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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始 一、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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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王建德的驾照之路
王建德考驾照这件事,在徐州东区某驾校留下了永恒的传说。
科目一,他满分过,刷题刷到驾考宝典APP给他弹了个成就——“您已刷完本题库所有题目,共计1874道”。王超群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说:“你这辈子但凡把考驾照十分之一的劲头用在学习上,清华北大你随便挑。”
科目二,倒车入库压线三次,侧方停车撞飞了两个反光锥,坡道起步熄火五次。教练坐在副驾,双手死死抓着扶手,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你以前开过车吗?”
“开过,”王建德面不改色,“《尘埃拉力赛2.0》全成就。”
教练闭上了眼睛。
科目三,路考那天下了小雨。考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交警,头发花白,阅人无数,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他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例行公事地说:“开始吧。”
十五分钟后,考官用颤抖的手在通过栏签了字。
不是因为他觉得王建德开得好,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让这个人拿驾照,他可能会继续来考,而考官不想再坐第二次了。
王建德拿到驾照的那天晚上,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驾照内页,照片上的他笑得像个考了双百的小学生。配文是:“兄弟们,从今天起,我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机动车驾驶员了。”
李阳回了一个字:“怕。”
王超群回了两个字:“快删。”
戴安娜回了三个字:“我不坐。”
赵子涵年纪最小,也最善良,回了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鼓掌。
然后第二天,王建德就开着他刚买的二手七座SUV,把四个人全塞进车里,一脚油门轰上了徐州三环路。
后来赵子涵回忆这段经历的时候,用了一个非常精准的比喻:“就像坐在一枚发射失败的火箭里。你知道它迟早要落地,但不知道落地的时候自己是死是活。”
戴安娜的形容更简洁:“地狱。”
王超群倒是给出了一个相对客观的评价:“他开车的风格,就是把公路当成《尘埃拉力赛》的芬兰赛道,把SUV当成WRC赛车,把乘客当成不计分的副驾导航员。”
李阳从副驾的位置上下来之后,腿是软的。他扶着车门站了三十秒,转身对王建德说:“以后我开。”
“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着。”
但即便是李阳,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王建德开车虽然不要命,但他的反应速度和操作精度,确实是五个人里最强的。在《暗区突围》里无数次绝境翻盘靠的就是他这份近乎本能的快速决策能力。只是这份能力放在游戏里叫“神操作”,放在现实里叫“危险驾驶”。
二、雨天的便利店
三年前的那个雨天,需要说得更仔细一些。
那是十一月的天津,滨海新区。海风裹着雨丝从渤海湾灌过来,冷得不像话。戴安娜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白发。她本来是去便利店买热饮的——王超群说返程之前喝点热的,路上不容易犯困。
便利店在一条小街的拐角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24小时”的“小”字不亮了,只剩“24时”在雨夜里发着惨白的光。
戴安娜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暖气,然后才是角落里蜷着的那团东西。
一开始她以为是个被丢弃的行李袋。深色的,缩成一团,靠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和货架之间的夹角里。直到那团东西动了一下,她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孩。
校服是天津本地某所中学的款式,深蓝色,已经被雨水浸透了,变成近乎黑色。袖子在手腕处磨出了线头,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头发是白色的,不是那种染出来的白,是天生的、纯粹的、像雪一样的白,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女孩的膝盖上有一片擦伤,血已经凝固了,混着泥水,结成暗红色的痂。手背上也有几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这是最让戴安娜心里发紧的地方。那双浅色的眼睛——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种很淡的琥珀色——是睁着的,但没有看任何东西。不是发呆,不是放空,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不安的状态。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但那东西不在便利店里,不在天津,甚至不在这颗星球上。
戴安娜蹲了下来。
女孩没有反应。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反应。
戴安娜没有急着问第二遍。她把自己的伞收起来,靠在墙边,然后从货架上拿了两罐热可可,付了钱,把其中一罐拉开,轻轻放在女孩面前的地上。热气从罐口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然后她就那么蹲着,不说话,也不看女孩,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懂这种感觉。
五年前,王建德和王超群把她从那群小混混手里拽出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不是不想说话,是太久没有人对她说过不带恶意的话,她已经忘了该怎么回应善意。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突然见到光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本能地闭上眼睛。
大约过了五分钟,女孩的手指动了。很慢,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才做出的决定。她伸出手,握住了那罐热可可。手指细得几乎透明,关节处冻得发红,指甲缝里有泥。
她没有喝,只是握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戴安娜一眼。
就是那一眼。
戴安娜后来跟李阳描述的时候说:“你知道流浪猫吗?就是那种在街上活了好久的猫,又瘦又脏,浑身是伤,但你蹲下来伸手的时候,它会看着你。不是信任,是判断。它在判断你值不值得它靠近。那个眼神,就是那样的。”
女孩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赵子涵。”
戴安娜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自己的伞塞进女孩手里,转身走了出去。
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她走回停车的地方,三个人正靠在车边等她。王建德在抽烟,王超群在看手机,李阳在喝一瓶矿泉水。看到她两手空空地走回来,王超群抬起头:“热饮呢?”
