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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22 那碗桂花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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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桂花糖喝完之后,宋黎便病了。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他不当回事,依旧日日往山上跑。高森在耳房里等他,见他来了,照例递过一杯温水。宋黎接过去喝了一口,喉咙里痒痒的,咳了两声,把水杯搁在窗台上,笑着靠进高森怀里,说昨夜又没睡好,翻来覆去都是他。高森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便没有多想。
第二日,第三日,咳嗽越来越重。宋黎自己倒不觉得什么,只是说话时声音哑了一些,抚琴时偶尔要停下来咳几声清清嗓子。高森问他有没有吃药,他摆摆手说没事,可能是昨夜踢了被子,过两日就好了。
第四日,宋黎没有上山。
高森在耳房里等了一整个上午。窗外的竹海翻涌如常,阳光从东面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面。那本翻了一半的琴谱还摊在窗台上,风一吹,书页哗哗地翻过去,翻到了最后一页,又哗哗地翻回来,像是在焦急地找什么人。
午后,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到藏经楼,说山门外有人找高森,是个老妇人,自称姓杨,是宋府的阿婆。
高森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几乎是跑着到了山门。阿婆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满脸焦急。看见高森,她迎上来,声音都在发抖:“高师父,小少爷病了,烧了两天了,不肯吃药,不肯看大夫,就只是念叨你。我实在没法子了,才来山上找你……”
高森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寺庙的方向。暮鼓还没敲,晚课还没开始,住持正在方丈室里誊写经卷。他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佛珠褪下来,放在山门的石阶上,然后转身跟着阿婆下了山。
他走得很快,快到阿婆几乎跟不上。山路在脚下飞速后退,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石阶、竹林、溪涧,在暮色里一一掠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重,每一声都在说同一个字——快,快,快。
宋府后门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摇曳着。高森跟着阿婆穿过回廊,走过庭院,经过那丛青竹和那几盆兰花。风铃在檐下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在提醒他,你来过这里,你记得这里,你在这里说过话、喝过糖、爱过一个人。
推开东厢房的门,高森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宋黎。
他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眉头紧紧蹙着,嘴唇干裂起皮,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和鬓边。他睡着,却睡得很不安稳,身体时不时地轻轻颤抖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高森在床边站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宋黎烧得泛红的眼睑、微微张开的嘴唇、露在被子外那只攥紧床单的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宋黎的手指冰凉。
高森将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暖着。他在床边坐下来,另一只手探上宋黎的额头。烫的,烫得他指尖微微一缩,像被火烧了一下。
阿婆站在门口,低声说大夫来看过了,说是风寒入里,受了凉又没好好歇息,才烧起来的。开了药,煎好了放在桌上,可小少爷不肯喝,说苦,说喝了也没用,说只想见一个人。
高森的目光落在那碗已经凉透的药上。他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凉的。他将药碗递给阿婆,说劳烦再煎一碗。阿婆接了碗,脚步匆匆地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整个房间浸在一种昏黄的、温暖的光里。高森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宋黎冰凉的手指,安静地看着他。他想起第一次在后山见到宋黎的情景,竹海里的琵琶声,那个人回头时慌乱的眼神。他想起第二日在村里见到宋黎的样子,挽着袖子搬石头,沾了泥的衣摆,笑起来眉眼弯弯。他想起藏经楼里宋黎趴在窗台上看竹海的侧脸,想起耳房里他枕在自己腿上睡着时的呼吸,想起月光下他踮起脚尖亲吻自己的嘴唇,想起正午阳光里他赤身裸体躺在自己身下时眼角的泪水。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每一个画面里,宋黎都在笑,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条星河。可现在,那双眼睛闭着,那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烧出来的红和咳出来的苍白。
高森握着那只手,将它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宋黎。”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
宋黎没有醒。
高森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宋黎的手背上。他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老钟摆动的声响,咚,咚,咚,每一响都像在数着他心口的疼痛。
阿婆端着新煎好的药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暮色里,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僧人坐在床边,低着头,额头抵着床上人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着。她站在门口,忽然不忍心进去了。
高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泪。他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正好。他看着床上还在昏睡的宋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唤了一声。
“宋黎,醒醒。”
宋黎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宋黎。”高森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却依然温柔得像怕惊动什么,“起来喝药。”
宋黎的眉头皱了皱,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了往日的明亮,浑浊的,泛着血丝,像被一层雾蒙住了。他看着床边的灰色身影,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高森。”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病中的脆弱和依赖,“你怎么来了。”
“阿婆来接的。”高森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将药碗凑到他嘴边,“喝药。”
宋黎低头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鼻子。“苦。”
“喝了病才会好。”
宋黎摇了摇头,把脸埋进高森的胸口。“不要。苦。”
高森看着怀里这个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撒娇不肯喝药的人,心口又酸又软。他将药碗放在床头,一手揽着宋黎的肩,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桂花糕,还是今早宋黎带上山给他的,他没舍得吃,留到了现在。
“喝完药,吃这个。”
宋黎从高森胸口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那碗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你先亲我一下。”
阿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门也带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暮色越来越浓,墙上的光影从金色变成了灰蓝色。
