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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村里的大白鹅 燕贺潭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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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山里的天气开始炎热起来了,与在山下不同的是,这里的紫外线格外的强,一不留神就会被晒伤。日头也越来越长,晚上八点半到九点间才会天黑。
有一天,任家村村支书给奇子打来了电话。电话那头说村里最近水塘翻修,可能要花些时日,想将原本在那里养的两只鹅送过来寄养一段时间。
于是,燕贺潭边多了两只大白鹅。这两只鹅是村集体财产,奇子将它们散养在了燕贺潭边,它们白天在水面上游,晚上就在潭边的草丛里窝着。
奇子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都能看到它们——两只雪白的大鹅,一前一后浮在水面上,脖子弯成两个对称的S形,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尾巴朝天翘着,脚掌在水下划拉,姿态悠闲得像是营地真正的主人。
老李说这两只鹅比他还早来任家村——不是比奇子早,是比老李本人还早。当然这是开玩笑,鹅的寿命没这么长,但这两只鹅在村里活了至少七八年是有的。
它们不怕人,也不咬人,平时就在潭边转悠,偶尔走到帐篷区那边去,任四搬石头的时候它们还会在旁边歪着头看,像两个穿白大褂的监工。
秃手这段时间倒是消停了。石头事件之后,他照常来工地盯着手下的工人干活——除了豁嘴和任广义在帐篷区打地台外,其他人都在按照奇子的设计布置景观小径。
一切都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奇子注意到一个细节:秃手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秃手看他的时候,眼珠子是从上往下滚的——先看脸,再看手,最后落在口袋上。现在是直接从侧面扫过来,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乌鸦在打量一块新翻的田地。那种打量不是敌意,是重新评估。
鹅卵石铺好的那天下午,奇子站在控制室门口,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从帐篷区一直延伸到篝火区。石头半埋在土里,露一半在外面,大的做地标,小的镶边。月光底下应该能反光,雨淋过之后应该像一溜鸟蛋——跟他在脑洞本上画的那张草图比起来,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八九不离十。
老李蹲在旁边抽旱烟,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你这人花钱买这么多石头,就为了铺一条路。你这个叫啥来着——形式主义。”奇子说形式主义也得先有形式。老李说你这张嘴比秃手还能算账。
七月初的一个早晨,奇子照常在水渠边洗脸。
营地大门还没修好,只有那座木质牌楼孤零零地立在入口处。他洗到一半,发现燕贺潭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水面上的倒影少了两个白点。
潭边那两只大白鹅不见了。
奇子站在水渠边往潭边看了好一会儿。水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漂在潭角。草丛里也没有那两团白色的影子。
上午干活的时候,奇子问了任四一句:“你看到那两只鹅没有?”
他想起来昨晚上有听到任四的声音。晚上十一点多这家伙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在附近的路边吹了几下流氓哨,还大声叫喊了几声。
任四正扛着一袋水泥往桥墩那边走,听到奇子问,停下脚步想了想:“昨天傍晚还在。它们在潭边吃草。我还喂了它们一口馍。”
“今天早上呢?”
“没注意。”任四把水泥袋往肩上颠了颠,“早上我光顾着扛水泥了。”
奇子又问了任根柱。任根柱蹲在厕坑旁边砌最后一道砖,破帽子压得很低,听完奇子的问题后把瓦刀放在膝盖上想了想:“昨晚收工的时候还在。天黑之后我就没注意了。”他顿了顿,把帽檐往上推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鹅不见了。”
任根柱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低头砌砖。“村里有时候有人偷鸡。偷鹅倒是少见。”他把瓦刀在砖沿上敲了两下,“你要是想找,可以去村里问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任有福端着碗蹭过来。今天碗里是和子饭——小米粥里下了面条,加土豆丁和酸菜,本地人管这叫“和子饭”。
他蹲在奇子旁边,照例压低声音。
“老板,潭边那两只鹅是不是没了?”
“确实如此!”
“我早上路过潭边,没看见。”任有福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和子饭,“那鹅在村里待了好些年了,一点也不怕人。”他把一块土豆丁夹起来塞进嘴里,“这次鹅没了,多半是被认识鹅的人弄走的。鹅不怕他,他才好下手。”
“你觉得是谁?”