戴安娜指了指便利店的方向:“那边有个小孩。我想带她走。”
李阳呛了一口水。
王建德的烟差点掉在衣服上。
王超群倒是第一个镇定下来的。他收起手机,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然后看向戴安娜:“多大?”
“十四五岁。女的。白头发。膝盖上有伤。”
“家里人呢?”
“不知道。我没问。她那个样子,不像有家。”
王超群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王建德。王建德把烟掐灭在便携烟灰缸里,也看了王超群一眼。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只有发小才有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然后王建德笑了。
“走呗,”他说,把手插进裤兜里,往便利店的方向迈了一步,“又不是第一次了。”
李阳已经走出去了。
王超群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查当地的民政局电话。
戴安娜跟在他们后面,雨水顺着冲锋衣的帽檐滴下来。她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被救下来的那个晚上。那天的雨没有今天大,但更冷,是深秋的雨。王建德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王超群蹲在她面前问她家住哪里。她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哭。
李阳当时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她不哭了,他才开口,说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句话:
“没地方去的话,跟我们走。我们也没什么好地方,但至少不漏雨。”
现在,轮到她对别人说这句话了。
三、李阳的过去
李阳的过去,他很少提。
偶尔在喝多了的时候,他会说一点,但从来不说细节,只说结果。比如“我十六岁那年父母没了”,比如“亲戚没人要我”,比如“差点被卖到黑砖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但王建德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是九年前的事。王建德二十岁,王超群二十一岁,两个人刚参加工作没两年,在徐州的一家汽修厂当学徒。那天他们骑着王超群的破摩托车去城郊的二手车市场看零件,路过一条偏僻的国道时,看到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
面包车很旧,银灰色的漆面剥落了大半,车牌被泥巴糊住了。车旁边站着两个男人,正在把一个少年往车里塞。少年的嘴被胶带封着,手脚被尼龙绳捆住,挣扎得很厉害,一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愤怒。
王建德让王超群减速。
“你看那辆车,”他说,“不对劲。”
王超群也看出来了。正常人不会把一个大活人捆成那样往车里塞。
两个人把摩托车停在远处,王超群掏出手机报警,王建德从路边捡了半块砖头。
“你干嘛?”王超群压低声音。
“万一警察来之前他们要走呢。”
“你他妈疯了?对面两个人!”
“那小孩看着跟我差不多大。”
王超群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也从地上捡了根铁管。
“一起。”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惊心动魄。王建德从侧面冲上去,一砖头砸在其中一个男人的后脑勺上,那人当场倒了下去。另一个男人反应过来,从腰间抽出一把折叠刀,朝王建德捅过来。王超群一铁管敲在他手腕上,刀飞了出去,然后又是一棍,敲在膝盖窝,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警察来得很快,五分钟不到。两个人贩子被按在地上铐走的时候,其中一个还在嚷嚷着要告王建德故意伤害。警察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后来王建德回味了很久的话:“你拐卖人口,他见义勇为,你告他?行啊,到派出所我帮你们俩一起立案。”
少年被解开了绳子,撕掉了嘴上的胶带。
他没有哭。
从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掉。
王建德蹲在他面前,看着这张年轻的、麻木的、被风沙和泪水反复冲刷过的脸,问他:“你叫什么?”
“……李阳。”
“家里人能联系上吗?”
沉默。
“亲戚呢?”
更长的沉默。
王建德没再问了。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李阳身上。十一月的徐州,风吹在光膀子上像刀子割,但王建德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就那么光着上身站在风里,掏出手机给王超群发消息:今晚多做一个人的饭。
王超群回:早就想到了。
李阳就这样成了他们的弟弟。
后来王建德问他,当时为什么不哭。李阳想了很久,说:“哭有什么用。哭了我爸妈也活不过来,哭了我那些亲戚也不会要我。哭给谁看?”
