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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功被收   周六早 ...

  •   周六早晨七点四十二分。

      王超群正在厨房盛粥,皮蛋瘦肉的香气照例飘满了整间屋子。李阳在阳台浇花,戴安娜和赵子涵挤在洗手间里梳头,王建德蹲在路由器旁边用手机看战舰世界闪击战的最新更新公告,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没有然后。

      没有白光,没有眩晕,没有任何电影里穿越时该有的特效。就像有人按下了宇宙的暂停键,然后粗暴地换了一张幻灯片。

      王超群手里的粥碗凭空消失。厨房的瓷砖墙面在一瞬间变成了某种金属舱壁,头顶的灯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惨白的应急灯。他站在原地,手里还维持着端碗的姿势,面前不再是徐州那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而是一间狭窄的、充斥着机油和消毒水气味的金属房间。墙上挂着一面旗帜,图案他认得——那是《胜利女神:新的希望》里方舟所属势力的标志。

      李阳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诡异的平静,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我们是不是穿越了?”

      王超群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多了一个淡蓝色的全息投影界面,上面显示着一行字:「系统初始化完成。欢迎来到方舟,指挥官。」

      他的嘴角抽了抽。

      “他妈的。”

      与此同时,王建德和王超群——不对,现在只剩王建德一个人了。

      他站在一条宽阔的、阳光明媚的街道上,头顶是湛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周围的建筑风格像是某种介于日式校园和欧式小镇之间的混搭产物,街道两旁种着不知名的花树,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飘落。远处有一座巨大的钟楼,尖顶上飘着一面他没见过的旗帜。

      更重要的是,街上有人。

      全是女孩子。

      每一个都穿着各式各样的校服,头上顶着一个悬浮的光环——有的蓝色,有的粉色,有的金色。她们或三五成群地走过,或靠在墙边聊天,或举着手机拍照。有几个注意到了王建德,投来好奇的目光,然后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

      王建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早上那件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脚上趿拉着拖鞋。他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景象,看着那些头顶光环的少女们,看着远处那座标志性的钟楼,看着蓝天白云下飘扬的联邦学生会旗帜。

      “蔚蓝档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他妈穿到蔚蓝档案里了。”

      “基沃托斯,”他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王超群——另一个王超群?不对,是王超群。他穿着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深蓝色外套,站在王建德旁边,表情比王建德平静得多,但嘴角的抽动出卖了他。

      “我们穿到基沃托斯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口:“其他人呢?”

      沉默。

      “赵子涵和戴安娜呢?”

      更长的沉默。

      然后是王建德咬牙切齿的一句话:“要是她们俩出了什么事——”

      “先把情况搞清楚,”王超群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基沃托斯,至少我们死不了。那三个去的世界如果跟游戏有关……李阳应该在妮姬的世界,方舟。那两个丫头——”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敢说完。

      前线要塞外围,马尔洛斯地区。

      赵子涵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冷。

      不是徐州冬天那种带着烟火气的冷,而是一种干硬的、混着金属和硝石味道的冷。风从远处的山口灌过来,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云层里透出一种不健康的暗黄色光芒,像是有人在天上烧了一把火,然后把灰烬全部扬在了云里。

      她躺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草茬扎着她的后颈,有点痒。

      “戴安娜?”她的声音出口的时候抖了一下,“姐?”

      “这儿。”

      戴安娜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赵子涵撑起身子,看到戴安娜正坐在地上,一头白发上沾着草屑和泥土,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血珠子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她的表情倒是平静,正在低头检查自己的手背——两人的手背上都浮现着一个淡红色的全息界面,上面跳动着一行字:

      「系统初始化完成。欢迎来到卡莫纳。当前任务:生存。」

      “卡莫纳,”戴安娜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妙的猜测,“《暗区突围》。”

      赵子涵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她环顾四周。她们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周围是稀疏的灌木丛和几棵被炮火烧得只剩下焦黑树干的枯木。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筑物——灰色的混凝土墙体,被硝烟熏黑的射击孔,坍塌了一半的瞭望塔,以及围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座建筑散发出的压迫感,像一头蛰伏在荒野里的巨兽,半睁着眼睛打量着任何靠近它的东西。

      前线要塞。赵子涵在游戏里跑过无数次的图,对这里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通道、每一个适合蹲人的角落都烂熟于心。但那是游戏。隔着屏幕,死亡只是一行“您已阵亡”的提示和几十万柯恩币的损失。而现在,风里有硝烟的味道,草茬扎着她的皮肤,远处那座要塞的轮廓在阴云下显得无比真实。

      也无比危险。

      “戴安娜,”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地上有枪。”

