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警》林百白

18、窝点

　　潮湿的海风裹挟着咸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异味，沉沉压在滨海废弃码头的上空。

　　夜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抹残阳，漆黑的浪潮一遍遍拍打着斑驳破旧的水泥堤岸，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岸边丛生的荒草，也打湿了两道缓步走来的人影。

　　陆砚辞走在前方半步，身形挺拔修长，一百八十七公分的身姿在昏暗夜色里依旧沉稳如松。他一身黑色工装短袖，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冷硬流畅的腕骨，脸上褪去了警局里的清冷肃穆，染上几分混迹灰色地带的疏离与淡漠。眉眼依旧沉敛深邃，黑眸沉沉无波，所有情绪尽数藏在眼底，看不出半分破绽，常年执掌刑支一队、屡破大案的压迫感被他刻意收敛，只余下一股沉默寡言、深沉难测的亡命气质。

　　身侧的沈烬紧随其后，一八六的身高只差陆砚辞少许，身形更为利落劲挺。利落的短发被晚风扫得微乱，眉眼锋利如刃，与生俱来的飒烈锋芒丝毫未敛，却又恰到好处地压去了刑警的正气，多了几分桀骜不羁的悍气。他指尖随意摩挲着裤缝，步伐松弛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眼底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戾，像极了走投无路、投奔龙头的狠角色。

　　这是他们卧底龙枭团伙的第一天。

　　在此之前，市局局长高崇山亲自敲定了全套卧底方案。龙枭盘踞滨海多年，手段狠辣狡猾，团伙构架严密，线上线下层层隔离，警方数次摸排、布控、蹲守，都只摸到冰山一角，数次收网行动皆被对方提前察觉、无功而返。

　　龙枭生性多疑，从不信任外来的中层手下，更不会露出自家核心制毒、交易窝点。普通卧底根本无法靠近核心圈层，唯有陆砚辞与沈烬，凭借市局精心伪造的身份——两名因斗殴伤人、背负案底，被□□除名、走投无路的资深打手，才有资格踏入这片戒备森严的虎穴。

　　为了逼真，高崇山压下了两人所有公开功绩，抹除了大部分公开档案痕迹，联合队内所有人演足了一场“队内反目、违纪除名”的大戏。刑支一队的赵恪、季苒，二队的孟星然、夏戎全程配合演戏，警局内部刻意传出两人桀骜难驯、违规违纪被革职的消息，层层铺垫半月之久，才终于传到龙枭的耳中。

　　此刻，码头深处的废弃冷库，便是龙枭藏匿货物、临时落脚的秘密窝点之一。

　　“收敛点眼神。”

　　陆砚辞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嗓音冷沉平稳，没有丝毫波澜。他目不斜视往前走，余光却精准扫过四周藏匿的监控探头、暗处站岗的暗哨，每一处布防、每一个破绽，都瞬间记在心底。

　　沈烬唇角微勾，扯出一抹痞气十足的冷笑，眼底锋芒微敛，侧头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身侧男人，低声回了句：“放心，演混混，不比查案难。”

　　他性子本就飒烈张扬，收起刑警的规整正气，扮起亡命之徒反倒浑然天成。只是那双透亮锐利的眼眸深处，始终藏着一丝清明的警惕，不敢有半分松懈。

　　龙枭的地盘，是滨海最凶险的龙潭虎穴。

　　传言此人手上沾过不止一条人命，心狠手辣，猜忌成性，手下背叛者从无全尸，卧底在这里，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两人穿过层层铁丝网围挡，越往冷库深处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化学刺鼻味就越发浓郁。混杂着海风、铁锈、劣质烟草的味道，是□□半成品独有的特殊气味，刺鼻又阴冷。

　　路口尽头站着两名黑衣壮汉，浑身戾气，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枪械。看见两人走近，瞬间抬手拦住去路，眼神凶狠锐利，从头到脚反复打量着他们，审视的目光带着极强的戒备。

　　“谁介绍的？来干什么？”左侧壮汉声线粗嘎，带着常年混黑的凶悍。

　　陆砚辞神色不变，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老鬼介绍，来投奔枭哥讨口饭吃。”

　　这是提前对好的暗号，老鬼是龙枭一个早已淡出视野的下线，早已失联，无从对证，却又是圈内人都听过的名号，最是稳妥。

　　壮汉对视一眼，眼底的戒备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没有放行，抬手做了个搜查的手势：“规矩，懂？”

　　沈烬率先抬手，配合地张开双臂，挑眉轻笑，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散漫：“懂，道上的规矩，我们懂。”

　　两名壮汉上前仔细搜查，从衣物口袋到鞋底缝隙，甚至仔细摸过袖口裤腰，确认没有窃听器、定位器、录音设备后，才终于收回手，侧身让出通道。

　　“进去吧，戚哥在里面等着。”

　　戚煞。龙枭手下最得力、最凶狠的左膀右臂，也是整个团伙里的行刑者，心狠多疑，是他们卧底路上第一道最难闯的关卡。

　　两人颔首，不卑不亢，稳步走进冰冷厚重的冷库大门。

　　大门在身后轰然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夜风光亮，密闭的空间里阴冷刺骨，灯光昏暗惨白，将整个冷库照得阴森压抑。