王建德说:“哭给我们看。”
李阳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在王超群租的那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李阳吃了三碗饭,然后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王超群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几乎被窗外风声盖住的抽泣。
那是李阳最后一次哭。
四、戴安娜的夜晚
戴安娜被救的那个晚上,月亮很大。
她记得这一点,因为那群小混混把她拖进巷子的时候,她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老城区的屋顶上,像一盏不管人间闲事的灯。
她是被头发害的。
十七岁的戴安娜,一头白发垂到腰际。不是染的,是天生的,一种很罕见的白化病导致的色素缺失。她的皮肤比常人白几个色号,睫毛和眉毛也是白色的,瞳孔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蓝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这种外貌在人群中太过扎眼,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绰号——“白毛女”“雪妖”“鬼”——也遭受过太多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恶意。
那天晚上她刚从便利店下夜班出来。她在城东一家24小时便利店打工,赚房租和生活费。父母在她十三岁那年因为一场火灾双双去世,留下的房子被叔叔一家占了,她试过争,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拿什么争?最后她只带走了父母的结婚照和自己几件换洗衣服,住进了学校宿舍。初中毕业之后没再上学,不是不想上,是没钱。
那三个小混混在便利店门口蹲了很久了。他们见过她好几次,早就盯上了这头扎眼的白发和那张白得过分的脸。戴安娜走出店门,刚拐进回出租屋必经的那条巷子,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头发。
很疼。白头发比黑头发更细更软,但被拽住的时候一样疼。
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带着烟臭味,“叫也没用,这条巷子这个点儿没人。”
戴安娜没有放弃挣扎。她咬了那只手,狠狠地咬下去,感觉到牙齿切入皮肤,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她趁机往外跑,但巷口已经被另外两个人堵住了。
就在这时候,巷口的光被人挡住了。
两个人影站在路灯下面,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说话了:“干嘛呢?”
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路。
小混混里领头的那个转过身,打量着来人:“关你屁事,滚远点。”
矮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走进巷子里,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眼神却不像在笑。
“我问我呢,”他说,指了指戴安娜,“这姑娘我认识。她怎么得罪你们了?”
“你他妈谁啊——”
话没说完,矮的那个已经动了。不是冲上去,是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谁丢的拖把杆,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站起来,笑容没变。
“我再问一遍,”他说,“她怎么得罪你们了?”
高个子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巷子的另一头,堵住了退路。他手里没拿东西,但光是那个块头和站姿就足够让人掂量了。一米八五的个子,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三个小混混对视了一眼。
然后跑了。
拖着被咬伤的那只手,骂骂咧咧地跑了,跑出巷口的时候还回头放狠话:“你们给老子等着——”
矮的那个把拖把杆随手扔到一边,走到戴安娜面前蹲下来。
“能站起来吗?”
戴安娜蹲在墙角,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完了。她的手还在紧紧攥着便利店的工牌,塑料壳子硌得掌心发疼。
然后她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嚎啕大哭。十七岁以来憋着的所有委屈、愤怒、恐惧、孤独,像是被这一句话捅破了堤坝,全部涌了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嘶吼。
矮个子男人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废话。他就那么蹲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等着。
高个子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她手边。
戴安娜哭了将近二十分钟。
等她终于停下来,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那个矮个子才开口:“我叫王建德。后面那个叫王超群。我们住前面不远。你是回家还是——”
戴安娜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我没有家。”
王建德回头看了王超群一眼。
王超群点了下头。
“行,”王建德站起来,把手伸向戴安娜,“那跟我们走。我们那儿没什么好的,一个破屋子三张床。但至少不漏雨。”
戴安娜抬头看着他。
月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在王建德伸出的那只手上。手掌宽大,指节上有修车留下的机油印子,指甲缝里也有。不是一双好看的手,但那只手在月光下稳稳地伸着,没有缩回去的意思。
她握住了那只手。
很粗糙,很暖。
后来戴安娜才知道,王建德那天说的“破屋子”是真的破。城郊的一间出租屋,三十平米,一张上下铺一张单人床,一个电磁炉一口锅,厕所小得转不开身。但屋顶确实不漏雨,窗户也确实不透风。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三个人。
三个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会在她半夜做噩梦惊醒时问她“怎么了”的人。
五、王超群的沉默
五个人里,王超群是最安静的那个。
三十岁,排行老大。不是年龄最大的——王建德比他小一岁,李阳二十六,戴安娜二十三,赵子涵十七——但他是所有人默认的大哥。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管钱的是他。五个人住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王超群拉了个Excel表格,把每个人的收入、支出、共同开销算得明明白白。房租、水电、网费、伙食费、油费、游戏氪金预算、旅游基金,每一项都有固定的比例。他定的规矩很简单:赚得多的多出一点,赚得少的少出一点,但每个人都要出。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这是“一起过日子”的意思。
赵子涵没有收入,她的那份由其他四个人平摊。赵子涵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红着眼睛说不用,她可以出去打工。王超群头也没抬,一边敲键盘一边说:“你现在唯一的任务是把书读完。打工的事,等读完书再说。”
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管后勤的也是他。五个人的生日、保险续费、水电缴纳、宽带续约、车检、房子漏水找物业,全是他在操心。有一次李阳半夜发烧,三十九度五,王超群二话没说穿上衣服开车送他去医院,挂号、缴费、陪床,一宿没合眼。第二天早上李阳退烧了,王超群从医院食堂买了粥回来,坐在床边一边看他喝粥一边说:“下次发烧早点说。烧到三十九度才吭声,你是怕麻烦我还是怕麻烦你自己?”
