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旧痕藏心 要开始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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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树叶被热风卷得轻晃，筛落的碎光落在楚云生错愕的眼眸里，晃得他心绪纷乱。
唇间残留的葡萄汽水甜意还未散去，此刻却像是凝在了舌尖，甜得发怔，又带着一丝莫名的酸涩。
他攥着冰凉的玻璃瓶，指节微微收紧，透明的瓶身映出他微微发白的指尖。少年澄澈的眼底，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只剩下直白的茫然与诧异，干干净净，无所遁形。
这件事，是他藏在心底最隐秘的秘密。
他清楚自己的人生有二段巨大的断层。别人随口提及的童年琐事、幼时玩伴、年少光景，他一概没有印象。他的记忆始于七岁的初秋，始于孤身一人住进陌生的家属院，始于旁人客气疏离的照料，可他16岁的记忆也是模糊的……
长久以来，他只当是天生记性不好，习惯性避开所有关于童年的话题，从不对任何人倾诉，更不曾深究那片空白之下藏着什么。他小心翼翼裹好自己的残缺，用开朗和体面伪装出完整的人生，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安稳糊弄过去。
可此刻，沈元扉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像一把极轻、极温柔的刃，悄悄划开了他层层包裹的外壳，直抵灵魂最空荡的缺口。
楚云生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沈元扉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太沉了，盛着经年不散的疼惜，藏着无人知晓的过往，还有一份沉淀了岁月的偏执笃定。那不是试探猜测的目光，是全然的知晓，是蛰伏多年、默默旁观的了然。
沉寂在空气里的几秒，漫长得像是熬过了一整个盛夏。
蝉鸣聒噪依旧，热风拂过耳畔，楚云生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全世界只剩下眼前的人，和心底轰然炸开的疑惑。
他喉间轻轻滚动一下，声音比方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颤抖：“沈元扉你怎么知道？”
他从未透露过半分，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自己记忆残缺的事。
沈元扉望着他眼底纯粹的疑惑与不安，心口微微发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长到眉目清朗、温柔体面的少年，看着他小心翼翼护住自己空白过往的模样，想起多年前那个站在他面前，说着要保护他的那个男孩。
岁月善待了楚云生，让他褪去了旧日的伤痕，长成了明媚温柔的模样。可岁月也太过残忍，让他独自背负着断层的人生，在懵懂与茫然里跌跌撞撞长大，无人倾诉，无人兜底。
所有的苦，所有的恐惧，所有深夜无端冒出来的空洞惶恐，都是他一个人扛过来的。
沈元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底翻涌着汹涌的酸涩与偏执，面上却依旧温柔沉稳，生怕自己半分过激的情绪，会吓到眼前好不容易卸下一点防备的少年。
他往前微挪半步，依旧保持着舒适的距离，不逼迫，不窥探，只用最轻柔的嗓音，缓缓开口：“我见过你小时候。”
一句话，落地无声，却狠狠震颤了楚云生的整个心神。
楚云生瞳孔微颤，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见过他小时候？
他茫然地看着沈元扉，脑海里一片空白，翻遍所有记忆碎片，也寻不到半分关于眼前人的幼时剪影。他的过往是一片荒芜的白雾，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不记得了。”他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无措，像个弄丢了归途的孩子，“我完全想不起来。”
想不起童年，想不起相遇，想不起相爱，想不起所有和沈元扉相关的旧日交集。
原来他们的缘分，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原来不是他单方面的心动，不是突如其来的偏爱，这个人早在他尚且懵懂、尚且满身伤痕的年纪，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可他一无所知。
巨大的茫然裹挟着细碎的酸涩，瞬间将楚云生淹没。心底那片常年空白的角落，脑子第一次传来密密麻麻的酸胀感。
沈元扉看着他垂眸失神、长睫簌簌轻颤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重，也愈发深沉。
他不敢一次性揭开所有血淋淋的过往，不敢让骤然涌现的真相压垮这个刚刚卸下伪装的少年。那些坠落的恐惧、那次车祸的伤残、被迫抹去的记忆，每一段都是扎在楚云生灵魂里的刺，也是他多年来耿耿于怀的执念。
他只能一点点来，一点点抚平，一点点填满他所有的空白与缺憾。
“记不起来没关系。”沈元扉放软了语调，嗓音沙哑缱绻，温柔得能揉碎盛夏的热风，“忘了也好。”
忘了那些颠沛流离，忘了那些惊惧绝望，忘了所有无人救赎的黑暗过往。