      两把枪并排放在她们面前的草地上,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一把是AK12突击步枪,黑色聚合物枪身,折叠枪托,皮卡汀尼导轨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配件,就连弹匣都是最基础的30发标准弹匣。另一把是莫辛纳甘栓动步枪,木质枪托上布满了岁月和战场的痕迹,枪栓的金属部分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赵子涵在游戏里用过这两把枪无数次。AK12是她最喜欢的突击步枪之一,射速快,后坐力可控,中近距离的爆发力极强。莫辛纳甘则是戴安娜的偏好——在《暗区突围》里,戴安娜就喜欢用这把老式栓动步枪,她说这枪“有手感”,一枪一个,干净利落。

      “系统送的,”戴安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过去拿起那把莫辛纳甘。她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动作熟练得像在游戏里做过一万次——事实上她确实在游戏里做过一万次。一颗7.62x54mm口径的子弹从抛壳窗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膛里有弹。

      她把子弹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压回弹仓。然后从草地上捡起一个布制的弹药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发7.62x54mm步枪弹。AK12旁边也有三个压满的30发弹匣,装在简陋的帆布袋里。

      “这系统还挺贴心,”赵子涵弯腰捡起AK12,拉动机柄检查枪膛,确认空膛之后插入弹匣,将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试重量。比游戏里重得多。游戏里的枪只是一串代码和贴图,现实里的AK12是一块沉甸甸的钢铁和聚合物,压在她的肩膀上,散发着枪油和金属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王建德教她射击时的场景。那是在徐州郊区的一个靶场,王建德借了朋友的会员卡,带她和戴安娜去打实弹。赵子涵第一次摸到真枪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王建德站在她身后,大手覆在她握枪的手上,说:“别紧张,枪不是工具,是战友。你敬它,它护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枪托抵得更紧了一些。

      “姐,”她说,“那边有人。”

      戴安娜已经看到了。

      在她们所在位置西北方向大约三百米处,一小队人影正沿着干涸的河床向要塞方向移动。六个人,呈战术队形分散,间距大约五到八米。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作战服,头盔、战术背心、护膝护肘一应俱全,胸前的模块化装具上插着弹匣和通讯器。最前面的人端着一把SCAR-H,枪口斜指地面,步伐稳健,一边前进一边通过头盔侧面的通讯器说着什么。

      深蓝色作战服。精良的制式装备。专业的战术动作。

      赵子涵在游戏里见过这种装扮无数次。黑金国际。科伦的私人军事公司,背后站着整个科伦军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远超卡莫纳本土的任何游荡者势力。在游戏里,黑金国际的士兵就是精英怪,枪法准,战术配合默契,稍不注意就会被他们从侧翼包抄,一梭子带走。

      而现在,他们不是精英怪了。

      他们是活人。

      是六个荷枪实弹、训练有素、正在执行渗透任务的职业士兵。

      赵子涵下意识地蹲了下去,拉着戴安娜一起缩到灌木丛后面。她的心脏跳得飞快,但在游戏里跑了上千次前线要塞的肌肉记忆开始发挥作用——她知道黑金国际的人通常会选择哪条路线潜入要塞,知道他们的侦察范围有多大,知道他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前方和两侧,对后方警戒相对薄弱。

      “他们要进要塞,”赵子涵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戴安娜的耳朵,“那条河床是标准渗透路线。游戏里黑金的人走这条线的时候,会分两个人警戒后方,四个人快速通过开阔地。但他们现在还没到开阔地,还在河床里,警戒是最松懈的时候。”

      戴安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确认这个三年前还缩在便利店屋檐下发抖的女孩,现在已经能在第一时间完成战术态势评估了。然后戴安娜架起莫辛纳甘,木质枪托抵在肩窝,右眼贴住瞄准镜。

      “跟上去看看,”她说,“保持距离,别暴露。”

      赵子涵点头。

      两个白毛少女弓着腰,像两只猫一样无声地穿过灌木丛,沿着与河床平行的方向移动。赵子涵在前面,AK12端在身前,枪口始终指向威胁可能出现的方向。戴安娜落后她三步,莫辛纳甘的枪托始终抵着肩膀,瞄准镜的十字线在六名黑金士兵的背影之间缓慢游移。

      风从要塞方向吹来,把她们的白发吹得飘起来。赵子涵这才意识到她们俩穿着早上的居家服——她是一件印着《蔚蓝档案》logo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戴安娜是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和牛仔裤。在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荒野上,两个穿着便装的白毛少女,一个端着AK12,一个架着莫辛纳甘,正悄无声息地跟踪一队精锐雇佣兵。

      这画面要是被王建德看到,他大概会说:“牛逼。”

      赵子涵忽然很想念王建德说“牛逼”时那种欠揍的语气。

      河床在前方拐了个弯。六名黑金士兵停了下来,领头的人单膝跪地,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张防水地图,展开后和旁边的人低声讨论。他们的声音被风刮散了,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要塞”“侧翼”“雷诺伊尔”。