李阳低头喝粥,没说话。
但从此以后,他但凡觉得不对劲,第一时间就告诉王超群。
王超群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王建德飙车那次,所有人都在骂,王超群只说了一句:“下次上高速之前,把胎压检查一下。右后轮胎压低。”
王建德一愣,然后默默记下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声不响地观察,不声不响地记着,然后在你需要的时候,把一切都准备好。像是这个草台班子里一根看不见的龙骨,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一直在那里撑着。
赵子涵来了之后,王超群多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前,他会去赵子涵的房间门口站一会儿。不开门,不说话,只是确认灯关了、人睡了、窗户锁了。然后才回自己房间。
戴安娜发现这件事之后,问他为什么。
王超群想了想,说:“她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没人给她关门。”
戴安娜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她也去赵子涵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是王建德,然后是李阳。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睡前,赵子涵的房门外会依次经过四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赵子涵听得一清二楚。
她从来没有说破过。
但每天晚上听到那四声脚步的时候,她都会把被子裹得更紧一些。
不是冷。
是暖。
六、基辅号的阳光
基辅号重型载机巡洋舰国家公园,位于天津滨海新区。
从徐州开车过去,将近八百公里,王超群开了前半段,李阳开了后半段。王建德全程被禁止触碰方向盘,他坐在后排,用一种受伤的表情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嘴里嘟囔着“我可是有驾照的人”。
“有驾照和能开车是两回事,”戴安娜头也没抬,“你的驾照是考官用生命签的字。”
赵子涵在旁边笑出了声。
她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三年来她一直待在徐州,上学、回家、打游戏,三点一线。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她对“外面”这个词有一种本能的恐惧,那是流浪那段时间留下的旧伤。街头、陌生人、不确定的环境,这些都会让她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但四个人都在,她就不怕。
到了基辅号停泊的港口,赵子涵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那艘巨大的钢铁巨舰,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基辅号很大。大到不像是人造的东西。舰岛高高耸立,雷达天线指向天空,甲板上停着几架退役的战斗机和直升机,机翼折叠起来,像收拢翅膀的巨鸟。海风从渤海湾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吹得赵子涵的白发漫天飞舞。
戴安娜拿出手机给她拍照。赵子涵一开始还配合地摆了几个姿势,后来戴安娜连拍了二十几张还在拍,她终于忍不住追着戴安娜满甲板跑。两个白毛少女在重型舰载机之间追逐打闹,一个笑着跑,一个笑着追,白发在风里纠缠在一起,像两团被风吹散的云。
王建德蹲在舰岛下面啃面包——他从徐州带了一整袋吃的,理由是“景区东西贵”——看着她们俩跑远,忽然说了一句:“真好啊。”
王超群站在旁边喝矿泉水:“什么?”
