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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门 沈夜阑是在 ...
沈夜阑是在暴风季结束后的某个早晨发现营养液不多了的。
他把空管子一只一只排开,蹲在棚屋角落里数了很久。
凛渊坐在桌旁维护加密协议,触角微微偏转,对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壳趴在凛渊脚边,尾勾缠着他的脚踝——自从凛渊来了之后,壳的尾勾就不再只缠沈夜阑一个人了。
零缩在床角,触角紧贴着头骨,呼吸很轻很浅。
萨塔刚来过,在门口放下一小块磨好的金属片就走了,没敲门。
“你在数什么。”凛渊没有回头。
“营养液,不多了。”
沈夜阑站起来,把空管子扔进墙角那堆废铁里。
金属碰撞声在棚屋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永夜风暴的低频轰鸣吞没。
“《命运之茧》完结之后打赏少了很多。
新开的小说还没起来,订阅量不够。星网费下个月要交,营养液也快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和天气一样无关紧要的事实。
凛渊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沈夜阑走到桌旁,拿起一管营养液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金属腥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把盖子拧紧,放回原处。
壳从凛渊脚边爬起来,走到沈夜阑面前,仰头看着他。
沈夜阑低头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壳伸出爪子碰了碰他手里那管营养液,触角微微偏转,像是在问,你吃了吗。
沈夜阑说吃了。壳没有信,歪了歪头。
沈夜阑把那管营养液放回桌上,然后蹲下来,把壳的尾勾轻轻缠上自己的手指。
“还剩最后一点存款了。我明天去黑市换营养液。顺便看看能不能接点零活
凛渊,你的设备还需要什么零件吗。”
凛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像是在分析一条不太紧急的情报。
“你的精神力波动频率比平时低了几个百分点,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
你应该先换营养液,再考虑零件。”
沈夜阑说好。凛渊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没有回头。
“我今天多接了一个维护单。报酬明天到。星网费我来交。”
沈夜阑说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凛渊说协议是自动跑的,不费事。
第二天一早,沈夜阑去了黑市。
垃圾星的黑市在废铁堆西侧的一片废弃运输舰残骸里。
几艘运输舰的舱壁被拆下来拼成了临时摊位,货架上摆着过期营养液、翻新的终端零件、从星兽残骸上拆下来的星骨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尘混在一起的腥味,角落里有几只触角低垂的亚雌清洁工蹲在地上,尾勾在地上拖出细长的水痕。
几只退役军雌坐在货箱边缘,尾勾安静地搭在身后,骨甲上的旧伤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和凛渊掌心的那道一模一样。
沈夜阑在黑市上转了一圈,找到上次那个卖过期营养液的贩子。
贩子是一只触角缺了半截的铁角族雌虫,尾勾末端有被切除精神丝的旧伤疤。
他卖给沈夜阑的价格是黑市上最低的,他的营养液过期太久,大部分虫不敢买。
沈夜阑用最后一点钱换了三管。
贩子把营养液装进袋子,看了他一眼。
“你这么瘦,还养两只幼崽,应该买一些更好的营养液。”
沈夜阑没回答。他把营养液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回到棚屋时,壳正抱着凛渊给他的那小块废铁片,蜷在床角,触角微微偏转,对着沈夜阑敲键盘的方向。
零缩在他旁边,尾巴安静地垂在床沿。
凛渊坐在桌旁维护加密协议,手套在键盘上平稳地移动,偶尔停下来,用触角末端感知屏幕上某个数据节点的流量波动。
桌上放着一管新的营养液,不是过期的,是凛渊今早刚从黑市换来的。
沈夜阑把那三管过期营养液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
手指放在键盘上。打开新文档。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暗红色指示灯把裂纹映得像蛛网。
他在想,下一部小说写什么。
凛渊说得对,梅迪亚需要在病房里多待一会儿。
他需要一部能在短时间内带来稳定订阅量的小说,能让他活下去,能让营养液不断,能让星网费交得上,能让凛渊不用再多接维护单。
不是写他想写的,是写能让他活下去的。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敲字。