      雷诺伊尔。赵子涵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握把。游戏里前线要塞的首领,前卡莫纳第二集团军第四装甲旅旅长,经历过无数次背叛与战争,被上层抛弃后占据了这座要塞,穿着重甲,手持RPK16轻机枪,是整个暗区里最令人胆寒的Boss之一。他的部下全是精锐,全身披挂重型护具,火力凶猛,在要塞内部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如果黑金国际的人是来渗透要塞的,那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雷诺伊尔本人——或者要塞里储存的那些北方阵线制式装备。游戏里的剧情提到过,雷诺伊尔占据了要塞武器库,掌握着大量特维拉装备,科伦方面一直想方设法要削弱他的力量。

      “他们要动手了,”戴安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领头的人在分派任务。”

      果然,黑金小队的领头人收起地图,用手指点了三个人,朝要塞东侧比了个手势。那三个人点了点头,检查了一遍武器,开始脱离队形,朝另一个方向移动。剩下的三个人继续沿河床前进。

      他们在分散兵力。标准的渗透战术——一队佯攻吸引注意,另一队从薄弱处突入。

      赵子涵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下去。她看着那三个脱离主队的人逐渐走远,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游戏里她无数次作为特遣队员潜入要塞,和雷诺伊尔的卫队交火,和黑金国际的人交火,和所有人交火。但现在她不是特遣队员了。她是赵子涵,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穿着T恤和运动裤,端着一把AK12,蹲在卡莫纳的荒野上,看着真实的战争在眼前展开。

      她不知道该帮谁。

      或者说,她根本不应该掺和进去。系统给她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词——“生存”。最理智的做法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这一切过去,然后想办法找到其他人,搞清楚怎么回去。这才是正确的选择。这才是王超群会做的选择。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枪声。不是AK,不是SCAR-H,而是一种更沉闷、更厚重的枪声——像是某种大口径机枪。声音从要塞方向传来,经过建筑物的反射变得浑浊而模糊,但距离不远。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大到隔着几百米都能听到。不是吼叫,而是一种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能在枪炮声中清晰传递指令的嗓音。

      “第三卫队,封锁东侧通道。第二卫队,随我来。发现渗透者,格杀勿论。”

      语气平静得像在布置一次例行巡逻。

      赵子涵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她认得这个声音。不是因为她听过,而是因为在游戏里,每一个经历过前线要塞的玩家都会对这个声音产生条件反射式的恐惧。那是雷诺伊尔的声音——从要塞内部传来,通过某个扩音系统或者他头盔里的扬声器,传遍了整个外围区域。

      然后戴安娜的莫辛纳甘响了。

      一声巨响,像铁锤砸在钢板上,枪声在荒野上滚雷般传开。7.62x54mm的弹头撕裂空气,越过三百米的距离,精准地命中了黑金小队领头人脚边不到半米的一块石头。碎石飞溅,那人猛地扑倒在地,翻滚着躲到河床的掩体后面。其他两名队员也迅速散开,枪口齐刷刷地转向枪声来源的方向。

      “跑!”赵子涵拽起戴安娜就跑。

      莫辛纳甘的枪声太大了。游戏里这把枪就是以巨大的枪声和强大的威力著称,在老玩家中间有一句玩笑话——“莫辛一响,全图都知道你在哪”。而现在,这不是玩笑。

      赵子涵拉着戴安娜从灌木丛中冲出来,朝与要塞相反的方向狂奔。身后传来黑金士兵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他们显然已经发现了枪声的来源。赵子涵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运动鞋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吹得她的白发全部向后飞去。

      然后她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墙。

      是一个人。

      赵子涵的脸撞在了一块冰凉的金属上。不是钢板,是某种复合材料制成的重型防弹甲,表面涂着暗绿色的防锈漆,上面布满了弹痕和刮擦留下的白色痕迹。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块胸甲,然后是肩甲,然后是一个被全封闭式重型头盔包裹的头部。头盔的正面是一块深色的防弹面罩,反射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看不到里面的脸。

      但那把枪她认得。

      RPK16轻机枪。弹鼓供弹,枪管上装着散热套筒,皮卡汀尼导轨上挂着全息瞄准镜和前握把。枪口正对着她,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光的眼睛。

      “电焊头”。游戏里雷诺伊尔的标志性装备——一顶全封闭的重型头盔,面罩看起来就像焊工的面罩,厚重、沉默、充满压迫感。而现在,这顶头盔就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赵子涵的脑子一片空白。

      戴安娜从后面冲上来,看到这一幕,脚步猛地停住。她的第一反应是举起莫辛纳甘,但枪口还没抬起来,两把AN94的枪口已经从两侧抵住了她的太阳穴。两个穿着重型护具的卫队士兵不知什么时候从侧面包抄了过来,动作安静得可怕,像两头披着钢甲的狼。