“她以前不会这样。”
王超群知道他说的是赵子涵。刚来的时候,赵子涵不会笑出声。她会笑,但那种笑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这个环境是否允许她开心。笑完之后会立刻收敛表情,低下头,像是怕被人发现自己在高兴,然后把这份高兴抢走。
被长期霸凌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快乐是一种危险的奢侈品,因为每一次快乐之后,都会有更猛烈的恶意来证明你不配拥有它。
但现在的赵子涵不一样了。
她会追着戴安娜满甲板跑,笑得弯下腰。她会因为抽卡出货而尖叫,会因为王建德打游戏翻车而无情嘲笑,会在群里发语音说“早安”和“晚安”,会在被叫“吉祥物”的时候发一个猫猫生气的表情包。
她敢快乐了。
这对一个曾经被世界遗弃的孩子来说,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李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王超群旁边,三个人一起看着远处的两个白毛少女。
“那两个人,”李阳忽然开口。
王建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甲板的另一头,两个少年正靠在栏杆上,一男一女,穿着私立学校的校服。男生染了一头黄毛,女生化了妆,嘴唇涂得很红。他们正在看赵子涵,眼神里有一种让李阳瞬间警觉的东西。
不是好奇,是认出来了。
然后那个男生的嘴角扯出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弧度,张嘴想说什么。
李阳已经迈出了一步。
但王建德比他更快。
不是冲过去,是一种气场的变化。他站直了身体,把吃了一半的面包捏在手里,眼神变了。前一秒还在笑着看妹妹们打闹的男人,这一秒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他没有瞪眼,没有咬牙,只是非常平静地看着那两个少年,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了一点。
但那种翘起的弧度不是在笑。
是在计算。
王超群也转过身来。他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兜里,微微眯起眼睛。他的体格本来就大,站在那里不动就已经是一种威慑。
李阳在左边,王建德和王超群在右边和后侧,四个人——不,加上已经察觉到异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的戴安娜,五个人,五个方向,同时把目光聚焦在了那两个少年身上。
不是围上去。
甚至没有人动。
但那种压迫感,比任何动作都可怕。因为它传递的信息很明确: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知道你做过什么,我们不打算在这里动手——但如果你敢往前走一步,我们也不介意在这里动手。
那个男生的嘴张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旁边的女生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转身走了,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赵子涵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甲板尽头。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了她的头顶。
是戴安娜。
“走啦,”戴安娜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下去吃海鲜,你二哥请客。”
“我怎么又请客?”王建德在后面哀嚎,气场瞬间破功。
“因为你今天没被允许开车,省了油钱。”
“这也能算??”
赵子涵低下头,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海风很大,吹得她眼眶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那两个人出现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再是恐惧。
是安全感。
她知道身后站着四个人。
不是“觉得”,是“知道”。是像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水会往低处流一样确定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们在滨海新区的一家海鲜大排档吃饭。王建德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然后一边剥皮皮虾一边说这是为了庆祝赵子涵“甲板追击战大获全胜”。赵子涵说那明明是她在追戴安娜,怎么变成她大获全胜了。王建德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戴安娜被你追着跑,所以是你赢了。
李阳在旁边纠正:“是戴安娜故意让她追的。”
王超群补充:“为了让子涵开心。”
戴安娜没说话,只是把自己剥好的虾放进赵子涵碗里。
赵子涵低头看着碗里的虾,又看了看围坐在桌子边的四个人。大排档的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层暖黄色的光。王建德正在和王超群抢最后一只螃蟹,李阳在给戴安娜倒饮料,戴安娜在偷偷往王建德的杯子里加醋。
很吵,很乱,很没规矩。
但赵子涵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七、群聊生态
“二次元—FPS综合群聊”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创建于六年前,最初只是一个几十人的小群,成员是几个在《使命召唤Online》里认识的玩家。后来人拉人,人拉人的人又拉人,像滚雪球一样滚到了两千人。群成员成分极其复杂:有从《三角洲部队》时代就开始打FPS的老兵,有《CS1.6》转《CS:GO》再转《VALORANT》的竞技玩家,有《战地》系列的死忠,有《暗区突围》的硬核军迷,还有大量二次元手游玩家——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群里的FPS玩家发现了一个规律:打枪打得好的,十有八九也玩二次元游戏。
反过来也成立。
群里的日常聊天画风大概是这样的:
“《暗区》北山封锁区有人吗?差一个。”
“我在打《蔚蓝档案》总力战,等下。”
“总力战不是明天开吗?”
“我借的国际服账号。”
“……你他妈。”
或者是这样的:
“求推荐一款FPS手游,不要腾讯的。”
“《三角洲行动》。”
“那就是腾讯的。”
“《使命召唤手游》。”
“那也是腾讯的。”
“《暗区突围》。”
“都说了不要腾讯的!!!”
“那你去玩《PUBG Mobile》吧,蓝洞的。”
“蓝洞现在腾讯是大股东。”
“那没辙了,你去玩《战舰世界闪击战》吧。”
“那是WG的。等等,WG的游戏你推荐个屁啊?”
