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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旺财之死 阴雨连绵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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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山里,雨水多了起来。连着下了三天,一阵大一阵小,土路被泡成了泥河,脚踩上去能没到脚踝。
营地停了工,秃手手下那帮人也窝在各自家里不出门,工具棚里的铁锹和瓦刀被潮气闷出一层薄锈。
奇子一个人待在集装箱里,用电磁炉烧水泡茶,翻着脑洞本写了好几页。主要是对这一个多月来跟秃手博弈的记录,还有对任家村村民的记录整理。写到任有福告状那一页的时候,他自己笑了一下——任有福告状跟打卡一样准时,几乎每条秃手的罪状都来通报一遍。
写累了就靠在床头看书,看困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写。日子单调得像钟表指针,一圈一圈转,没有客人,没有新事,只有雨声和水渠里比平时急了三分的流水声。
第二天雨还没停的时候,奇子干脆把剩下的半袋土豆拿出来,变着花样做菜——今天炒土豆丝,明天炖土豆块,后天做土豆泥。第五天老李晚上冒着来喝酒了,尝了一口土豆泥说你这手艺退步了。奇子说不是手艺退步了,是食材重复率太高。老李说那你倒是换个菜。奇子说换不了,下雨天出不去,土豆还是你上回拿来的那兜。老李想了想说,这雨明天该停了。
老李说得准。
雨确实在第六天停了。
山里的空气被雨水洗过,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腥甜味。集装箱外面的地面上积着几摊浅浅的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奇子起得比平时晚——前一夜老李带了瓶散酒来,两个人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到半夜。
老李喝多了讲他在村里教书的旧事,说有一年冬天教室窗户玻璃碎了一块,他用塑料布糊上了,结果风太大把塑料布吹跑了,第二天全班学生冻得直哆嗦。后来是任小明拿了块旧玻璃来换了——他后来找校长要了五块钱。
老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奇子却从中听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李走后雨又下了一阵,打在集装箱顶上噼里啪啦响,奇子就在这雨声里睡着了。
他推开集装箱的门,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雨水泡过泥土之后特有的腥甜味。水渠里的水比平时急,哗哗地冲刷着渠底的石头。燕贺潭的水面涨高了一截。远处山腰上挂着一道薄雾。
旺财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门口等他。
奇子在旺财刚来的时候让任小明在集中箱边上搭了个狗窝,平时他起床开门,旺财总是第一个冲过来的,它会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奇子的裤腿,围着他转两圈,然后跑到水渠边蹲着看他洗脸。这个习惯从它来营地的第二天就养成了,两个月来雷打不动。
奇子叫了一声“旺财”。没有动静。他又叫了一声,走到集装箱侧面。
旺财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蹲在那里。保持着排便的姿势——后腿半蹲,尾巴僵直,脊背弓成一座小小的拱桥,好像在用力要把什么东西排出来。但它没有拉出任何东西。地上只有一小摊透明的黏液,混着几丝血。它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扭曲的嘴角上挂着一串晶莹的涎液。
奇子在旺财旁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耳朵是凉的。肚子硬邦邦的,叫它名字也没反应。它小小的身躯已经被雨完全淋透了,原本蓬松的毛发结成了一绺一绺,也不知道在那里蹲了有多久。
“老李!”奇子站起来朝村里方向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雨后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惊飞了林子里的两只鸟。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老李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老李!旺财不行了!你赶紧过来!”
老李赶到的时候奇子已经把旺财抱进了集装箱。他拿了一个毯子将旺财裹了起来,它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瑟瑟发抖。老李看了一眼就往外跑,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在泥泞的土路上狂蹬。
这个地方方圆几十里也没有个兽医,最后老李把之前给牛看过病的一个老汉生拉硬拽拖了过来。
老汉掰开旺财的嘴看了看舌苔,用粗糙的手指按了按它的肚子,然后从药箱里掏出一条橡皮管子。他让奇子把旺财的嘴掰开,把那根橡皮管子戳进了旺财的喉咙。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折腾,催吐治疗没有任何作用。
老汉看着旺财想了想,又从药箱了取出了一支开塞露,从后面挤入了旺财的□□。之后拿出一瓶兽用消炎药灌了几毫升给旺财,又打了一针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针剂。
“怎么样?”