“娜拉记得他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那天。门是双开的,金属框架,表面覆着一层仿木纹的合成材料。托瓦说那是从边陲星域运来的,专供高等雄虫居所使用。”
他写得很慢。每次敲完一段都会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字,像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是必须的。
娜拉的故事比他之前写的任何小说都更简单,没有基因预言,没有封锁网,没有割断尾勾。
只有一只亚雌,一扇门,和一个他住了很久却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的家。
———————-—————————————————————————————
《门》
娜拉记得他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那天。
门是双开的,金属框架,表面覆着一层仿木纹的合成材料
托瓦说那是从边陲星域运来的,专供高等雄虫居所使用。
娜拉站在门口,身后是搬运工把他的行李一件一件搬进来。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外套,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旧终端,一本矿场时期的笔记本。
娜拉有点无措的抱着笔记本站在玄关,不知道该往哪走。
托瓦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触角微微扬起,尾勾在身后轻轻摆动。
他的声音很温柔。
“欢迎回家。”
娜拉和托瓦是在匹配中心认识的。
娜拉当时在矿场做文书,匹配中心的系统筛选了他的基因序列,把他列入“亚雌候选名单”。
娜拉收到通知时正在整理矿工出勤表,终端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恭喜您被高等雄虫托瓦阁下选为匹配候选对象。”
娜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矿工出勤表存档,站起来,走到矿场的休息区,用记录矿工出勤的笔在废旧纸片上写了一句话
“我要离开这里了。”
他没有写给谁,其实矿场里没有谁会收到这封信。
他只是想写下来。
托瓦是高等雄虫,住在辉昼星域核心区域的悬浮居所里。
匹配中心安排的第一次见面在居所的花园里。
花园模拟了霜境星域的极光景观,会发光的植物在模拟风中轻轻摇摆。
托瓦坐在长椅上,触角自然地垂在两侧,尾勾安静地搭在椅背上。
他的声音很温柔,问娜拉:“在矿场做了多久文书。”
这是娜拉第一次遇见这么温柔的雄虫,好吧,其实这是娜拉第一次见雄虫
娜拉声音很轻的说:“很多年。”像是怕会惊动些什么
托瓦有点疼惜:“那一定很辛苦。”
娜拉无所谓的笑一笑:“不辛苦,只是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表格。”
托瓦微微的笑了笑:“那也是辛苦。”
托瓦的触角在笑的时候微微扬起,尾勾末端轻轻点了一下椅背。
那是娜拉第一次看到一只高等雄虫用尾勾表达情绪。
他以前以为只有亚雌和雌虫的尾勾才会动。
他们见了三次面,每次都在同一个花园里。
第三次见面时,托瓦说:“我想让你住进来,你愿意吗?”
娜拉瞳孔微微震颤,托瓦的意思是想和他成为伴侣吗?
天啊!他一个亚雌居然会被一个高等雄虫邀请!
雄虫大多数是高贵的、傲慢的甚至是无礼的,毕竟雄虫做什么都是对的
娜拉有点羞涩的回想起他和托瓦相处的这几天,托瓦对待他很温和有礼,对他那些无聊的生活习惯也非常的感兴趣
托瓦说的不是“我想和你链接”——亚雌没有精神丝,不能链接。是“我想让你住进来”。
就像“这是你的家”
就像“我与你共享我的全部”。
娜拉有点羞涩的说:“好。”
娜拉搬进去之后才发现托瓦家里从来没有来过亚雌。
居所里全是侍者——世代侍奉这个家族的亚雌侍者,他们从幼虫期就在这间居所里长大,学习如何精确地满足雄虫的每一个需求。
他居然是托瓦的第一个亚雌
托瓦对他很好。
每天早晨,侍者会在娜拉醒来前准备好早餐,托瓦会等待他一起共同进餐
托瓦每周带他去一次花园,手缠着他的腰,尾勾缠着尾勾,轻轻地摆着,用温柔的声音给他讲那些会发光的植物是从哪个星域运来的;
托瓦记得他的生日,每年都送他一束基因花,花瓣的颜色是根据他的基因序列定制的
托瓦会专注又深情的看着他说这是独属于你的花,整个帝国没有第二束。
娜拉把每一束基因花都放在卧室的窗台上,花干了后就保存玻璃罐中。
托瓦从不发脾气。从不对娜拉说不。从不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娜拉曾经问他
“我能学点什么吗——全息影像制作、星兽生物学、哪怕是花园里的植物养护?”。
托瓦说:“不用,你在这里不需要工作,你的工作就是享受。”
托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温和,触角自然地垂在两侧,尾勾安静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娜拉的心里甜丝丝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做为一个被教导着“亚雌是社会运转的底层基石”长大的他
居然有一天会被一只高等雄虫拥抱着说:“你说你都不用做,你只需享受”