然后话题就会莫名其妙地拐到“白毛萝莉为什么是世界瑰宝”这个永恒的命题上。
在赵子涵和戴安娜进群之前,这个话题的参与者基本都是一群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讨论内容虽然热烈但缺乏实感。毕竟群里的女性成员本来就少,白毛更是绝无仅有,讨论到最后往往变成一场关于“二次元白毛角色TOP10”的排名大战,然后因为排名分歧吵到凌晨三点。
然后赵子涵来了。
那个晚上,管理员“国际服非专业老登”照例处理入群申请。他今年三十七岁,在一家IT公司做运维,半夜值班没事干就审核入群申请。赵子涵的申请理由写的是“喜欢打FPS,也喜欢二次元”,头像是一只猫,QQ资料里什么都没填。
老登点开她的申请,发了条验证消息:拍自拍,放语音,群规。
这是群里的老规矩。两千人的大群,难免混进来小号和机器人,自拍加语音是最简单有效的验证方式。大部分人会发一张自拍,说一句“大家好我是新来的”,然后就被放进来了。也有不愿意的,那就不进,老登也不强求。
赵子涵的头像亮了一下。
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老登点开,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了。
照片里的人是个白毛少女。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睡醒,几缕碎发翘在耳边,被窗外的光线照成半透明的银色。皮肤白得不像真人,五官精致得像是从《蔚蓝档案》里走出来的角色。眼睛是很淡的琥珀色,看着镜头的时候带着一点怯,一点好奇,还有一点点警惕。
然后是语音。
“那个……大家好,我是新来的,请多关照。”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十七岁少女特有的清甜。语速有点慢,像是在认真斟酌每一个字的发音。
老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和语音转发到了群里。
群聊安静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炸了。
消息刷屏的速度快到老登的手机都卡了一下。
“卧槽卧槽卧槽???”
“白毛????”
“真的白毛??不是染的???”
“女的女的是女的!!!”
“未成年???群里有未成年了????”
“老登你出来你给人家发的什么验证你这是为难人家——”
“不是你们冷静一下,这照片有没有可能是AI?”
赵子涵似乎看到了这条消息,又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很认真地解释:“不是AI,是真的。我真的是白毛,天生的,不是染的。我姐姐也是白毛,她比我更白,像雪一样。”
群里又炸了一次。
“还有姐姐????”
“两个白毛????”
“坐标哪里我这就去买机票——”
“楼上你冷静一下,你三十八了。”
“三十八怎么了,三十八就不能追梦了吗!三十八岁正是追逐梦想的年纪!”
“你的梦想就是白毛萝莉吗???”
“不然呢???”
老登看着满屏的消息,敲了一行字:“从今天起,她是本群吉祥物。谁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把你踢了。”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那个……她姐姐进群了吗?也让她拍一张?”
戴安娜是第二天进群的。
她的入群验证比赵子涵简单得多。一张自拍,一条语音,两个字:“来了。”
照片里的人同样是白毛,但气质截然不同。长发披肩,眉眼之间有一种冷淡的从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二十三岁,正是御姐气场全开的年纪。语音里的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像是深夜电台的主播。
群里第三次爆炸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做表情包了。
标题:《本群两大白毛》。配图是赵子涵和戴安娜的自拍,上面分别标注“吉祥物”和“吉祥物的姐”。
这张表情包在一天之内被转发了两百多次,并被群成员扩散到了其他群,最后不知道被谁传到了贴吧和微博,配文是“QQ群里捡到一只野生白毛萝莉”。虽然没上热搜,但在二次元FPS这个小圈子里,已经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传说了。
更离谱的是管理员“北冥有鱼”和“南山之南”。
这两位是群的创始元老,六年前就在了。但随着群规模扩大,两人渐渐淡出,头像常年灰色,偶尔上线也是看一眼就走,从不发言。群里的老人们都知道这两位是真正的大佬——“北冥有鱼”据说是某战队的前职业选手,主攻《CS:GO》,退役后去做了解说;“南山之南”是军迷圈的大神,对轻武器的了解达到了变态的程度,据说摸过的真枪比大部分人游戏里用过的虚拟枪都多。
那天晚上,两个灰色头像同时亮了。
“北冥有鱼”:听说群里有白毛?
“南山之南”:还是萝莉?
群里瞬间安静了。连刷屏的人都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待什么重大宣告。
两个管理沉默了几分钟,似乎是在翻聊天记录。
然后“北冥有鱼”再次开口:“好。以后我天天上线。”
“南山之南”更直接,把群公告改了:本群现有吉祥物一名,白毛,未成年,女性。任何涉及不适当言论者,一律踢出,不予申诉。另,吉祥物的姐姐享有同等保护待遇。
群里又热闹起来,老人们纷纷冒泡感叹。有人翻出了六年前的聊天记录,证明这两位管理上一次同时在线还是群刚建的时候。有人开玩笑说这是白毛的神秘力量,有人感慨原来管理不是死了只是没遇到值得上线的事,还有人默默把群备注改成了“赵子涵全球后援会徐州分会”。
而赵子涵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窝在徐州的沙发上,和戴安娜一起打《蔚蓝档案》的活动本。今天的新卡池是限定角色,她已经攒了四十抽。
“十连,”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戴安娜,“你帮我按。”
戴安娜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抽。你手气好。”
“上次是你帮我抽出的那个限定。”
“那是碰巧。”
“碰巧也是你碰的。快点。”
戴安娜无奈,接过手机,点下了十连按钮。
屏幕上的光晕散开,一张一张卡牌翻过来。蓝色,蓝色,蓝色——然后金色。不止一张金色。是三张。
赵子涵的尖叫响彻整栋楼。
“三黄!!!戴安娜你看到了吗!!!三黄!!!”