　　冷库内部早已改造一新，摒弃了原本的仓储格局，被分割成数个区域，角落堆放着密封的黑色纸箱与铁桶，不用细看也能猜到，里面全是待加工、待转运的毒品原料与成品。

　　大厅中央的真皮沙发上，斜倚着一个黑衣男人。

　　男人身形精瘦，眉眼阴鸷，面色泛着常年熬夜、沾染毒物的灰白，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缭绕间，那双眼睛阴沉沉的，像蛰伏的毒蛇，死死盯着走进来的两人。

　　正是戚煞。

　　他的身侧站着几名打手，个个眼神凶狠，站姿戒备，无声地将大厅围了起来，压迫感瞬间铺满整个空间。

　　而沙发旁，还立着一道纤细明艳的身影。

　　女人穿着红色吊带长裙，妆容艳丽，眉眼妩媚动人，指尖把玩着一串珍珠手链，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精明的算计，正是龙枭的女友，林眉。

　　她是龙枭身边最亲近的人，看似不问世事的菟丝花，实则心思缜密，帮龙枭打理着不少人脉与账务，是这个窝点里最不能小觑的存在。

　　两人一进门，所有视线尽数聚焦在他们身上。

　　空气瞬间凝滞，死寂得只剩下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戚煞弹了弹指尖的烟灰，嗤笑一声，声音阴冷沙哑：“就是你们两个？被市局开除的刑警？”

　　一句话，带着赤裸裸的试探与敲打。

　　沈烬眼底锋芒骤起一瞬，随即快速敛去，换上一脸桀骜的戾气，嗤声回道：“戚哥说笑了，什么刑警，早就不干了。体制内条条框框绑着，不如跟着枭哥赚钱快活。”

　　他刻意压低姿态，却不卑微，带着混□□打手该有的傲气与桀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砚辞始终沉默站立，脊背挺直，神情冷淡，目光平静地对上戚煞阴鸷的视线，不躲不避。他话少、脸冷，完美契合了伪造身份里“性格孤僻、身手强悍、寡言狠厉”的设定。

　　越是沉默，越让人心生忌惮。

　　林眉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软糯却藏着锋芒，目光在两人高挑挺拔的身形上扫过，缓缓开口：“听说你们两个身手不错，在刑支队里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怎么舍得放下铁饭碗，跑来这种刀尖舔血的地方？”

　　问话温柔，却字字都是陷阱。

　　一旦回答稍有偏差，立刻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陆砚辞终于抬眼，黑眸冷寂无波，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秉公办案换不来安稳，不如随心求财。既然道不容正，便入浊路。”

　　寥寥数语，疏离又冷漠，彻底褪去了人民警察的信仰与坚守，完美复刻了“心灰意冷、弃正从邪”的人设。

　　戚煞闻言，眼底的阴鸷稍稍松动，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备。他太清楚龙枭的心思，老板这辈子最忌惮的就是警察卧底，尤其是这种身居高位、能力极强的刑侦队长。

　　“本事我听过，名头也够响。”戚煞站起身，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但枭哥这里，不收废物，更不收二心的人。”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身后两名打手立刻上前，扔过来两柄泛着冷光的短刀。

　　“想留下，就得交投名状。”戚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冷库后面抓了两个叛徒，手脚废了，嘴还硬得很。你们两个，一人一刀，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

　　阴冷的话语砸在空气里，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沈烬指尖微蜷，心脏骤然一紧。

　　所谓的投名状，是□□最恶毒的试探，逼人手染鲜血，彻底斩断回头之路。一旦真的动手，便是沾了命案，再也无法回头。

　　可若是不动手，今日根本走不出这座冷库，卧底计划会全盘败露，甚至当场殒命。

　　千钧一发的险境，骤然降临。

　　沈烬下意识侧头，余光看向身侧的陆砚辞。

　　昏暗惨白的灯光下，男人冷峻的侧脸线条冷硬如雕刻，眼底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没有丝毫慌乱、犹豫，仿佛眼前致命的难题，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陆砚辞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地面的短刀上，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刺骨：“可以。”

　　简单两个字，果断、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林眉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静静看着这场试探，俨然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戚煞死死盯着两人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破绽，阴声道：“爽快。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朝着冷库深处的暗门走去。

　　厚重的暗门推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远比外面的空气更加窒息阴冷。

　　里面是一间封闭的小黑屋，地面脏乱不堪，血迹干涸发黑，角落里蜷缩着两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气息奄奄，正是龙枭口中背叛团伙、私吞货单的底层下线。

　　两人浑身骨软，眼神惊恐，看着闯入的众人，不停瑟瑟发抖。

　　戚煞抱臂站在门口，冷声道：“动手。干净点。”

　　气氛压抑到了极致，杀机四伏。

　　沈烬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大脑飞速运转，眼神凌厉紧绷，悄悄与身侧的陆砚辞交换了一个极细微的眼神。

　　一秒。

　　仅仅一秒的对视，两人多年搭档的默契瞬间相通。

　　绝境之中，他们必须演好这场戏，骗过戚煞，骗过林眉，骗过整座虎穴。

　　唯有以身入局，方能揪出藏在暗处的毒枭巨鳄，捣毁这盘踞滨海数年的制毒贩毒帝国。

　　陆砚辞弯腰拾起地上的短刀，金属冰凉的触感贴合掌心，他指尖稳稳攥住刀柄，身形微倾，沉敛的黑眸里，骤然掠过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锋芒。

　　虎穴已入，风雨将至。

　　这场以身为饵的缉毒暗战，才刚刚拉开最凶险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