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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卢玧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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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玧澈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车开得比上去时快。山路弯弯绕绕,他一路上没有踩过一次刹车。不是不怕死,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催他——快回去,快回到医院,快回到迟宥元身边。他不在的这几个小时,不知道ICU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迟宥元有没有醒过,不知道那盏红灯灭了之后又亮了几次。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到医院的时候,停车场已经空了。私生饭还在,蹲在急诊大厅门口,看到他的车就举起手机。他没有看她们,从侧门绕进去,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撞击。他走到ICU那一层,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很长,灯光还是那样白,白到刺眼。池奈安和车凌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到他走过来,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车凌驰先开口:“你去哪了?”
卢玧澈没有回答。他走到ICU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迟宥元躺在里面,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嘴唇。那只眼睛闭着,嘴唇是白的,干裂的,像冬天被风吹裂的土地。他看了很久,久到池奈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医生说稳定了,但是没有醒。”
卢玧澈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车凌驰递给他一杯咖啡,他接过来,没有喝。咖啡凉了,他也没有察觉。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不是坐,是蹲。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像一只找不到家的狗,像那天在汉江边蹲在栏杆前的迟宥元。他蹲在ICU门口,手里握着那杯凉透的咖啡,低着头,看着地面。地砖是灰色的,上面有几道黑色的划痕,不知道是哪张病床的轮子留下的。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选秀决赛那天晚上,他站在第二名,迟宥元站在第一名,哭得像个傻子。他在心里骂“你有什么好哭的,你偷了我的C位你哭什么”。现在他想,迟宥元哭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害怕。他才十三岁,他什么都不知道,公司让他站上去他就站上去了。他站在那个不属于他的位置上,台下所有人都在骂他,他害怕。他应该害怕。
想起限定团解散那天,迟宥元拉住他的袖子说“哥,对不起”,他抽回袖子走了。他想,如果那天他没有甩开那只手,如果他说了“没关系”或者“不是你的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迟宥元不会一直觉得自己欠他的,不会在走廊里被他砸花的时候不躲,不会在汉江边站那么久。不会在大屏砸下来的时候扑向他,不会浑身是血地躺在里面。
他又想起私生饭说的话——“迟宥元是不是故意挡的?要是故意的也太心机了,这不得让卢玧澈欠他一辈子?”不是的。迟宥元不是故意的,他连想都没想,他就扑过来了。就像那天在汉江边,他连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他不是想死,他是想逃。但他扑向大屏的时候不是想逃,是想替他死。
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的、怕被人听到的哭。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咖啡洒了,烫到了他的手,他没有感觉。池奈安蹲下来,手放在他的背上,他没有反应。车凌驰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只有卢玧澈的哭声,被白色的墙壁吸收,被白色的灯光吸收,被ICU那扇紧闭的门吸收。他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久到眼泪干了,久到池奈安和车凌驰都坐回了长椅上,他还在哭。
他想起迟宥元在练习室里亲他的那个晚上。迟宥元踮起脚尖,嘴唇碰到他的嘴唇,只有三秒,但他觉得那一刻时间停下来了。他应该回吻他的,应该抱住他,应该告诉他“我也喜欢你”。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像这三年来每一次面对迟宥元时那样,什么都没做。
现在迟宥元躺在里面,浑身是血,脸上缠着纱布,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很多事没有做。没有在迟宥元递花给他的时候接过来,没有在迟宥元说“哥,我不是故意的”的时候回一句“我知道”,没有在迟宥元发“哥,我好累”的时候说“那你休息一下”,没有在迟宥元亲他的时候回吻他,没有在迟宥元说“哥你没事就好”的时候说“你有事,你很重要”。
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会恨,只会躲,只会沉默,只会在迟宥元快要死的时候才后悔。他哭到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水,翻涌上来又咽下去。池奈安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他,他没有接。池奈安把水放在他脚边,又走回去坐下。
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永远飞不出窗户的苍蝇。卢玧澈的哭声慢慢小了,不是不难过了,是没有力气了。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他想起外婆说的话——“你去的时候,点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佛祖听得到的。”
他跟佛祖说了。他说“你把他还给我”。佛祖说“过了危险期”。但“过了危险期”不等于“会醒”,不等于“会好”,不等于“会变回原来的迟宥元”。原来的迟宥元是什么样子?他在脑子里拼命回想迟宥元的脸——不是满脸是血躺在担架上的脸,不是缠着纱布只露一只眼睛的脸,是笑着的、会害羞的、会踮起脚尖亲他的脸。他想了很久,发现那张脸已经开始模糊了。他拼命去想,想迟宥元的眼睛,笑起来会弯成月牙;想迟宥元的鼻梁,上面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疤;想迟宥元的嘴唇,干干的,亲起来是苦的。他想起来了,那张脸还在他脑子里,没有消失。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不稳,扶住了墙。他走到ICU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躺着的迟宥元。迟宥元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仪器上的数字跳动着,绿色的,规律的,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脏。
“迟宥元。”他隔着玻璃窗叫了一声。没有人听见。只有他自己。
“你快点醒。醒了以后,我哪都不去了。你送的花,我接。你发的消息,我回。你亲我的时候,我不当木头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的秘密。
“你醒过来,我欠你的,我用一辈子还。”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听到这些话。只有ICU那扇小小的玻璃窗,映出卢玧澈的脸——眼睛红肿的,鼻尖通红的,嘴唇干裂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他站在窗前,直到护士过来让他离开。
他走到楼梯间,没有下楼,只是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灭了,他没有动,灯没有亮起来。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听着楼上楼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他想起迟宥元说过的一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车凌驰说的。车凌驰告诉他的。那天在练习室,迟宥元说:“所以我在还啊。”
他在还。从十三岁到十六岁,他一直在还。还他偷走的C位,还他不该拿的第一名,还那束被砸回脸上的花。他还了很多,还到跳江,还到挡大屏,还到浑身是血躺在ICU里。他还不完了。卢玧澈不想让他还了。他只想让他活着。
楼梯间的灯突然亮了,可能是楼上有人走过。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卢玧澈的脸上。他的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像干涸的河床。他站起来,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走廊。池奈安和车凌驰还坐在长椅上,看到他走过来,谁都没有说话。卢玧澈在他们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着,像三尊被遗弃在走廊里的雕塑。
过了很久,卢玧澈说:“他醒了我就不跟他冷战了。”
池奈安没有回答,车凌驰也没有。但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和好”,不是“原谅”,是“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因为时间可能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