他们的身体亲密是完整的
托瓦吻过他,拥抱过他,与他做 i。他从不拒绝娜拉的靠近
托瓦总是会温柔地回应,从未推开他,也从不拒绝。
虽然每次结束后,托瓦都会起身去书房,说他还有一些文件要处理。
娜拉躺在床上,看着托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触角在门框边轻轻偏了一下
那是虫族在离开亲密对象时本能的情绪反应,极细微,极短暂,然后就被压下去了。
娜拉从未见过托瓦的精神丝。
他从未在任何亲密时刻感受到那种据说会让尾勾发麻、让精神海安静下来的共振。
“因为自己是亚雌”娜拉想到
他虽然有精神丝,但是并不能释放也无法感知精神丝。
有一天,娜拉的旧友林德来访。
林德是一只雌虫,曾在矿场与娜拉共事。
他的精神丝受过伤,传导效率低于标准线,退役后在各星域辗转谋生。
他来找娜拉是因为听说托瓦升任了匹配中心的高层职位
他想请娜拉帮忙在匹配中心谋一份工作。
娜拉说当然可以,带他去书房见托瓦。
林德在书房里看到托瓦的第一眼,尾勾轻轻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娜拉原因。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最恭敬的语气向托瓦陈述自己的资质。
托瓦听完之后说他精神丝的传导效率低于匹配中心的最低录用标准,但看在娜拉的面上可以为他安排一个档案室文员的职位。
林德说:“谢谢。”
他离开时经过娜拉身边,触角轻轻碰了一下娜拉的手腕
那是雌虫之间传递信息的方式,极细微,极短暂,只有被触碰的虫能感觉到。
他在提醒娜拉。
————————————————————————————————————
沈夜阑敲完最后一个字,靠在椅背上。
凛渊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敲键盘的手,触角微微偏转,对着他的方向。
壳在床上睡着了,尾勾还缠着零的尾巴。
桌上那管营养液还在原来的位置,液面在旧矿灯下泛着极淡的琥珀色。
他给这部小说起名叫《门》。
《门》开始在加密频道连载之后,订阅量慢慢涨起来了。
不是爆发式的增长
没有像《命运之茧》那样一天之内把论坛服务器挤到宕机。
是每天多几个订阅,每天多几条评论。
《门》是用另一个笔名发的
不是沈默,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没有任何关联。
他不想让任何虫知道写《门》的虫就是写《命运之茧》的虫。
《命运之茧》太锋利了,太疼了,读完会让人尾勾发颤。
《门》不是。
《门》是安静的,是克制的,是一只亚雌在花园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推开门,安静的离开。
只有一扇被轻轻关上的门。
但读者还是来了。
是来找娜拉的。
他们在讨论区里说,他们从来没有读过这样的故事
没有英雄,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一只亚雌,一扇门,和他终于推开门的那个瞬间。
有虫说他是矿场的文书,从娜拉收到匹配中心通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娜拉是谁。
有虫说他也是亚雌,他也在高等雄虫的居所里住过,他也有一本矿场时期的笔记本,但他从来没有像娜拉那样推开过门。
凛渊每天傍晚照常维护加密协议,偶尔偏过头看一眼沈夜阑屏幕上的新章节。
《门》连载期间,凛渊接到一个来自边陲星域的维护订单。
订单内容是给一颗矿业星上的劳工互助会搭建加密通讯网络,报酬比平时的维护单高出不少。
凛渊在出发前对沈夜阑说他会尽快回来。
“新协议已经部署完毕,静音署暂时追踪不到信号源。
加密协议会自动更新密钥,不需要人工维护。你去黑市的时候小心那些新来的贩子
他们的营养液过期时间更长,有些是军团淘汰的,标签被撕了重新贴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分析数据时一模一样
简洁,精确,不包含任何关心,但沈夜阑听出来了。
凛渊走后,壳每天傍晚都会蹲在门口,触角微微偏转,对着起降平台的方向。
零缩在他旁边,尾巴安静地垂在地上。沈夜阑说他会回来的。
壳听不懂,但他能感知到凛渊出发那天,他的尾勾轻轻缠了一下凛渊的手指。
那是他第一次用尾勾主动缠一只除了沈夜阑之外的虫。
凛渊当时没有收回手。他只是低头看着壳,然后轻轻把壳的尾勾放回零的身边。
壳每天蹲在门口等,零就在他旁边,尾巴安静地垂在地上。沈夜阑在棚屋里继续写《门》。
《门》的核心情节结构参考了易卜生的经典社会问题剧《玩偶之家》。
在原作中,主人公娜拉生活在看似幸福的家庭中,被丈夫当作需要保护的玩偶,直到一次事件让她认清了自己从未被当作独立个体尊重的事实,最终选择关上门出走。那个关门声被称为“现代戏剧中最响亮的关门声”,象征着个体对压迫性家庭结构的觉醒与反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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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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