任有福往左右看了看,然后凑得更近了一点。“我也说不好。不过昨天晚上我听见四子家那条黑狗叫了半宿。他养的那条黑狗平时不叫的。昨天晚上叫得可凶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和子饭吸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就是一说啊。不一定对。”然后端着空碗走了。
下午,奇子去了一趟村支书家。
村支书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任,村里人都叫他任支书,但奇子听老李私下里叫他“老抠”——因为他开会的时候抠门得很,连茶叶都要自备。
任支书坐在院子里剥玉米,听奇子说鹅丢了,把玉米棒子往地上一放。
“那两只鹅是村集体的。这么好些年了也没丢,这怎么才几天就丢了呢。”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玉米须,“报警吧。虽然鹅不值几个钱,但那是村集体的东西。村集体的东西丢了不报警,以后谁家的东西丢了都不报警。”
奇子打了报警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声音很好听的女声,听完情况后说会尽快派人过来。奇子挂了电话,站在村支书院子里等。
等了快两个小时,一辆警车才从土路上颠过来。车上下来一个民警,看样子三十来岁的样子,听口音是本地人,下了车先跟村支书握了握手,然后让奇子带路去看现场。
奇子稍微愣了一下,但是没有多说什么,带他们去了燕贺潭边。潭边的草丛里还有鹅踩过的印子,几根白羽毛粘在草叶上。这名警官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围栏。
“这有围栏,人怎么进去偷的呢?不过鹅不是鸡——鹅会叫,陌生人靠近鹅肯定叫,你晚上就没听到什么动静?。”
“是有围栏,但西北角控制室那里的后门还没封。还有,这俩鹅在村里养了很多年了,不怕人,也不叫。”奇子如实答道。“不过我有安装监控,你可以调取一下。”
“村里有人养鹅吗?”警官合上本子,没有理会奇子,看了一眼村支书。
“没有。就这两只。”
“这事我记下了。不过说句实话,两只鹅的案值不大,就算找到了人也就是教育几句。你们村里要是有人看到什么线索,随时打我电话。”
傍晚时分,天明的羊群从山上下来了。头羊的角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步态一如既往地沉稳。后面的羊群密密匝匝地铺满土路,那只耳朵上有黑斑的小羊现在已经走得很稳了,不再往沙棘丛里跑。天明蹲在大石头上,放羊铲横放在膝盖上。奇子走过去蹲在旁边。
“天明叔,潭边那两只鹅不见了。”
“嗯。早上我放羊的时候就没看见。”天明把铲子拄在地上,“那两只鹅在村里住了好些年了。我以前放羊回去有时候它们会跟着羊群走一段——大概以为羊也是鹅。后来发现羊跑得比它们快,就不跟了。”
“你知道是谁偷的吗?”
天明歪着嘴想了想。“我没看见。不过昨晚四子家那条狗叫了好一阵。”他把放羊铲横放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铲柄上那片被手汗浸得发暗的木纹,“四子那个人,大概率不会自己偷。他脑子一根筋,没人叫他偷他不会偷。但有人叫他偷,他也不会拒绝。”
晚上,老李来了。奇子做了红烧鲫鱼——鱼是奇子前几天从燕贺潭里钓上来的,剩了两条养在水桶里,今天刚好够一顿。老李吃了一口,说今天这鱼烧得偏咸。奇子说盐放多了。老李说不是盐放多了,是你心里有事。
奇子把鹅丢了的事说了一遍。从早上发现鹅没了一直说到民警来现场勘查。
“四子就是以为有秃手撑腰太狂了。”老李说,放下筷子,“他家那条黑狗也跟着狂得没边。。”
“你觉得是四子偷的?”
“四子自己不会偷。但秃手让他偷,他就会偷。”老李把鱼刺吐在桌上,“秃手不会自己来。他没手,抓不住鹅。鹅这东西滑得很,有手的人抓它还得两只手一起上。秃手抓不了鹅。但他能叫人抓。四子力气大,以前喂过鹅,鹅不怕他。只要秃手说一句‘把鹅抓回来’,四子就能把鹅抓回来。”
“那个警察又是怎么回事?”
“都是本地的,好说话。”老李把筷子放下,“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指定是先让村里自己解决。”
奇子沉默了一会儿。
“村里人知道是四子偷的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四子脑子不好使,平时也不偷东西,大家都知道。偷鹅这种事,大家会说他是被秃手支使的。骂归骂,没人会真找他麻烦。”老李把烟卷叼在嘴里,“但村里人你别看平时吆五喝六的,其实还是很惧怕公家的。你报了警,四子听说警察来了,他肯定害怕。”
老李走了之后,奇子坐在集装箱门口倒了杯茶。
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东面山里传来了狐狸叫声。
和之前一样——先是一声拖长了尾音的窃窃私语,从东山脊那边开始,一路往下,越来越近,停在营地东面不远处的黑暗里。叫声持续了一阵,然后停了。
规律还是那个规律。旺财依旧没有反应。
奇子掏出了他的小本本,在上面写下:
”从我认识任四开始,这个莽汉就很张狂,但是没人指使他,他自己也不会做坏事。
而任四一直以秃手马首是瞻,估计秃手是因为上次石头的事情还在怀恨在心,现在想把弄丢村集体财产的罪名安在我身上。按他的尿性,说不得还会发动舆论战把我赶走。
只是他没想到任四会这么张狂,坏了他的计划。现在我通过村支书报了警,跟这件事撇清了关系。之后的任四,大概会把鹅还回来。
秃手的账本里肯定会记上我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