笔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手指关节泛着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墨色的点,像一个句号。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全世界都欠我钱”的高冷模样,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耳朵尖红得发亮。
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粉红,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薄红色,像冬天被冻红的指尖。
温予安还没来得及回复。
又一张纸条砸了过来。
这张叠得更快,边角有点歪,像是赶时间叠的,折痕错位了,有一角翘起来。
她展开。
“你瘦了。”
字迹比第一张潦草,笔画有一处明显的抖动——“瘦”字的那一撇写歪了又被描了一遍,像一条蛇扭了一下,说明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第三张几乎是紧跟着过来的。
“是不是又不爱吃早饭?”
这张的字迹更急促了一些,笔画之间的间距不均匀,“早饭”两个字挤在一起,“不爱吃”三个字又分得很开,像是脑子里的话太多,手跟不上。
第四张。
“今天中午跟我一起吃,我盯着你。”
这张上的“我盯着你”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笔画深深地刻进纸里,从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
第五张已经推过来了,压在了第四张上面。
温予安没看第五张。
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问号——
Stop!
说好的高冷校草呢?
这人设崩得妈都不认了。
前一秒还冷得像冰山,后一秒就变成了一个纸条轰炸机,连续五张,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
我在乎你,你知不知道?
窗外槐树的枝叶被风吹动,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笑,笑声很轻很密,像一群在说悄悄话的孩子。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祝榆的书桌上画了一地碎金,那些金色的小圆点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流动的星子、跳跃的萤火虫。
风里有桂花香,甜丝丝的,若有若无,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撩动她的发丝,痒痒的,麻麻的。
九月刚刚开始。
一切都还来得及。
温予安深呼吸了一下。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教室里太闷了。
窗子虽然开着,但五十个人挤在一起,二氧化碳浓度太高了,心跳加速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第一张纸条背面,悬了两秒钟,然后落下去。
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而克制,像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不越界。
“祁亦白,你也变了,长高了很多。”
她把纸条推回去的时候,没有看他的表情。
但她余光瞥见,那张纸条被接过去的速度。
快得不像是“碰巧”。
像是有人的手一直等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指尖都僵了。
终于等到了。
然后她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很短,像是怕被人听到,只漏了半个音节就收住了,像一只猫踩到了琴键,只发出一声就缩回了爪子。
那半个音节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荡一下就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那个笑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的、少年人才有的欢喜,像是等了很久的礼物终于被拆开了。
她听到了。
那个笑让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很轻微,像蜻蜓点水,像落叶拂过水面,像一颗露珠从叶尖滑落。
她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是错觉吧。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铺满了两个人的书桌,把两颗草莓味硬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颗在祁亦白口袋里,握在他汗湿的掌心。
另一颗。
还没有出现,但很快就会出现的。
短片小说o
其实本来是想写个随笔的,但是情节越想越具体,所以就诞生了小短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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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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