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欺负敌营统帅》叶青时

1、嘴欠 要不我去当

　　苍谷推开门，尼古丁的味道扑面而来。
　　狭小逼仄的空间没有窗柩与排风口，一时间烟雾缭绕难以呼吸。
　　黄色电灯泡恹恹吊着微光，灯丝偶尔嗤嗤作响。

　　苍谷皱皱眉头，关上了门。

　　“你看这个。”
　　屋内人捻着烟头按向烟灰缸，把一份报纸推了出去。
　　这是新历3026年的新科技，报纸会实时更新新闻，按事件重要程度挂载三到八小时不等。

　　而这条新闻被标注挂载“十小时”，是近几年头一次。

　　苍谷垂眸看去，头条的位置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火星方突破光年航行技术】
　　他眸光晦暗不清，食指微颤，抬起了头。

　　哦。
　　就为这么点事儿，把这屋弄得乌烟瘴气？
　　苍谷暗暗在心里鄙夷对面这位五十多岁的地球统帅。
　　但面上还得过得去，他挑眉，瞪大双眼：“什么？他们偷偷进步不通知我们？”

　　中年男人又捏出一根烟含在嘴里，抬眼看了看苍谷，终究没有点火。

　　“这项技术，我们卡在瓶颈期。如果他们先取得成功，那么他们便会先一步去寻找宜居星球，先一步攻占地盘，到时候我们……唉！”中年男人揉揉山根，闭上眼睛：“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苍谷轻轻一笑：“您想让我有什么好办法，要不我去当卧底？”
　　他素来对两个星球之间的争斗没什么兴趣。
　　不都是人类吗？
　　说难听点，不都是灾民吗？
　　还不敢到地表去，只能蜗居在两个星球的地底下，到底有什么可攀比的？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本是信口开河，偏偏那中年男人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在苍谷诧异的目光下，那中年男人拉开抽屉，掏出一叠文件。
　　《火星作息》
　　《火星娱乐100梗》
　　《伪装的艺术》
　　《身份证》

　　身份证？
　　苍谷拿起那张小卡片细细端详，熟悉的名字，熟悉的照片，熟悉的出生年月，陌生的地址。

　　“这是什么？”苍谷把身份证按在桌子上。
　　自打他七岁被录入地球军校，身份证便被收了去，这些年他只能申请临时身份证办事，很不方便。
　　前几天他晋升为上校，来找统帅要过身份证，又被婉拒掉。

　　合着他根本没有地球身份证？
　　所以他一直是个火星人？

　　苍谷歪头，等着老头的解释。
　　中年男人讪笑：“这不是为行事方便吗！你也知道，当初要去火星的都是激进派，留在地球的是保守派，人家敢创新，科技领先于我们是必然的，我也得做两手准备。”

　　所以您就拿我开刀？

　　老头只一秒便收敛了笑容，绷着脸颁布任务：“你去到身份证上的地址，会有接应你的人，你负责靠近他们的权力中心，取一些情报以及宇宙飞船的研究资料出来。”
　　苍谷越听越懵：“我？我要怎么靠近他们的权力中心？”

　　“火星那个年轻的统帅，是个哨兵。”老头顿了顿，打火机点燃烟头深吸一口，吐出一圈一圈的烟波。

　　因长时间不受阳光照射，人类经历了三轮分化，第一轮分化者只有十人，是十五年前几个身体检测被评为S级的七岁小孩。
　　第二轮分化在五年前，是几个身体评级为A级的年轻人。
　　第三轮分化在最近，没什么规律。

　　分化的结果只有两种，一种人感官与战力超强，但易狂躁，被称为哨兵；另一种人精神力强大，可梳理哨兵的情绪，被称为向导。
　　苍谷，是向导。

　　苍谷用脚趾头都猜得出老头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把身份证往老头子那边推了推，问：“有商量的余地吗？”
　　“没有。”

　　“人家是火星统帅！偌大的火星连个与他匹配的向导都找不出来？人家凭什么选我？”

　　老头弹弹烟灰，呵道：“凭什么？凭你是S级向导，凭他们找不到S级向导，凭那位年轻的统帅最近发狂频率越来越多，几个A级向导压不住他了。”

　　“所以，他们最近在秘密找人。”
　　这是那天老头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刻，苍谷躺在火星某个廉价小屋内，这屋只能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床脚勉强挤进一个灶台。
　　他甚至可以坐在床上做饭。
　　并且这地方漏水做得并不好，不然他躺在床上，也不会被屋顶不知哪儿渗出的水滴砸醒。
　　屋里满是腐烂泥土的气味，他觉得自己再待下去，指不定又该分化出别的什么奇妙小能力。

　　每每这时候，他都想回去抽自己两巴掌。

　　抬手抹一把额头上的水，捏开手机看了看，八点整。
　　火星自转一圈是24小时37分22.6秒，人类搬到这里后，为计数方便将秒针调得慢了一些，仍遵循24小时的时制。
　　不过究竟是早八点还是晚八点已不再重要，毕竟大家生活在地下，时间只是参考，不再有什么“早出晚归”的说法。

　　大街上时时刻刻都有人。

　　八点半这个时间，街上的人相对密集，他三下五除二收拾完毕，提着小木箱出门去。

　　去摆摊。
　　骗钱。
　　这是老头给他的身份——心理诊疗师。

　　虽在地下，外面的世界却也相对开阔，与平常小镇没什么区别，只是抬头看到的永远都是黑漆漆的泥土顶，与几个要亮不亮的灯带。
　　苍谷支楞起“看灵相”的木牌，搬个小马扎一坐，被骗的群众熙熙攘攘往这边涌。

