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RDLAND'S HEIRS》六日苏

84、一个瘸子的故事 站在最

　　站在最后一个房间的门口，挂着的松木板上，刻着“威廉-洛兰德”。虽然威廉说晚上在他的房间里能听到人鱼的歌声，但是尚之洛在正确的时间来到了正确的地点之后，心中依旧疑惑：威廉是什么意思？
　　来到这扇门之前，煤油灯闪过时，那个封住的房门，木条构成醒目的“X”，这个闹鬼的房间，深夜时会传出奇怪的声音吗？
　　理查德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另一片黑暗展现在两人眼前。进了房间，理查德打开门边的壁灯，客厅里的东西，威廉收拾得差不多了，带不走的留在原来的位置。通往卧室、书房和浴室的房门都关着，两人在客厅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威廉口中的歌声，此时房间里静悄悄的，除了尚之洛和理查德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见。
　　难道是在卧室？
　　往卧室走去，打开壁灯之后，威廉同样只留下了带不走的东西。衣柜差不多空了，窗边的窗帘卷起，立柜和床头柜里，剩下几个空相框，或者空玻璃瓶。停留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声音。
　　“去书房看看？”
　　尚之洛点点头，离开卧室，打开了书房的门。书房里，有一个角落亮着一盏小灯，蒙着布，放在桌子上，旁边摆着两把扶手椅。理查德提着煤油灯，走近之后发现桌上摆着一个笔记本。
　　“这是什么？”
　　理查德把煤油灯放在桌子上，拿起了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上有个大大的百合花纹，翻开笔记本，扉页上用工整的字体写着“威廉-洛兰德&伊丽莎白-洛兰德”。继续往后翻，下一页，正中央写着“欢迎阅读，一个瘸子的故事”。
　　“威廉写的小说？”尚之洛猜测道，“是他专门放在这里？”
　　“先看看吧。”
　　理查德拿走小灯上盖着的布，四周亮了不少，加上煤油灯，看清笔记本上手写的内容完全没问题。两人把椅子放在一起，凑在小灯下，阅读起“一个瘸子的故事”。
　　瘸子本来不是瘸子，瘸子叫小三，有个哥哥，有个姐姐，有个弟弟，还有个妹妹，他们分别叫小一、小二、小四、小五。小三和兄弟姐妹们幸福地生活在庄园里，爸爸英俊潇洒，妈妈温柔恬静，这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小三是这么认为的。
　　小三和姐姐一同来到这世界上，是比爸爸妈妈还要亲密的彼此。不管去哪里，不管做什么，吃饭、睡觉、做游戏，小三总是跟在小二的身后，任何人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小一最喜欢妈妈，在五个孩子中最勤奋，因为最优秀的孩子，才能得到妈妈的夸奖。
　　小四虽然不是最小的，但是小四是其他四个孩子关照的对象，小四不喜欢说话，小一就给他带来会跳的青蛙，小二给他带来自己写的故事，小三陪在小四身边，不说话就坐在一起看天，小五年纪小，不懂小四为什么不理她，总是哭着跑出小四的房间，再笑嘻嘻地拿着好吃的去问小四要不要和她一起吃。
　　小五最晚来到这个世界上，长得最像妈妈。妈妈最喜欢小五，常常看着小五的笑容，忘记了小五和她说了什么。小五也喜欢缠着爸爸，爸爸忙得抽不开身的时候，也会陪着小五胡闹一番。
　　小三不是瘸子的时候，整个庄园都是他和姐姐探险的宝地。春天在花田里采花，夏天在森林里抓蜻蜓，在湖边钓鱼，秋天在后山找野果，冬天裹成棉花团子，在雪地里滚来滚去，回去之后再洗个热水澡。
　　庄园里有很多上锁的房间，还有很多不能搭话的人。这是个诅咒，如果和不认识的人搭话，就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危险。小二不这么觉得，小二喜欢认识新朋友，所以小三也喜欢认识新朋友。那些孩子，妈妈不喜欢，那些牵着孩子的女人，妈妈也不喜欢。所以，小二和小三只能偷偷去认识新朋友，只能偷偷地往左右两边的新房子跑。