      赵子涵被雷诺伊尔单手拎了起来。

      不是比喻。他一只手抓着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像拎一只猫。赵子涵的双脚离地,AK12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因为她感觉到,拎着她的那只手虽然力大得惊人,但并没有用力收紧。

      雷诺伊尔在看她。

      隔着那层深色的防弹面罩,赵子涵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在审视威胁,不是在判断敌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也无法定义的东西。他微微歪了歪头,头盔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

      戴安娜也被两个卫队士兵架住了。她没有挣扎,但也没有示弱,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雷诺伊尔的方向,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周围的卫队士兵们也看到了她们。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她们俩的脸。

      然后整个场面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停滞。

      架住戴安娜的那个卫队士兵——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全身披挂重型护具、胸甲上印着卡莫纳卫士团标志的壮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这个白毛女人,动作僵住了。他的面罩是半开放的,露出下巴和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另一个用AN94指着赵子涵的卫队士兵也愣住了。他的枪口还指着赵子涵的方向,但枪身微微往下垂了一点,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

      不是因为命令。

      是因为赵子涵的脸。

      白头发,白得像雪的头发。在这个被炮火和硝烟染成灰色的世界上,白色是一种太过扎眼的颜色。特维拉和科伦的士兵大多是黑色或棕色的头发,卡莫纳本地人也差不多。白化到这种程度的白发,在整个卡莫纳地区都极其罕见。

      卫队士兵们的目光在赵子涵和戴安娜之间来回移动。两个白毛。一个女人,一个女孩。一个穿着黑色卫衣,一个穿着印着二次元角色的T恤。一个眼神冷淡得像冬天的湖水,一个被拎在半空中,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一点点藏不住的恐惧。

      她们不像是士兵。

      不像是雇佣兵。

      甚至不像是卡莫纳人。

      她们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

      雷诺伊尔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赵子涵的脚重新踩到了地面。她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出将近两个头的重甲巨人。雷诺伊尔把RPK16的枪口垂了下去,但没有完全放下。他的头盔面罩依然对着她,那种审视的目光没有消失,但温度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卫队士兵们也沉默着,枪口虽然没有放下,但也没有再对准两个白毛少女的要害。刚才那种一触即发的杀意,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困惑”的氛围。

      终于,雷诺伊尔开口了。

      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经过面罩的过滤,变得低沉而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是什么人?”

      赵子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从徐州穿越过来的”——这句话说出来大概会被当场击毙。“我们是打游戏的时候被系统选中穿越过来的”——更会被当场击毙。“我们是好人”——在卡莫纳,好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们是迷路的,”戴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得不像是在被人用枪指着,“没有恶意。刚才开枪是因为看到黑金的人潜入,想提醒你们。”

      雷诺伊尔的头盔转向了戴安娜。

      “黑金国际的人在河床方向,”戴安娜继续说,语气就像在汇报天气预报,“六个人,分了两队。三个往要塞东侧去了,三个还留在河床里。领头的用的是SCAR-H,穿深蓝色作战服,有战术地图。”

      精准。详细。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雷诺伊尔沉默了几秒,然后朝身边的一个卫队士兵偏了偏头。那士兵立刻会意,按住头盔侧面的通讯器低声说了几句。片刻之后,通讯器里传回了回复。士兵听完,转向雷诺伊尔,点了点头。

      情报是真的。

      雷诺伊尔重新看向戴安娜。面罩后面的目光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信任,是兴趣。

      “你的枪法,”他说,“三百米外,用一把老式栓动步枪,精准命中目标脚边半米。警告射击,不是打偏。”

      这不是问句。

      戴安娜没有否认。

      “在卡莫纳,有这种枪法的人不多,”雷诺伊尔说,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赞许,“会主动提醒要塞守军的人,更少。”

      他的头盔又转向了赵子涵。赵子涵还站在原地,AK12躺在脚边,她没敢去捡。风把她的一头白毛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伸手去拨开,动作小心翼翼的,像一只确认周围是否安全的猫。

      雷诺伊尔看着她拨头发的动作。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多大了?”

      赵子涵眨了眨眼:“……十七。”

      雷诺伊尔沉默了几秒,头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腔里呼出的气息。不是笑声,但无限接近于笑。

      “十七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白头发,琥珀色的眼睛。”

      他顿了一下。

      “上次我见到这样的人,还是在特别拉加盟共和国。”

      赵子涵的心跳漏了一拍。特别拉——那是《暗区突围》世界观里的一个国家,但她知道雷诺伊尔说的不是国名。他说的是一个具体的人。

      “旗帜小队的首领,”雷诺伊尔缓缓说道,“塔利亚。”

      赵子涵对塔利亚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她是白狼连队旗下旗帜小队的现任指挥官,呼号“火绒”,在游戏里是作为联络人登场的角色。同样是白毛,同样是女性,同样是这条战线上最令人不敢轻视的存在。