　　“苍大师！哎呦我等了你好久啊！你快帮我看看！我最近被我们家那位气得哎呦！总是发脾气砸东西！”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苍谷对面的凳子上，熟练地伸出胳膊：“你快瞧瞧我是不是分化了？”
　　苍谷手搭在对面胳膊上仔细感受，什么都看不到。

　　“大娘！没分化！放心吧！您这周都来十回了，实在不行明天把您老伴带上，我看这毛病问题不在你。”
　　大娘对上苍谷“情真意切”的眼神，不由地嘿嘿一笑：“哦，没分化啊！不用不用！我就是闲的，你忙你忙！”
　　说罢丢下几块钱转身离去。

　　苍谷深深叹气：“下一位！”

　　这位是男生，看起来十二三的样子，垂着眸子极度悲伤，他伸出手：“苍老师，你看看我是不是分化成向导了，为什么最近我的精神状态很奇怪？是不是我压不住这股力量？”

　　苍谷把手搭上去，又一个什么都没感受到的。
　　“弟弟。”苍古挑尽量不伤害对方的话开口：“推荐你去读一本书，叫《三年中考五年模拟》。”
　　他摆摆手：“下一位！”

　　看着后面逐渐排起的长队，苍谷眉心直跳。
　　前几日他真在群众里摸出个D级向导，随手教了他如何梳理哨兵情绪，正巧他身边有个哨兵，这事儿便传开了。

　　传苍谷有神手，摸了能分化。

　　此刻一位姑娘坐在他对面，没什么表情，只伸出左手：“苍老师，我有个猜想。”
　　这是本周第1342个这么说的。

　　苍古照常把手搭在姑娘胳膊上，闭眼的瞬间大脑一晕，看到一间教室。
　　角落里缩着一只小小的黑足猫。

　　坏了。
　　一个没留神，被这姑娘拉到她精神图景来了。
　　他站在教室前门，摸了摸门框，是固体，周围都是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同行，唯有那小猫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
　　没有人看得见他，除了那只小猫。
　　他走到小猫身边坐下，对她说：“你的猜想是真的。”

　　苍谷与女孩同时睁开了眼。

　　“是哨兵，记得去登记。”苍谷目光严肃，又嘱咐：“知道登记处在哪儿吗？”
　　前两次分化的人数屈指可数，有关机构也只是把这些人当做重点监护对象，并没有出台什么实质性的文件。
　　地球和火星都是如此。

　　第三次分化，人数逐渐壮大起来，据有关机构测算，人数大约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一。
　　于是政府设立分化登记处，登记处对“向导”要求较松，被发现没有登记只是批评教育一顿便罢。
　　但若发现“哨兵”没有登记，是会被法律制裁的。
　　毕竟这类人始终是社会不安定分子。

　　苍谷并不像有些人那样藏着掖着，他巴不得整个火星都知道他是向导，好早早步入火星的“权力中心”。
　　于是他来火星的第一天就大摇大摆去做登记，结果人家既没测他的等级，也没判别真假，只登记一个名字就叫他滚蛋。

　　老头子了解大概情况，才想出上街摆摊这么个损招。

　　女孩离开，下一个人已经坐在对面。

　　苍谷正要伸手，忽然队伍后方吵闹一片。
　　“哎哎哎！快走快走！上面的来检查了！”
　　“你不要推我！咱先去那边避避！”
　　“军爷诶！不不不我只是路过！什么排队？我没有啊我真是路过！”

　　等苍谷定下眼神，对面座位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仿佛只是一瞬间，热闹的小街道空无一人。
　　也不算空无一人吧？眼前不还站着几位身着黑色制服的“军爷”。

　　“这条街不允许摆摊，更不允许行诈，你违反了火星律第1643条与1852条，带走。”
　　领头的是一个寸头小伙子，身杆笔直，说话干脆利落，他微微动动食指，后面的人得令上前，三两下将苍谷制伏。

　　苍谷唇角微扬，这烦人的诈骗生活终于结束了！你们总算来了！

　　“你们不能抓我！我这不是摆摊！我更没有行诈！”苍谷试着摆脱，那几人将他擒得更紧。
　　得劲儿！！

　　“哦？”小寸头气场挺强，踩着皮靴转向他：“给你个狡辩的机会。”
　　苍谷顿了顿，道：“我这小桌子小凳子在家放得发霉了，拿出来晒晒！”

　　生活在地底的众人：“……”

　　苍谷嘿嘿一笑：“让他们来吸吸人气嘛！万物皆有灵！”
　　小寸头不讲话，示意苍谷继续说下去，苍谷得令：“我出来晒桌椅，一群人突然拥过来问我问题，我作为善良礼貌的新世纪好火星人，当然是有问必答！我哪里摆摊？又哪里行诈？”

　　小寸头掏出火星律例翻了翻，发现他说得对。

　　他一时哑然，摆了摆手，后方几位“军爷”顺势放开他。
　　“下次注意，别在法律边缘徘徊。”
　　说罢，小寸头瞥他一眼，领着众人转身离去。

　　？

　　只是假意狡辩，没真叫你们走啊？

　　苍谷对着一行人的背影大喊一声：“这是谁给我的钱啊？没人要我可收走了？”
　　有了金钱往来，才能坐实行诈。

　　果然，那寸头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