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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迟宥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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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宥元出了一趟门
那个私生饭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开了一条缝,镜头从那个缝里伸出来。
她跟了一路——从公司到便利店,从便利店到汉江边。迟宥元走得很慢,她就慢慢跟。迟宥元在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美式,她就在车里等着。迟宥元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她就把镜头对准他,长焦镜头,夜景模式,连他睫毛上沾的水光都拍得清清楚楚。她在等——等一个好的画面,等一个能引爆流量的瞬间。
迟宥元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暗着。他已经不看评论了,但他知道那些评论还在,还在刷新,还在增加。每刷新一次,就多几条骂他的。那些人说他整容怪,说他戏精,说他选秀注水,说他抢C,说他点评裴祉安是自不量力,说他用小号是玻璃心,说他迟早糊。每一条他都看过,每一条都记住了。那些字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站起来。
不是因为要回去,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他走到江边。栏杆不高,大概到他腰的位置。汉江的水在夜里是黑色的,看不见流动,像一大块凝固的墨。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个小小的光点,风一吹就散了。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水很深,很深。他想起选秀决赛那天,他站在台上哭,玧澈哥站在他身后鼓掌。他想起限定团解散那天,他拉住玧澈哥的袖子说对不起,玧澈哥抽回了袖子走了。他想起他拿着花站在走廊里,花被砸回脸上,花粉钻进鼻子和眼睛,他蹲在黑暗里打喷嚏。他拿到澜颂全球代言人,公司说“恭喜”,玧澈哥没有看他。他拿到?clat全球品牌大使,裴祉安姐说“我信你”,玧澈哥没有看他。他拍了《雾中漫步》,有人说他演得好,玧澈哥没有看他。他上热搜,被骂,用小号,被骂得更惨。玧澈哥还是没有看他。
他想,如果他从这里跳下去,玧澈哥会看他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只是看一眼,然后转身走掉,就像那天在走廊里从他身边走过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想这些。他已经不需要想了。他的手松开栏杆,身体前倾,然后——
他没有听见那个快门声。
私生饭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开了一条缝,镜头从那个缝里伸出来。她看到了。她看到迟宥元站起来,走到栏杆边,趴在栏杆上,然后松手。她的手指按在快门上,拍下了他松手的那一瞬间,拍下了他身体前倾的那一瞬间,拍下了他从视野里消失的那一瞬间。但她没有放下手机,她没有打电话报警,她没有尖叫。她只是继续拍,把镜头对准那片空荡荡的栏杆,对准那杯还留在长椅上的、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对准那条黑色的、吞噬了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汉江。
她在等——等水花,等挣扎,等救援,等一个能引爆流量的瞬间。
迟宥元落水的声音不大。被风盖住了,被水吞掉了。江边没有别人,没有路人,没有巡逻的保安,没有任何人。只有那辆车,那个镜头,那双从车窗缝里往外看的眼睛。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鼻子、嘴巴、耳朵。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很响,像是在耳边敲鼓。他想,这就是死的感觉。不是温暖的,不是回到妈妈的怀里。是冷的,是黑的,是什么都抓不住的。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妈妈做的泡菜汤,想起了妈妈在他出道那天哭着说“我们元元辛苦了”。他想起了裴祉安姐,想起了她说的“我信你”。他想起了裴祉安送他的那条手链,银色的,细细的,现在应该还挂在他手腕上。他想起了玧澈哥。他想,如果玧澈哥知道他死了,会不会后悔没有回他的消息?会不会后悔没有看他的戏?会不会后悔把那束花砸回他脸上?也许不会。也许只是“哦”一声,然后继续跳舞。他想,那就这样吧。
他不再挣扎了。身体开始下沉,意识开始消散。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水声,不是心跳,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的声音——“有人跳江了!”“快报警!”“快叫救护车!”是路人。终于有路人经过。一个在江边夜跑的男人看到了水花,看到了那辆停在路边的车,看到了车窗里伸出来的镜头,但他没有管那个镜头,他直接跳了下去。
私生饭拍到了那个路人跳下去的画面,拍到了他把迟宥元拖上岸的画面,拍到了迟宥元浑身湿透、昏迷不醒、嘴唇发紫的画面。她拍到了他手腕上那条细细的?clat手链在水里反射出的那一点微光。救护车来了,警车来了,担架来了。迟宥元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嘴里吐出了水,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他还活着。但他离死只差一步。私生饭拍到了救护车关门的最后一秒,然后她放下手机,发动车子,离开了。
她不是去医院,她是回家。因为那段视频值钱了。
迟宥元被送到急诊室的时候,体温只有二十八度。医生说再晚几分钟就没救了。护士剪开他的衣服,发现他手腕上戴着一条银色的手链,上面刻着?clat的logo和一个小小的字母“W”。护士把手链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开始插管、输液、监测心跳。