      雷诺伊尔和塔利亚之间的关系,游戏里没有明确交代过。但此刻,从这个重甲巨人念出那个名字的语气里,赵子涵听出了某种东西——不是敌对,不是友善,而是一种在卡莫纳这片土地上极其稀有的情感。

      尊重。

      “第三卫队,去河床方向。第二卫队,封锁东侧通道。抓到黑金的人,先留活口。”雷诺伊尔下达完命令,然后低下头,再次看向赵子涵。

      防弹面罩上映出赵子涵的倒影——一个白毛少女,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一点泥土,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警惕和茫然。

      “你们两个,”他说,“跟我进要塞。”

      不是请求,不是命令,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赵子涵看了戴安娜一眼。戴安娜微微点了点头。

      赵子涵弯腰捡起地上的AK12,拍了拍枪身上的土,把它挎在肩上。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像是在游戏里做过无数次——事实上她确实做过无数次。只不过这一次,枪的重量是真的,枪油的味道是真的,面前这个穿着重甲、拿着RPK16的男人也是真的。

      雷诺伊尔转身朝要塞走去,步伐沉稳,重型护具随着他的每一步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卫队士兵们迅速散开,按照他的命令向各自的目标位置移动。架着戴安娜的那两个士兵松开了手,但依然跟在她们两侧,不像是押解,更像是护卫。

      赵子涵跟在雷诺伊尔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他的脚印比她的大出整整一倍,深深印在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泥土里。

      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重甲覆盖的宽阔肩膀,被硝烟熏黑的后背甲板,腰间挂着的备用弹鼓和破片手雷。这个在游戏里让她无数次心跳加速、无数次从耳机里听到脚步声就本能地想跑的Boss,此刻正走在她的前面,用他庞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从荒野上吹来的冷风。

      要塞的大门越来越近。灰色的混凝土墙体在阴云下显得更加压抑,墙面上密布着弹孔和爆炸留下的焦痕。两扇厚重的钢制大门其中一扇半开着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门边的沙袋工事后面站着两个卫队士兵,看到雷诺伊尔,立刻立正敬礼。

      雷诺伊尔侧身穿过门缝,走进要塞。

      赵子涵在门口停了一秒,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外面的风被隔绝了,枪声也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要塞内部的回声——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反复折射,远处有发电机低沉的嗡鸣,某处传来金属敲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修理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枪油、汗水、铁锈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化学制剂的味道。

      这就是前线要塞的内部。游戏里她来过无数次,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屏幕里的一切都是缩小的、扁平的、失去气味的。真正的要塞比她想象中更大、更暗、更沉重。头顶的管道纵横交错,墙壁上布满了弹痕和修补的痕迹,地面是裸露的混凝土,上面留着无数军靴踩过的印子。

      雷诺伊尔走到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赵子涵认出来,这是游戏里被称为“中控区”的地方,是前线要塞的核心位置,也是雷诺伊尔日常驻守的点位。他把RPK16靠在一张金属桌旁边,然后转过身,面对赵子涵和戴安娜。

      “现在,”他说,“告诉我你们真正的来历。”

      防弹面罩没有摘下来,但赵子涵能感觉到,面罩后面的那双眼睛正牢牢地盯着她。

      “卡莫纳没有你们这样的人,”雷诺伊尔的声音在空旷的中控区回荡,“没有白头发,没有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十七岁就能端着AK12穿过荒野的女孩。你们不是本地人,不是科伦人,也不是特维拉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从哪来?”

      赵子涵的手指攥紧了AK12的背带。她的脑子飞速运转,想过无数个谎言,每一个都不够好。雷诺伊尔不是傻子,他是经历过无数次背叛和战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在游戏设定里,他曾经被上层抛弃,被当作弃子,却依然守住了这座要塞,成为了整个暗区里最令人胆寒的存在。这样的人,不会被一个拙劣的谎言骗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那面深色的防弹面罩。

      “如果我说,”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信吗?”

      雷诺伊尔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子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被重型手套包裹的手,伸向了自己的头盔。锁扣被逐一解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声响。然后他用双手托住头盔的两侧,将它从头上取了下来。

      赵子涵愣住了。

      游戏里的雷诺伊尔从来没有摘下过头盔。在所有玩家的认知里,他就是那个戴着“电焊头”、沉默寡言、只会在开火前喊一句“发现敌人”的Boss。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现在她知道了。

      头盔下面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岁左右,线条硬朗,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像是被战火反复锻造过。皮肤是常年在户外风吹日晒形成的粗糙质感,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鼻梁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眉骨斜斜划到颧骨,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头发剃得很短,深棕色里夹杂着些许灰白。眼睛是深褐色的,深到几乎接近黑色,但在要塞昏黄的灯光下,能隐约看到瞳仁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凶狠,不是冷酷。

