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神明》一苗甜瓜

3、命数 即便我当下

　　眼看那二人就要抱在一起，旁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女声：“有人来了！”

　　此言一出，小修士的动作蓦地定住，整个人立刻往墙边缩：“……谁？谁来了？”

　　看她害怕，陈至清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而后起身向鹿央走去。

　　鹿央仍站在窗边，只是姿势从倚着窗户变成了藏在窗后。

　　她的视线落在屋外的院墙上，似乎能透过院墙看见外面的东西一般，自顾自出声：“都到了这时候，还自相残杀……真是愚昧。”

　　陈至清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堵土筑的院墙，看了好一会，不解道：“什么自相残杀？哪里有人？你在说什么？”

　　鹿央不答。她收回视线，看向扒着窗框鬼鬼祟祟往外看的陈至清，伸手摸他的头：“啧……你比他们可爱多了，清清。”

　　陈至清像被火烫了一般歘地跳开，作出捏诀的手势，作势要施法：“你干什么？！我说了不许碰我！”

　　鹿央还是笑眯眯地看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挑眉道：“碰你又如何？”

　　“你……”

　　“啊！！！”

　　被鹿央的话气到，陈至清正要出言反驳她，就听缩在墙角的小修士乍得惊呼出声。

　　他和鹿央一起向小修士望去，见小修士惊恐地把头往膝盖中间埋，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来了来了……来了……它它它来了……”

　　陈至清只听清了“来了”二字。他一愣，转头看向窗户。

　　这一看不要紧，窗沿上扒着的一坨有人形又不像人的东西将他吓了一激灵，下意识从怀里摸符。

　　只是他的符已经用完了，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只能顿住了动作。

　　这时候那坨人形物开始从窗户往里爬……说是爬，不如说是流。

　　它像一滩融化的人，有头有脚有手臂，脸上也有五官，只是因为太软，它的五官糊成一团，手脚也扭曲成了怪异的形状。

　　不等陈至清反应过来，那滩人形物已经软黏黏地流进了屋中，向着他靠近。

　　虽然手中没有符纸，但用了鹿央给的符，陈至清还是有些灵力在身上的。

　　见那滩东西朝自己爬来，他立刻捏了个最简单的雷诀，想着把它劈死。

　　可他刚伸手，还未来得及念口诀，那东西忽地弹起来，像一团浆糊一样黏在了他身上，并开始扩张。

　　察觉到那滩东西想要将自己整个包裹起来，陈至清惊恐至极，也顾不得别的，立刻出声喊鹿央：“救命……唔！救命！”

　　这回鹿央却没有出手。她双手抱臂看着他被那团黏糊的东西纠缠，怎么都挣脱不开，微微勾唇：“不是说了吗？你要帮你的小女伴，便要替她承担被祭祀的命数，我可帮不了你。”

　　“……”

　　见鹿央不理会自己，陈至清只能拼命挣扎，想要从那滩黏糊糊的东西里扑腾出来。

　　可惜那东西看着软，实则坚韧无比，紧紧缠在他身上时，他连手指都动弹不了。

　　此时一直在瑟瑟发抖的小修士闻声回过了头。见陈至清被困住，她两只眼睛睁大，嘴唇开合几下，颤声开口：“陈……陈陈陈仙师……”

　　瞧得出来，她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担心陈至清，两只手紧紧揪着陈至清披给她的衣裳，整个人都在哆嗦。

　　鹿央站在窗边看着，既不出声也不干涉，等那小修士做抉择。

　　……他二人之间的因果，自要他二人来了结，若鹿央插手，此事只会变得更复杂。

　　虽说这段时日一直跟着陈至清，鹿央对他尚有几分好感。但那点好感还不至于让鹿央为他陷入因果之中，毕竟她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与刚开始被那魔物缠上的模样相比，现下陈至清的挣扎已经虚弱了许多。他的脸被糊住，呼吸困难，力量迅速消耗，甚至不能支撑他站立。

　　于是他屈膝跪了下去，但始终未曾放弃反抗。

　　看着他跪下，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已经难以再坚持的模样，那小修士愣愣出神，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轻轻一眨，流出泪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纸，开始在上面写字。

　　鹿央的目光落在小修士手中的符纸上，看着她画了一个灼烧符。

　　魔物还在不断消耗着陈至清的体力。它贴着陈至清的身体不断蠕动，所过之处留下无色略带腥气的粘液。

　　那些粘液沾上衣物，衣物竟嘶嘶作响，开始一点点融化。

　　小修士的符终于画好。她咬着牙扶墙站起来，不顾自己的伤还未好，一瘸一拐地上前，想要将符拍在那魔物身上。

　　可她昨夜受了惊吓，眼下又害怕得厉害，全身战栗，根本站不稳，还没把符贴上魔物，自己先摔了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