经纪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在急诊室门口看到了那个救人的路人,浑身湿透,裹着一条医院给的毯子,正在跟警察做笔录。经纪人走过去,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说了三声谢谢。路人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让经纪人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他太小了。我家孩子也这么大。”
警方联系了公司。公司联系了所有成员。车凌驰是第一个到医院的,他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冲进急诊室,看到迟宥元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他站在病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他没有哭,但肩膀一直在抖。
池奈安是第二个到的。他到的时候,车凌驰已经蹲在那里很久了。池奈安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看到迟宥元的手腕上缠着纱布——那是手链勒出的痕迹,水里的挣扎让那条细链子嵌进了皮肤。池奈安把目光移开,靠在了墙上。他想起门面之争的时候,他的粉丝骂迟宥元“整容怪”。他从来没有替迟宥元说过一句话。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卢玧澈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走进急诊室的时候,车凌驰还蹲在床边,池奈安还靠在墙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卢玧澈站在病床的另一边,看着迟宥元的那张脸。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水,头发还没有完全干,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很浅的裂口,可能是落水的时候磕到了。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面是一条被取下来的银色手链——?clat的,刻着“W”的那条。护士说这是从病人手腕上取下来的,问要不要交给家属。
卢玧澈伸出手,把那根手链拿了过来。很轻,很细,金属还有点凉。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没有还给任何人。然后他坐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不是蹲着,不是站着,是坐着。像是要坐很久的样子。
他想起迟宥元给他发的那条消息:“哥,我不是故意的。”他读了。他没有回。他想起迟宥元发的另一条:“哥,我好累。”他读了。他没有回。他想起迟宥元发的“哥,你看到那个视频了吗?”他读了。他没有回。他想起那束花——白雏菊,被他一巴掌拍散,花瓣落了一地。迟宥元蹲在走廊里捡花,他不知道。迟宥元对花粉过敏,他不知道。迟宥元站在汉江边上的栏杆前,他不知道。迟宥元跳下去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恨他,只知道烦他,只知道躲他,只知道不回他的消息,只知道不看他的戏,只知道把那束花砸回他的脸上。他不知道迟宥元会跳下去。他以为迟宥元会一直等他。
现在迟宥元不等了。迟宥元跳了。
卢玧澈低下头,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他的手还攥着那根手链,攥得很紧,金属的边缘硌进他的掌心,很疼。他没有松手。
天亮了,阳光从急诊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迟宥元苍白的脸上。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他还在昏睡。他不知道自己被救上来了,不知道自己躺在这里,不知道玧澈哥坐在他床边,手里攥着他的手链。不知道裴祉安姐在凌晨发来的那条消息——“别在意那些话。我当年也被骂整容,现在没人记得了。”他不知道这一切。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碎了,进水了,开不了机。那杯美式还留在汉江边的长椅上,早就凉透了。那条手链在卢玧澈的手心里,慢慢地染上了他的体温。
走廊里有护士的脚步声,有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有人喊“让一下”,有人低声说话。卢玧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会坐多久,只知道现在不能走。他欠了太多了。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清的,不是一句“我原谅你了”能抹平的。他欠的是一条命——迟宥元差点给了他的那条命。而现在他坐在这里,等着迟宥元醒来,好告诉他:我还在这里。我没有走。我不会走了。
天完全亮了,阳光铺满了整间病房。迟宥元的手指动了一下,卢玧澈看见了。他握住了那只手。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指甲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卢玧澈没有松开。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握着这只手,但他还是握住了。
因为他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到了。
窗外有鸟叫。汉江的水还在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个救人的路人已经回家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送去迟到的感谢。私生饭的视频还在剪辑中,还在想标题,还在计算这条视频能卖多少钱。而那杯美式,凉透了的那杯美式,可能已经被清洁工收走了,也可能还在那里,等着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迟宥元还没有醒。但他还活着。这已经是今天最好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