　　管家先生是孩子们最常见到的人。管家先生最常听到的问题是，爸爸去哪儿了？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很多时候，管家先生也无法回答孩子们的问题，想让孩子们去找妈妈，妈妈也经常见不到人影。小三始终认为，这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管家先生只喜欢黑色，每天要做很多事，要走很多路，好像是个古怪的机器人。管家先生知道庄园的每一个角落，就算小二和小三躲起来，想吓一吓管家先生，管家先生总能从两人的身后冒出来，反而把小二和小三吓一跳。小三喜欢这个游戏，但是管家先生似乎没那么多时间来玩捉迷藏。
　　找不到爸爸的时候，有什么事最好和管家先生说。管家先生，爸爸去哪儿了？管家先生，这道题怎么做？管家先生，我可以看这本书吗？管家先生，可以帮我做个风车吗？管家先生，管家先生……但是管家先生也回答不了这么多问题，因为管家先生也很忙。
　　好像除了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很忙。是不是该做些什么？小二这样想到。小三，我们要不要去阁楼探险玩？小二拉上小三的手，一溜烟跑到了阁楼上，阁楼没有灯，只有几扇窗户。小二本来以为阁楼里会藏着什么妖魔鬼怪，上来之后才知道书里都是骗人的。
　　小二和小三兴致缺缺，探险也没意思，准备离开阁楼。走到阁楼的出口，小三听见了沉闷的敲击声。姐姐，你听到有什么声音吗？小二仔细听，除了敲击的声音，好像还有铁链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阁楼下面有个上锁的房间，小二和小三早就问过管家先生为什么要锁上房间，管家先生说房间里放着些杂物，怕孩子们进去胡闹一通，受伤了就不好了。不只是管家先生，爸爸和妈妈也不让孩子们靠近，后来直接让他们不要靠近主楼以外的房间。
　　但是主楼也有一个上锁的房间，还用木条封起来了，小三的房间就在那个房间的隔壁。小三说晚上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告诉妈妈之后，只得到一个“闹鬼”的答案。庄园里有很多房间，小三却只能住在那个房间里，妈妈说过那个房间“闹鬼”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小三都需要服用助眠药物才能入睡。小二喜欢魔鬼的故事，但是小三不喜欢。或许，那个木条封起来的房间里，锁着的就是魔鬼。
　　小三不想知道房间里锁着什么，小二拍拍小三的背，安慰他说没事，这些都是人假想出来的，说不定是老鼠在作怪。要是亲眼见过之后，就不会再害怕了。管家先生有一大串钥匙，可以开关庄园里所有的门。小二心生一计，不如把管家先生的钥匙偷过来，把门打开，看一看房间里装着些什么，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钥匙还回去，就没人知道他们两个来过这里。
　　小二很坚持，小三心里害怕，也只能同意姐姐的计划。趁管家先生不注意，小二溜进管家先生的房间，把那串钥匙拿到手，和小三急急忙忙地来到阁楼下面的房间，试了一把又一把钥匙之后，终于，门开了。小二小心地推开门，门后没有像管家先生所说的那样堆满了杂物，只有一条铁链，还有一个长头发的女人，趴在地毯上。
　　姐姐，我们走吧。小三声音颤抖着说。等等，我问问她是谁。小二鼓起勇气，但是握着门把手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你是谁？趴在地毯上的女人听见这话，动了动，慢慢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是两个小孩子后，睁大了眼睛，嘴巴咧成奇怪的弧度。见女人冲了过来，小二和小三大叫一声，慌不择路地跑进了走廊尽头的楼梯。小二走在前面，一不留神踩空了一阶，脚一崴，倒了下去。小三抓住小二的手臂，和小二一起滚下了楼梯。
　　小三醒来时，小二正趴在他的床边，握着小三的手睡着了。小三动了动，才发现一条腿打着绷带。你醒了？小二睁开眼，开心地说。怎么样，有没有哪儿疼？姐姐，我的腿怎么了？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眶里泪水直打转。是姐姐不好，是姐姐非要拉着你去那个房间，都是姐姐的错……小三坐直了身体，伸手擦了擦小二脸上的泪水。没关系的，我不疼，姐姐。