      是疲惫。

      是一个被背叛过无数次、被抛弃过、被当作弃子扔在战场上等死,却依然站着的男人的疲惫。

      他把头盔放在桌上,然后拉过一把金属椅子,坐了下来。没有了头盔,他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甚至显得有些……普通。一个普通的、被战争磨损了半辈子的中年军人。

      “塔利亚,”他开口了,声音没有头盔的过滤之后变得清晰了很多,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

      赵子涵没有动。

      “那时候我还是北方阵线的军官,她是白狼连队派来的联络人,”雷诺伊尔的目光落在赵子涵脸上,但焦距似乎不在她身上,而是在某个更远的地方,“白头发,浅色的眼睛,站在一群男人中间,矮了整整一个头。所有人都不服她。”

      “后来呢?”赵子涵忍不住问。

      “后来她把不服她的人一个一个打服了,”雷诺伊尔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只是抽了抽,“用枪,用拳头,用脑子。她从旗帜小队的一名普通突击工兵做起,一步步爬到了指挥官的位置。白狼连队里没有人再敢质疑她,特维拉的上层也不敢。”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赵子涵的眼睛上。

      “你跟她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

      赵子涵不知道他说的“那种东西”是什么。杀戮的决心?求生的本能?还是某种被战火烧过之后留下的灰烬?

      “但你身上有另一种东西,”雷诺伊尔说,“她身上没有的。”

      “什么?”

      “有人在护着你。”

      赵子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得出来,”雷诺伊尔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你拿着枪的样子,是被人教过的。你走路的姿态,是在确认身后有人。你看人的方式——”

      他顿了一下。

      “——是确认对方值不值得信任,而不是确认对方会不会杀你。这两者有区别。前者是被人护着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后者是像我们这种人的本能。”

      戴安娜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她的眼神动了动,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赵子涵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AK12背带的手指。

      “我有四个家人,”她说,声音很小,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把他们从另一个世界吓跑,“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把我捡回来的。没有血缘关系,但比什么都硬。”

      雷诺伊尔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发抖的肩膀,沉默了几息。

      “他们呢?”

      “走散了,”戴安娜替她回答了,“我们被送到这里的时候,分开了。”

      “送到这里,”雷诺伊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有人把你们送到卡莫纳?”

      “一个系统,”赵子涵抬起头,决定豁出去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它只给了我们一个任务——‘生存’。然后我们就站在了你的要塞外面,手里有枪,前面是黑金国际的渗透小队。”

      雷诺伊尔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在说谎。

      漫长的几秒之后,他靠回了椅背上。

      “系统,”他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卡莫纳从来不缺奇怪的事。苏梅克危机之后,整个世界都变得不正常了。科伦和特维拉在暗地里斗了这么多年,黑门那边的秘密到现在也没人真正弄清楚。”

      他站了起来。

      “我不在乎你们从哪来,”他说,“但你们给了我一个情报,准确的情报。那六个黑金的人,我的卫队已经找到了。三个在河床被堵住,正在交火。另外三个在东侧通道,也被围了。如果不是你们提前预警,他们至少有一队能渗透进要塞内部。”

      他走到墙边,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枪,转过身,递给赵子涵。

      不是AK12。

      是一把经过改装的AK74N。护木换成了带导轨的铝合金护木,上面装着一个全息瞄准镜和一个战术手电。枪托换成了可折叠的缓冲枪托,握把是符合人体工学的橡胶握把。整把枪被保养得非常好,枪身上没有一丝锈迹,金属部件泛着淡淡的油光。

      “你那把AK12是基础款,配件都没有,打不远,也打不准,”雷诺伊尔说,“这把跟了我两年,换过三次枪管,打过不下五千发子弹。现在给你。”

      赵子涵看着那把枪,没敢伸手。

      “为什么?”

      雷诺伊尔低头看着她,没有戴头盔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温和,不是严厉,而是一个在战场上活了太久的人,偶然看到某种不属于战场的东西时,脸上才会出现的神情。

      “因为你十七岁,”他说,“因为你是白头发,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因为你身后站着四个愿意护着你的人,而你现在找不到他们。”

      他把枪往前递了递。

      “在卡莫纳,找不到家人的人,至少要有枪。”

      赵子涵伸出手,握住了那把AK74N的握把。

      枪很重,比AK12重。但握在手里的时候,那种重量不是负担,是一种踏实。她把枪托抵在肩膀上,透过全息瞄准镜看向前方。准星是一个小小的红点,在昏暗的中控区里格外清晰。

      “会用吗?”