“不好说。肠子里面堵了东西。具体是啥堵的,堵了多少,光摸肚子摸不出来。这药是消炎止疼的——但也可能啥也不顶。”老汉把针管拔出来,用药棉在旺财的脖子上按了按,“该治的我都治了。你们要有门路的话赶紧送医院吧。我这手艺是给牛看病的,给狗看病还是头一回。治好了是命大,治不好也是命。”
奇子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旺财,拿起手机给蛋蛋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蛋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一段嘈杂的车辆鸣笛声。“蛋蛋,旺财不行了。可能是肠子里堵了东西。我这边没有条件给它治疗,你赶紧过来接它。我把位置发给你。”蛋蛋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马上来。
挂了电话,奇子把旺财用旧毯子裹好。它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两个多月的德牧,骨架已经长开了,毛色黑棕分明,耳朵依旧只立了一只。它来的时候刚满月不久,趴在奇子腿上,小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现在那条尾巴耷拉在毯子外面,一动不动。
蛋蛋那辆破面包车开到山脚下就上不来了——连续几天大雨把土路冲出了几道深沟。
奇子抱着旺财翻了大半座山,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滑,他的登山靴踩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扑哧扑哧的闷响。
旺财在奇子到了山顶的时候,短暂地恢复了一会精神,那会的它抬着脑袋一下一下地舔奇子的下巴。没多久它在他怀里越来越沉,除了外面梗着的脑袋,还从毯子边缘漏出来一小截尾巴。
蛋蛋的车停在路边。他圆脸上满是汗,倾着身子把副驾驶的门拉开。奇子把旺财放在副驾驶座上,又把旧毯子角掖了掖,然后退了一步关上车门。蛋蛋扭头看了看旺财,又把头伸出车窗看了看奇子,什么都没说,一脚油门走了。
晚上电话响了。奇子接起来,蛋蛋的声音带着鼻音。“哥,旺财没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X光片显示满肚子石子。医生说从它胃里到肠子里全堵着碎石子。最后一段肠子已经完全堵死了,医生说是肠梗阻。要么是狗傻自己吃的,要么就是被人掰开嘴硬灌进去的。”蛋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石子太多了。灌了不止一把。好几把。”
奇子挂了电话,走到集装箱外面。
雨后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银河从东山头压下来,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天上,一弯月牙斜斜地挂着。
他站了很久,然后把折叠桌上的半瓶酒拿起来,全倒在了地上。酒液渗进泥里,湿了一小片。他没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老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把手里卷好的旱烟递了过来。奇子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老李把烟拿回去,自己点上,灰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眯成了两条缝。
那天晚上奇子在集装箱里一个人待了很久。他没有点灯。旺财的狗碗还在桌子底下,里面剩着半碗水。另一条旧毯子上还有它趴过的凹痕。奇子把旧毯子叠起来,放在狗碗旁边。
第二天一早,奇子查了监控。他拖着进度条反复看了好几遍,昨晚的录像干干净净——没有可疑的人影,没有靠近集装箱的脚步声。旺财出事的位置刚好在集装箱侧面的监控死角。如果有人在昨晚接近过旺财,那个人很清楚探头照不到哪里。
他在脑洞本上写道:“旺财死了。死在A市医院,死在监控死角。医生说要么它傻是自己吃的,但我知道我能傻到去吃石子,而旺财不会。这个人知道探头的位置。”写完他搁下笔,合上本子。
下午任小强来了,照例在傍晚时分,照例一个人。手里拎着半袋不熟的沙棘,放在集装箱门口。
“我哥说旺财死了。”任小强低着头,声音很轻,“不是我哥干的。”
奇子没有理他,也没有开门。
任小强转身快步走了,步子又小又碎,踩在碎石子上吱嘎吱嘎响,很快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傍晚,任天明的羊群从山上下来了。头羊的角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步态一如既往地沉稳。
任天明蹲在大石头上,放羊铲横放在膝盖上,看到奇子从集装箱里出来,歪着嘴点了点头。
他大概已经听说了旺财的事。
羊群走完了,头羊拐过弯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土路上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羊蹄印和一股淡淡的羊膻味。
“狗没了?”任天明问。
“没了。”
任天明把放羊铲拄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以前我有一只牧羊犬。跟了我好些年。后来被蛇咬死了。”他把铲子夹在胳膊底下,“狗跟羊一样,都有各自的命。不过狗比羊精。狗认得人。谁对它好谁对它坏,它都知道。羊不认得人。羊只认得路。”
晚上,老李来了。
奇子做了泥鳅炖豆腐——泥鳅是水渠里现捕的。野葱炝锅,泥鳅煎到两面金黄,加泉水烧开,豆腐切块下锅,小火慢炖。老李吃了一口,没说话,埋头把一整碗吃得干干净净。
旺财的狗碗还在桌子底下,里面盛着半碗清水。
老李放下碗,把旱烟叼在嘴里点上,灰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眯了起来,他看着奇子,好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奇子没有说话。他看着桌子底下那只狗碗,想起旺财刚来的那个晚上,趴在旧毯子上,眼睛追着他的手转。他当时在脑洞本上写:“集装箱里多了一条命。它看我,我也看它。两个不同的物种,在同一个空间里存在。”
他在心里把这两天看到听到的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以后秃手再来找我,我不会给他面子了。”
老李弹了弹烟灰:“那就不给。”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转身沿着土路走了。他的步子还是那么慢,像一只在田间踱步的鹭鸶。
那天晚上,奇子在脑洞本上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平时潦草:“旺财死了。来营地两个多月,从刚满月的小狗长成能追蜻蜓的幼犬。它认识我,认识老李,认识天明羊群里的每一只羊。它知道谁对它好。它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场。监控死角里发生的事只有当事人知道。但我不需要证据。我需要的是一个决定。”
写完他合上本子,熄了灯。集装箱陷入黑暗。窗外水渠的方向泛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东面山里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狐狸叫声,雨后的夜晚安静得像一面倒扣的钟。
旺财的狗碗在黑暗中安静地盛着那半碗清水,水面上映着一小片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