高森低下头,在宋黎干裂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没有深入,只是贴着,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宋黎弯起嘴角,乖乖地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了下去。药汁又苦又涩,他喝完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像一颗被捏皱了的橘子。高森将桂花糕递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地嚼着,苦味被桂花的甜一点一点地盖过去。
他靠在高森怀里,手里捏着剩下半块桂花糕,声音轻轻的,带着病中的沙哑。“高森,你怎么没穿僧衣。”
高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长衫。“下山不便穿僧衣。”
“骗人。”宋黎的声音又轻又软,“你是怕被人看见,知道灵山寺的和尚私自下山,来看一个生病的宋家公子。”
高森没有说话。
宋黎靠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跳得沉稳有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高森,你为了我,连僧衣都不敢穿了。”
高森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宋黎的发顶。“不是不敢。”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是不想让人看见贫僧穿着僧衣破戒的样子。丢佛门的脸。”
宋黎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着高森在暮色里的脸。那张脸半明半暗,眉目清冷如常,可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挣扎,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尘埃落定的温柔。
“高森,你后悔吗?”宋黎的声音很轻很轻。
高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颗星星。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宋黎烧得泛红的脸颊。
“不后悔。”
宋黎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他伸出手臂,搂住了高森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高森的手臂收紧,将他稳稳地箍在怀里。两个人在暮色里拥抱,窗外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在为他们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过了很久,宋黎闷闷地开口:“高森,你今晚别走了。”
高森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烧成这样,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宋黎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我就是想让你抱着我睡。我这几日一直在做梦,梦见你走了,不要我了,回灵山寺继续做你的和尚去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你,喊你的名字你也听不见。每次都是哭着醒过来的。”
高森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将嘴唇贴在宋黎的耳畔,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贫僧不走。”
宋黎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真的?”
高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烧得绯红的脸颊、干裂起皮的嘴唇和那双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
“真的。”
宋黎弯起嘴角,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那你抱着我睡。”
高森脱了鞋,上了床,将宋黎连同被子一起拢进怀里。宋黎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在高森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稳稳当当的,像寺庙里那口千年古钟,不急不缓,却让人安心。
“高森,你的心跳好慢。”
“嗯。”
“我的好快。”
“嗯。发烧的缘故。”
宋黎弯起嘴角。“不全是发烧。是因为你在这里。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的心跳一直很快。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很快。快到我以为它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高森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暮色里,宋黎的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小灯,照着高森心里最黑暗、最隐秘的角落。
“贫僧知道。”高森的声音很轻很轻。
宋黎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你什么都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铃也不响了,只有墙上老钟摆动的声响,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高森的手在宋黎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宋黎在他怀里慢慢地放松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身体从紧绷变得柔软。可他没有睡着。在将睡未睡的朦胧里,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梦呓一样轻。
“高森,你会还俗吗?”
高森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了一瞬。
“……贫僧不知道。”
宋黎没有追问,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高森的胸口,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没关系。你不还俗,我就上山。你一辈子做和尚,我就一辈子去灵山寺。反正,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高森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嘴唇贴在宋黎的发顶,停留了很久很久。窗外最后一缕暮色也消散了,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整个房间浸在一片深沉的、安静的黑暗里。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和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高森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念了三个字。
不是佛号,不是经文。
是宋黎。
宋黎,宋黎,宋黎。
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这三个字长进了骨头里,念到呼吸之间都是这个名字的气息。
怀里的人动了动,在高森胸口蹭了蹭,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可高森听见了。他什么都听见了。
他说的是——“高森,我爱你。”
高森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没有回应那三个字。可他的心跳回应了。咚,咚,咚,每一声都在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夜风吹过庭院,风铃轻轻地响了一下。池塘里的荷花在月光下缓缓合拢了花瓣。厨房里阿婆熬的桂花糖已经凉透了,瓷罐里金黄色的糖浆凝结成琥珀色的固体,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房间里,两个人相拥而眠。一个灰布长衫,一个白绢中衣,被子盖到下巴,宋黎的脸埋在高森胸口,高森的下巴抵在宋黎发顶。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那道光慢慢地移动着,从地板移到床脚,从床脚移到被面,从被面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那道光停在那里,像一只温柔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看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