      “会,”赵子涵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哥教过我。”

      雷诺伊尔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戴安娜。

      “你的莫辛纳甘是老枪,但枪况还行。不过我建议你换一把。要塞里有SVD,德拉古诺夫狙击步枪,7.62x54mm口径,跟你那把子弹通用,半自动,十发弹匣。”

      戴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哪?”

      雷诺伊尔朝通道深处偏了偏头。一个卫队士兵立刻会意,转身去取枪。

      戴安娜看着那士兵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不问我们来历。”

      “嗯。”

      “为什么?”

      雷诺伊尔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杯水——不是酒,是水——喝了一口,然后才回答。

      “因为这里是卡莫纳,”他说,目光越过两个白毛少女,落在中控区墙上的那面卡莫纳卫士团旗帜上,“在这个地方,每个人的来历都不干净。我也不例外。我是叛逃者,是弃子,是科伦和特维拉两边都想拉拢又都想除掉的人。我的手下里,有从北方阵线逃出来的逃兵,有从科伦叛变的雇佣兵,有卡莫纳本地的亡命之徒。他们每一个人的过去,我都没问过。”

      他放下杯子。

      “我只问他们一件事:你现在站在哪一边。”

      赵子涵握着AK74N的握把,看着面前这个被摘下头盔之后不再可怕的男人。他的脸上有疤,眼角的纹路很深,深褐色的眼睛里装着太多不该被任何人承受的东西。但他坐在那里,平静地喝水,平静地说话,平静地把一把跟了他两年的枪交给一个十七岁的、来历不明的白毛女孩。

      “我们站在你这边,”赵子涵说,“至少现在。”

      雷诺伊尔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抽动的、半途而废的笑。是真的笑了,很轻,很短,像冬天里露出云层的一线阳光,转瞬即逝。但赵子涵看到了。

      “行,”他说,“那就先活着。”

      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卫队士兵拎着一把SVD回来了,枪身被擦得锃亮,木质的枪托和护木上有着岁月留下的深色包浆。他把枪递给戴安娜,又递过来四个压满的十发弹匣。

      戴安娜接过枪,拉动枪机检查,动作流畅得像呼吸。她把SVD抵在肩膀上试了试重心,然后放下,对雷诺伊尔点了点头。

      “谢了。”

      雷诺伊尔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种话不需要说。

      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拿起桌上的头盔,但没有立刻戴上。他看了看赵子涵,又看了看戴安娜,最后说了一句让两人都愣住的话:“你们的头发太扎眼了。在卡莫纳,白色是靶子。尤其是要塞外面,黑金和白狼的人都会盯着白色打。”

      他走到一个储物柜前,翻了翻,拿出两顶深色的棒球帽,扔给她们。

      “先戴着。等会儿让人给你们找两套作战服。”

      赵子涵接住帽子,扣在头上,把一头白毛塞进去。帽子有点大,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两缕从耳边漏出来的白发。戴安娜也戴上了帽子,把长发盘起来塞进帽子里,只露出几缕白色的碎发,配上她那冷淡的表情,看起来像某个从特维拉来的女狙击手。

      雷诺伊尔看着她们戴上帽子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盔戴回头上。

      “电焊头”重新遮蔽了他的脸,只留下那面深色的防弹面罩。他又变回了那个让整个暗区闻风丧胆的雷诺伊尔。

      但他下达的命令,和刚才完全不同。

      “给她们安排一个房间。靠近中控区的那间。门上留标记,任何人不得擅入。”

      旁边的卫队士兵愣了一下:“首领,那是——”

      “我知道那是谁的房间,”雷诺伊尔打断他,“安排。”

      卫队士兵不再说话,立正敬礼,转身去执行。

      雷诺伊尔拿起靠在桌边的RPK16,检查了一下弹鼓,然后朝通道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要塞外面,有很多人想杀我。科伦的人,特维拉的人,还有一些我连名字都不想记的人。我习惯了。”

      他的声音在头盔里变得低沉而浑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赵子涵和戴安娜的耳朵里。

      “但你们不是那些人的其中之一。所以,至少在要塞里,没有人会动你们。”

      然后他迈开步子,重型军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逐渐消失在通道深处。

      赵子涵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AK74N,头上戴着大了不止一号的棒球帽,白色的碎发从帽檐下面钻出来,遮住了她半边脸。

      戴安娜走到她旁边,把SVD背在身后,伸手帮她把帽子正了正。

      “怕不怕?”

      赵子涵想了想。

      “怕,”她说,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看着枪身上那些被前主人反复摩挲留下的使用痕迹,看着全息瞄准镜里那个安静燃烧的小红点,“但是……也不是那么怕。”

      戴安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天,在便利店的屋檐下,她把伞塞进赵子涵手里时做的一样。

      赵子涵闭上眼睛。

      徐州很远了。王建德、王超群、李阳也很远了。远到隔着一个世界。但他们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王建德说,枪是战友。王超群说,活下来,再想办法。李阳会说,别怕,我们找到你。戴安娜没有说话,因为她就在身边。

      她睁开眼睛。

      “姐。”

      “嗯。”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吧?”