　　这时魔物的粘液破开了陈至清护体的术法，开始侵蚀他的身体。

　　小修士又急又怕，自己努力几番站不起来，只能出声唤鹿央：“仙师……仙师！搭把手——”

　　听见有人唤自己，鹿央的目光从陈至清身上转到了小修士身上。

　　但她没动。

　　小修士更急了：“仙师！求你！他要死了！”

　　“……求我无用。”

　　看她实在着急，鹿央终于出声。只是她的语气很平静，也没有一丁点要帮忙的意思：“是他非要救你。你本该死在昨夜，可是你活着，所以他要死。即便我当下救了他，他也还是要死。”

　　“……”

　　小修士愣住，转头看向陈至清。

　　陈至清已经发不出声音了。魔物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像一层肉色的茧，紧紧贴合着他的身体轮廓。在粘液的作用下，他的皮肉开始冒出冒出红斑，一寸一寸地溶解。

　　“好可怜，”鹿央倚着墙，颇为可惜般摸了摸下巴，“我原本很喜欢他的。”

　　小修士的眼眶红了。她呆坐数息，瘦弱的身子一直在发抖。最终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努力撑起身子，打坐结印。

　　在鹿央好奇的目光中，她抬眸看过来，问道：“是不是只要我死，陈仙师就能活？”

　　说这话时，小修士的神色坚毅了许多，因为缺失灵力而衰老的脸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光泽。

　　鹿央看着她，好一会没有出声。

　　小修士不再等待。她向鹿央道：“若是因为担心卷入因果，那便以我的名义救救他……陈仙师是好人，如若因为救我而牺牲他，我会很愧疚。”

　　说完她转眸看向倒在地上抽搐的陈至清，接着道：“请仙师帮帮他……既然我已经死了，那我去死便是。”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小修士的话，原本已经不怎么挣扎的陈至清忽地又扭动起身体来。

　　只是那魔物紧缚着他，即便他再如何努力，也不过是徒劳。

　　而小修士最后看他一眼，双手结印，毫不犹豫地幻化出一柄剑，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其插进自己胸口。

　　这一剑必死无疑，鹿央也清楚。她看着小修士手中的剑因为她的死亡而涣散不见，鲜血从她胸口处的空洞中喷溅而出，洒了满地。

　　小修士睁着眼睛，倒了下去。

　　鹿央依旧毫无反应。她看着小修士眼里的光逐渐熄灭，身上的灵力从伤口处流出来，融入空中。

　　到最后一丝灵力消失后，鹿央才站直了身子，垂眸念咒，抬手往那魔物上点了一下。

　　一丝金光从她指尖钻出，飘向那团魔物。

　　几乎一瞬间，那团魔物像被投进了沸水，剧烈翻涌起来。刺耳的尖啸从魔物体内炸开，整间土屋的墙壁都在震颤。

　　几息之后，缠在陈至清身上的魔物缩成了拳头大小，最终化作一摊黑水，渗进地里。

　　陈至清从魔物里面滚出来，浑身半裸，皮肤上红痕斑驳，伤疤累累。他趴在地上干呕，呕到双目发红，才堪堪停下。

　　全然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陈至清努力撑起身子，爬着去够那小修士，声音沙哑：“别……不要死……不……”

　　可惜小修士的身体已经褪去温度，变得冰冷一片。

　　在察觉此事的一瞬间，陈至清的脸色灰败至极，整个人似乎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下得大了些，雨丝被风吹进土屋中，落在身上，凉嗖嗖的。

　　良久，他才转头，望向始终旁观着这一切的鹿央。

　　他的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恨。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鹿央，脸上僵硬得做不出表情。

　　鹿央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顺便毫不在意地瞥了眼已经死去的小修士，又转回来问他道：“你还能站起来吗？”

　　陈至清还是愣愣看着她，好一会没有出声。

　　直到窗外的风雨声更急厉了些，他干裂的唇才稍稍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只是那话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用力捂住心口，吐出了一口血。

　　在鹿央皱眉之际，陈至清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再睁眼，入目一片湛蓝明亮的天。

　　陈至清呆呆看了一会，才扭头往四周看去。

　　身下是又潮又冷的木板，木板一晃一晃，将他颠來颠去。

　　后面是路，是很长很长的路，瞧不见尽头。

　　前面是……

　　前面是一头驴，还有一个清瘦的身影。

　　看见那个身影的一瞬间，许多凌乱杂碎的记忆片段从陈至清脑子里涌了上来。它们相互拼凑相互碰撞，将他的思绪搅得一团糟。

　　就在这时，那道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一顿，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对方笑得明媚灿烂：“呀，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