他宁愿楚云生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宁愿楚云生想不起来他的身世，宁愿独自守着所有沉重的过往，独自背负所有的阴影，只要他永远鲜活明亮，永远安稳无忧。
可心底深处的偏执又在疯狂叫嚣。
他想让他记得，想让他知道，从小到大，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
从来都有他。
楚云生抬起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湿意，清澈的眼眸湿漉漉的，褪去了所有的分寸与疏离，只剩下最纯粹的依赖：“那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知道，想拼凑自己残缺的人生，想知道在自己遗忘的时光里，沈元扉究竟陪了他多久，护了他多久。
沈元扉凝视着他的眼眸，目光温柔缱绻，却藏着翻涌的暗流，缓缓道出细碎的片段：“很乖，很怕黑，胆子很小。却还要硬撑着保护弱小的人”
寥寥数语，精准戳中楚云生最深的软肋。
哪怕褪去了幼时的稚嫩，长成了从容体面的少年，他骨子里依旧怕黑，依旧会在深夜被旧梦困住，依旧藏着无人知晓的脆弱。
原来这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从来都不是无端而生，是童年遗留的疤，是被遗忘的创伤，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还很怕高。讨厌烟味”沈元扉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隐忍，“一点点高度，都会浑身发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楚云生的心脏骤然紧缩。
昨夜那场坠楼噩梦的失重感再次席卷四肢百骸，脚底莫名泛起熟悉的虚软，心口空荡荡的恐慌铺天盖地而来。
怕高。
他确实怕高，莫名的、毫无缘由的恐惧。从前他只当是天性怯懦，此刻才恍然明白，这是被记忆掩埋的后遗症。
所有无解的情绪、无端的恐惧、深夜的梦魇，终于有了归宿。
都是那场被遗忘的意外，留下的痕。
楚云生指尖微微颤抖，攥紧的汽水瓶壁沁着凉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流与酸涩。他望着沈元扉深沉的眼眸，轻声问：“我是不是除了那场车祸以外，小时候……受过伤？”
不然，不会有这般深入骨髓的恐惧，不会有这片干干净净的记忆空白。
沈元扉沉默片刻。
盛夏的风穿过枫树枝桠，沙沙作响，掩去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与痛楚。
他从不愿对楚云生说谎，舍不得骗他半分，却也不敢将所有血淋淋的真相全盘托出。
他只能折中，温柔地安抚，谨慎地铺垫：“是，你忘了很多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抹去了所有惊心动魄的绝望，掩盖了那场险些天人永隔的坠落。
他只想让楚云生安稳度日，不必再被旧日的痛苦桎梏。
楚云生怔怔地看着他，心口又酸又暖，五味杂陈。“我不记得七岁以前的事情，也不记得我16岁的时候遇到的一个人，我想不起来他……”
原来他不是天生残缺，不是生来就孤身一人。
原来在他遗忘的时光里，有一个人，见证过他最狼狈、最脆弱的模样，记住了他所有的胆怯与不安，守着他的过往，陪着他长大，跨越数年光阴，再次走到他身边，给他独一份的偏爱与庇护。
暧昧的情愫早已越过浅滩，在无声的真相里肆意疯长，缠绕着旧痕与温柔，牢牢缚住两人。
楚云生耳尖的绯红迟迟未褪，连脸颊也染满薄红，眼底却清亮温柔，漾着细碎的星光。他不再刻意后退拉开距离，不再恪守冰冷的分寸，就那样静静站在枫树绿荫下，任由沈元扉的目光包裹住自己。
风掀起少年干净的校服衣角，温柔又柔软。
“所以，”楚云生轻轻开口，声音认真，带着懵懂的笃定，“你这么照顾我，这么迁就我，都是因为小时候吗？”
不止是初见的心动，不止是临时的偏爱，是经年累月的惦记，是跨越数年的奔赴。
沈元扉看着他澄澈透亮的眼眸，看着他全然信任、慢慢交付真心的模样，心底的执念与温柔轰然交织。
他没有全然点头，也没有否认所有，只是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少年泛红的耳廓，嗓音低哑，字字郑重，带着覆及余生的深情：
“一半是旧识，”
“一半，是心动。”
直白又滚烫的告白，褪去了所有试探与遮掩，猝不及防地撞进楚云生心底。
不是旧日情谊的补偿，不是怜悯的照顾，是经年守候的执念，是朝夕相处的沦陷，是完完全全、只属于他的心动。
楚云生浑身一震，心跳瞬间乱得一塌糊涂，砰砰的声响盖过了耳边所有的蝉鸣与风声。
整张脸彻底红透，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温热的悸动顺着血液流淌至四肢百骸，熨平了心底所有的空洞与酸涩。
他垂着眼，长睫慌乱颤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藏不住满心的欢喜与沦陷。
原来不止是他一个人在偷偷心动。
原来这份双向的暗涌情愫，早已跨越了被遗忘的岁月，从年少伊始，岁岁未歇。
沈元扉看着他羞怯温柔的模样，眼底的占有欲与温柔肆意交织，偏执的念想在心底沉沉落地。
没关系，忘了也好。
他会陪着他，一点点拼凑遗失的过往，一点点抚平深埋的旧伤，一点点让所有被尘封的时光，重新开花结果。
枫树绿荫斑驳，盛夏晚风温柔。
尘封的旧痕渐露端倪，双向的爱意彻底破茧。
他们的故事，始于遗忘的年少，盛于热烈的盛夏，终于绵长的初秋来日方长，岁岁无别。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旧痕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