戴安娜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赵子涵,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根烟。
王超群正好也在阳台上,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戴安娜吐出一口烟,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她十连三金。其中两个是UP。”
王超群沉默了两秒。
“你那号是不是被诅咒了?”
“我的号没问题。是她的手有问题。”戴安娜弹了弹烟灰,“我玩了三年,一个三黄没见过。她玩了一个月,这是第二次了。”
王超群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想开点。她是吉祥物。吉祥物的运气不是运气,是设定。”
戴安娜没说话,把烟抽完,掐灭,回到客厅。
赵子涵正拿着手机在群里报喜,语音里兴奋得语无伦次:“我我我又三金了!!戴安娜帮我抽的!!她手气超好的!!!”
群里瞬间刷了一排“???”和“吸欧气”。
戴安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平板,默默点开了《蔚蓝档案》的卡池,把屏幕递给赵子涵。
“帮我抽。”
赵子涵接过平板,十连下去。
双黄。
戴安娜闭上了眼睛。
群里又多了一条赵子涵的语音:“戴安娜的号也出双黄啦!!!”
紧接着是戴安娜发的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加一个标点:
“草。”
这是戴安娜进群以来发的第二条消息。
被截图,做成了表情包,标题是《白毛御姐の破防》。
八、日常的碎片
五个人在徐州的生活,如果用镜头语言来呈现,大概是一连串零碎的画面。
清晨六点半,王超群第一个起床。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去厨房煮粥。米是昨晚泡好的,加皮蛋和瘦肉,小火慢熬。香味会在七点左右飘满整个屋子,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剩下四个人从床上拽起来。
七点十分,李阳第二个起床。他洗漱完之后会去阳台浇花——阳台上养了七八盆绿萝和吊兰,是戴安娜买的,但浇水的一直是李阳。赵子涵问他为什么,他说:“她负责买,我负责养。她买一盆我养一盆,她买十盆我养十盆。”
“那她要是买一百盆呢?”
“那我就把阳台扩建成温室。”
七点半,戴安娜和赵子涵差不多同时起床。两个白毛少女挤在洗手间里,一个刷牙一个洗脸,镜子里映出两团毛茸茸的白色。戴安娜会帮赵子涵梳头,因为赵子涵的头发太细太软,自己梳总会打结。戴安娜的手指穿过那些银白色的发丝,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赵子涵闭着眼睛享受,有时候会发出像猫一样的哼哼声。
戴安娜就会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一下:“别哼哼了,像猪。”
“你才是猪。”
“我是你姐。”
“姐姐猪。”
然后两个人会因为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笑成一团。
八点整,五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王超群熬的皮蛋瘦肉粥,李阳下楼买的油条和包子,王建德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咸菜——他唯一会做的“料理”就是把咸菜从罐子里夹出来装在盘子里。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会很骄傲地宣布“今天的咸菜是我准备的”。
没人拆穿他。
吃完早饭,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王超群和王建德去汽修厂,李阳去建筑设计公司,戴安娜去便利店——她后来换了一家离住处更近的店,还升了店长。赵子涵去学校,背着一个印着《蔚蓝档案》角色的书包,白发扎成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晚上六点之后,五个人陆续回家。
然后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客厅里五部手机一字排开,语音频道里充斥着五个人的声音。王建德的指挥声最大,王超群的报点最冷静,李阳的“我冲了我冲了我没了”最快,戴安娜的“我来救你”最及时,赵子涵的“卧槽他怎么在那儿”最可爱——因为她说脏话的时候声音还是软的,像是猫在骂人。
打到激烈的时候,王建德会站起来打,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信号不好就蹲到路由器旁边。王超群永远坐在同一个位置,靠着沙发扶手,姿势几乎不变,像一个固定的炮台。李阳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死了就仰头看天花板。戴安娜侧躺在沙发一端,长发垂下来拖到地上。赵子涵窝在她旁边,膝盖蜷起来顶着下巴,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的光映在她浅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打完之后是复盘环节,也就是吵架环节。
“你那个烟为什么不封?”