　　从那以后，小三就成了瘸子。
　　小三成了瘸子之后，去哪儿都离不开一根拐杖，小二也不再喜欢探险。外面的世界小三没办法四处走动，小二就拿着一本又一本书，和小三一起在幻想的世界里遨游。有些时候，小三也会说，姐姐，我们去外面走走吧，今天太阳真好。小二牵着小三的手，慢慢走在春天的花圃里，夏天的森林、湖泊，秋天的后山，冬天的雪地，都和两人说了再见。
　　小二背地里想起这件事，眼泪一颗又一颗，不停地滑过脸颊。小三全都知道，小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彼此，小二的一切他都知道。小三不在意是不是要一直依靠拐杖生活，只要姐姐在身边，他的人生就永远是春天。
　　那个上锁的房间最后怎么样了，小二和小三不知道。房间里锁着的女人是谁，最后去了哪里，小二和小三也不知道。爸爸和妈妈，还有管家先生，对此绝口不提。小一、小五甚至都不知道小三的腿是在哪儿受伤的。小三和小四聊天的时候，小四沉默着，小三自顾自地说起了这件事。和往常不同，小四回应了小三一句，小三，忘了这件事吧。
　　小三变成瘸子之后没多久，主楼起了火灾。小二带着小三急急忙忙地出来之后，才发现小五还没出来。好在火灾很快就扑灭了，小五安然无恙。不过，主楼不能住了，爸爸、妈妈，还有五个孩子，只能分散到主楼旁边的两栋楼里，等主楼修缮好之后，再搬回来。火灾过后，很多人都走了，不能搭话的孩子，还有他们的母亲，也走了。
　　主楼还没修好，妈妈就去世了。那天下午，初夏的阳光明媚温和，小五在花田里采花。很快就是妈妈的生日了，小五想做一束花送给妈妈。妈妈最喜欢的花是雏菊，花田里种着的也多是雏菊花。很快，小五采了一大把，抬头看见妈妈站在阁楼上，高兴地挥舞着手中的花束。但是，小五还没看见妈妈的笑脸，妈妈就打开阁楼的窗户，直直地掉了下来，没了呼吸。
　　小五拿着手里的花，一动也不动。看着大家手忙脚乱地朝母亲跑去，小五心里想的是什么，小三不知道。妈妈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嘴边带着浅浅的微笑，从阁楼走下来的时候，妈妈看见了什么？人群把妈妈团团围住，小一扑在妈妈身上，痛哭着不愿意起来。最后，爸爸来了，让管家先生照看好孩子们，把妈妈带走了。
　　妈妈的葬礼上，爸爸看着台下的宾客，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这些年来，妈妈总是在窗边看着主楼外的大道，等待着爸爸的身影。妈妈等了爸爸十八年，妈妈嫁给爸爸，也十八年了。
　　葬礼过后，小一突然想成为医生，和爸爸、小二、小三、小四都做了告别，唯独没和小五说过一句话。妈妈在眼前掉下楼的样子，给小五留下很深的阴影，小五偶尔还恍惚妈妈没有走，一直敲妈妈房间的门，手里拿着那束早已凋零的雏菊花。
　　妈妈去世了，小一离开了，爸爸依旧忙碌，小二和小三喜欢上了写小说，小四还是不说话，小五后来，像小三一样，离不开药片。
　　那之后的时光，一成不变。回到主楼之后，二楼的餐厅，再也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
　　而小三，到现在也是个瘸子。他依旧认为，这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一个瘸子的故事，在这里就画上句号了，感谢阅读。
　　翻到最后一页，威廉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圆形的百合花印章。
　　理查德放下笔记本，尚之洛和他一样，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个瘸子，是威廉，小一是梅林，小二是伊丽莎白，小四是弗雷泽，小五是维多利亚。这些都是真实的故事，威廉把笔记本留在这里，是想告诉他们什么？是想说，洛兰德的忽视，洛兰德夫人的惨死，梅林对洛兰德夫人的执念，伊丽莎白和威廉的亲密无间，维多利亚的精神失常？还是，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关于另一个故事的真相？