      戴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SVD从背后取下来,拉开枪机,确认膛内没有子弹,然后重新背好。动作缓慢而笃定,像是一种仪式。

      “会,”她说,“但在那之前——”

      她的目光投向通道深处,投向雷诺伊尔消失的方向,投向这座灰色的、沉重的、被战火反复啃噬过的钢铁要塞。

      “——我们得先在这里活下去。”

      中控区的灯光昏黄而稳定,照在两个白毛少女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布满弹痕的混凝土墙壁上。要塞外面,零星的枪声还在持续,那是卫队士兵和黑金渗透者交火的声音。但在这座要塞的深处,在这个被雷诺伊尔称为“家”的钢铁巨兽的腹中,第一次有了某种不属于战争的、安静的、微小的东西。

      赵子涵把AK74N的背带挎过肩膀,枪身贴在后背上,像一个真正的士兵那样。

      然后她跟着戴安娜,跟着那个领路的卫队士兵,穿过昏暗的通道,走向雷诺伊尔给她们安排的那个房间。

      她们的身后,中控区的桌面上,放着一把被替换下来的AK12。

      那是系统送给赵子涵的第一把枪。

      她没有丢下它。

      她把它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这座要塞的心脏。

      就像她把某一部分的自己,也留在了这里。

      而远在另一个世界,在基沃托斯的阳光下,王建德正蹲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用手机疯狂搜索“穿越到蔚蓝档案怎么办在线等急”。王超群站在他旁边,已经用联邦学生会的公共终端查到了附近的地图和最近的联络人位置,冷静得像是来这里出差的。

      在方舟的地下都市里,李阳站在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新指挥官已登录。欢迎,李阳指挥官。」他的面前站着三个少女,背后装着机械外骨骼,眼睛是发光的蓝色。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说了一句话。

      “王建德要是知道我被一群美少女叫指挥官,他会嫉妒死的。”

      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三个妮姬面面相觑。

      而在卡莫纳,马尔洛斯地区,前线要塞的深处。

      赵子涵推开房间的门。很小,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金属桌,一盏台灯,墙上挂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卡莫纳卫士团旗帜。窗户是一个狭窄的射击孔,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床上放着两套叠好的作战服。深色的,和卫队士兵穿的一样,只是尺码小了很多。

      她走到射击孔前,往外看了一眼。

      要塞外面的荒野上,硝烟正在散去。河床方向的枪声停了。远处的地平线上,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很细很细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枯黄的草地上,照在被炮火翻过的泥土上,照在那些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燃烧起来的弹坑上。

      光落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睛,没有躲开。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戴安娜的声音。

      “躺一会儿吧。接下来,不知道会忙多久。”

      赵子涵转过身,看到戴安娜已经坐在行军床上,SVD靠在床边,正在检查弹匣里的子弹。她的棒球帽摘掉了,白发披散下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赵子涵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床很小,两个人坐上去就满了。肩膀贴着肩膀,白发挨着白发。

      “姐。”

      “嗯。”

      “我想他们了。”

      戴安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检查子弹,一颗一颗地从弹匣里退出来,再一颗一颗地压回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某种有节奏的、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我也是,”她说

      压完最后一颗子弹,她把弹匣拍回SVD的弹仓,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所以我们要活着。活着才能找到他们。”

      赵子涵点了点头。

      她把帽子摘下来,和戴安娜的放在一起。两顶帽子并排放在金属桌上,在台灯的光圈里投下一小片圆形的阴影。

      然后她靠在戴安娜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行军床很硬,房间很冷,射击孔里透进来的那道光正在慢慢变暗。

      但戴安娜的肩膀是暖的。

      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天,在从天津回徐州的车上,她也是这样靠在她肩膀上睡着的。那时候李阳在前面开车,王建德在副驾上回头偷看她们,王超群说别看了让她们睡。那时候车窗外是华北平原的暮色,田野和村庄在窗外飞速后退,而她的手里紧紧攥着戴安娜的衣角。

      现在她手里握着的是AK74N的握把。

      衣角变成了枪。

      但肩膀还是那个肩膀。

      赵子涵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而悠长。她睡着了,在卡莫纳,在马尔洛斯,在前线要塞的深处,在一片被战火烧过的土地上,在雷诺伊尔给她的第一个夜晚里。

      戴安娜没有睡。她把SVD横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枪身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赵子涵的手背上。

      窗外的那道缝隙合上了。

      光消失了。

      但房间里那盏台灯还亮着。

      很小的一盏灯,照亮了金属桌,照亮了两顶并排的帽子,照亮了墙上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照亮了两个靠在一起的白毛少女。

      灯光很暖。

      是黄颜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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