“我封了!他绕后了!”
“绕后你听不到脚步声吗?”
“我在打药!”
“打药不能边打边听吗?”
“我不能!”
“那你别打了!”
吵到最后通常是王超群一句话收尾:“行了,下一把。”
然后五个人同时点下准备按钮。
深夜十一点,游戏散场。赵子涵回房间写作业,戴安娜在旁边看书或者刷手机陪她。李阳在客厅看建筑图纸或者画草图,王超群算账记支出,王建德在阳台抽烟,顺便给花浇水——他只浇一盆,因为只认得出那一盆。
十二点,熄灯。
四声脚步依次经过赵子涵的房门。
然后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这就是五个人在徐州的日常。
不惊天动地,不跌宕起伏,没有任何值得被写进传奇故事的情节。
但赵子涵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日常”这个东西,只有被夺走过的人才懂得它的分量。
九、尾声
故事还在继续。
赵子涵今年十七岁,明年就成年了。她说成年之后第一件事是去学车,然后带四个人去自驾游。王建德举双手赞成,说终于有人接他的班了。其他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不行。
群里的人数从两千慢慢涨到了两千二。新来的人都被告知同一件事:本群有吉祥物,白毛,未成年,受最高等级保护。然后新人们会在爬完聊天记录之后,默默地把自己群备注改成“赵子涵全球后援会XX分会”。
赵子涵还是会每天在群里发“早安”和“晚安”,偶尔发一张天空的照片,或者一碗王超群做的皮蛋瘦肉粥,或者戴安娜睡着时被拍下的丑照——当然发完之后会被戴安娜追着满屋跑。群里的老人们会准时出现,回复一排“吉祥物早”“吉祥物晚安”“天空好看”“粥看起来不错”“戴安娜那张删了吧我怕你被打”。
“北冥有鱼”和“南山之南”真的每天都上线了。一个在群里分享职业比赛的分析,一个科普各种枪械知识,偶尔还会回答群友的军事问题。有人问他们为什么突然这么活跃,“北冥有鱼”的回答是:“年纪大了,想找个有活人的地方待着。”
“南山之南”的回答更简单:“来看猫。”
大家都知道“猫”指的是谁。
赵子涵不知道的是,在她进群之前,“北冥有鱼”已经三个月没说过话了。那段时间他刚从前职业圈彻底退下来,解说的合同也到期了,三十四岁,除了打游戏什么都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走到了一条死胡同里。他在群里潜水,看别人聊天,却连打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白毛少女的自拍,听到了一句“那个……大家好,我是新来的,请多关照”。
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好。以后我天天上线。”
不是敷衍,不是玩笑。
是真的觉得,这个群好像又值得待下去了。
“南山之南”的情况也差不多。他在一家靶场做安全教官,每天面对的都是真枪实弹和紧绷的神经。工作十年,见过太多因为疏忽酿成的事故,也见过太多人把武器当成玩具。他对这个世界越来越疲倦,对网络上的交流更是毫无兴趣。群聊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永远显示99+却从来不点开的图标。
那天晚上他不知道为什么点开了。
看到了白毛,看到了吉祥物,看到了满屏的欢呼和善意。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六个字:“还是萝莉?”
然后把群公告改了。
他想,这个地方,还是可以护一护的。
这些事赵子涵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群里的人对她很好,会教她改枪,会带她打本,会在她被对面蹲死的时候集体声讨那个“欺负吉祥物”的ID,会在她生日那天刷了整整两千条“生日快乐”。
她只知道这些。
但这些已经足够让她每天晚上在群里打下那两个字——
“晚安。”
然后收到几百条回复:
“吉祥物晚安。”
“明天见。”
“好梦。”
“记得盖好被子。”
“别熬夜打游戏。”
“你管得着吗你是她爹?”
“我是她网络爹。”
“滚。”
赵子涵看着这些消息,笑着关掉手机,缩进被窝里。
窗外的徐州沉在夜色中,屋内的暖气轻声嗡鸣。客厅里传来王建德和王超群争论的声音,大概是又在研究哪艘驱逐舰的鱼雷发射角度更合理。李阳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在门口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戴安娜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赵子涵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六,不用上学。王超群说要去超市采购,戴安娜说要去买新出的《少女前线二追放》设定集,李阳说随便,王建德说他要开车。
然后其他四个人同时说:不行。
赵子涵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
三年前的那个雨天,她蹲在便利店的屋檐下,觉得世界很大,大到没有她的位置。
现在她觉得世界很小。
小到刚好装下五个人。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