　　洛兰德和洛兰德夫人，真的深爱彼此吗？那些母亲和孩子，为什么来到这里？那个上锁的房间，拴着锁链的女人，是谁？威廉眼中的，真的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吗？
　　尚之洛和理查德两人相顾无言，桌上的小灯散发出坚定的光芒，而煤油灯里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理查德把笔记本合上，说：“时间太晚了，先回去休息吧。”
　　理查德话音刚落，耳朵里传进吱呀吱呀的声音，顿时警觉起来。
　　“人鱼的歌声？”
　　理查德提起煤油灯，站了起来，仔细听了一会儿之后，指了指客厅的方向。尚之洛也循着声音的来源，走出了书房，在转角处，比较了一下卧室和客厅，确定了声音在卧室里听得更清楚。好在卧室里的壁灯还亮着，看得清卧室里的情况，心里才稍微安定一些。
　　那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开关窗户发出的，两人走到窗边，窗户锁得好好的，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奇怪的是，两人来到窗边，声音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声音再次响起来，尚之洛顿时心下一沉。
　　“理查德，你看。”
　　理查德把煤油灯举起来，借着灯光，雪夜里对面建筑的轮廓模糊不清，似乎有扇窗户在风中开合，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待风减弱，雪飞的速度慢下来，两人才看清，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那人将手举到胸口的位置，朝两人挥了挥手。风雪又起的时候，窗户不再开合，人影也消失了。
　　“那是什么？”尚之洛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有人装神弄鬼。”理查德握住尚之洛的手，“别害怕，我们先离开这里。”
　　“你觉不觉得，那个人，长得很像……”
　　“弗雷泽？”
　　尚之洛点点头，全身像是冻住了，一步也迈不开。
　　“弗雷泽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说不定是谁开的恶作剧玩笑。”见尚之洛脸色发白，理查德放下煤油灯，抱住了他，“好了，好了，弗雷泽他和我们无冤无仇，真是他的话，要找的人也不会是我们。”
　　“弗雷泽真的死了吗？”
　　“好了，别去想。”理查德抚摸着尚之洛的头发，“只是窗户没关好，什么都没有。”
　　“……”
　　过了好一会儿，理查德才感觉怀里的人镇静下来，松开尚之洛之后，拿起了煤油灯。
　　“今天晚上我们去你那里，我陪着你，不会有事的。”
　　“好，那我们走吧。”
　　尚之路紧紧握住理查德的手，总是想起那个白色影子，还有弗雷泽苍白的脸。
　　走出威廉的房间，两人一路无言，穿过玻璃走廊，终于回到了尚之洛的房间。打开门，灯亮起来之后，尚之洛才彻底放松下来，整个倒在沙发上。十二点半出门，回到这里时，已是半夜，将近三点。理查德也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壁炉里的火，出了神。
　　从威廉的房间，望过去，那个房间正好是理查德旁边那个上了锁的房间，伊丽莎白和威廉见到那个女人的房间。威廉在笔记本中写到，那之后那个女人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是冤魂作祟，还是真的有人装神弄鬼？
　　“之洛，明天我们得去那个房间看看。”
　　尚之洛疲惫地点点头，现在他情愿什么都不想，只想把脑海中的各种画面全部赶走，好好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来，我们去卧室睡。”
　　理查德扶起暂时得了“软骨病”的尚之洛，慢慢地往卧室走，让他在床上坐好之后，脱掉外套和鞋子，掀开被子平放在床上。
　　“你去哪儿？”
　　“我去关灯。”理查德抚上尚之洛的眼睛，轻声说，“快睡吧。”
　　只留下卧室里的壁灯，理查德也躺在床上，侧过身，轻轻拢住尚之洛的手。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