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戏法 给你变个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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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昏地暗，不辨日夜。风声呼啸间，浑黄的雨水裹着腥气，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一块半塌的石墙后面，少年半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捂着右臂。
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被雨水冲淡成浅红色，沿着手腕滴答滴答地砸进泥水里。
他抬起头，透过雨幕望向远处屋舍中跃动的火光，咬紧了唇。
——这个村子已经没有活人了。半月前魔族大举入侵人界，四处屠戮修仙者。村子里的人为了保护那位对他们有恩的仙师，已经全部死在了魔族手中。
如今聚集在此处的，只有大批魔族，和一位已经被抽尽灵力，即将献祭给魔君的小修士。
魔族的献祭甚为残忍。他们会将人架在火上，生生烤成枯骨，其间不断用灵力浇灌，使献祭之人保持清醒，最后将痛苦死去满含怨气的枯骨压成魔族图腾。
被献祭之人的灵魂将永远封印于图腾中，五感尽失，无法脱离，煎熬至极。
……不久前，那小修士曾帮少年赶走了一个纠缠他的登徒子。少年实在不忍看小修士惨死。
他想救她。
只是他受了伤，加之人界魔气肆虐，雨中混杂着魔毒，滴在伤口上如有火灼，连抬手都费劲。
若要救人，怕难以活着回来。
而他身上有很重要的任务，他还不能死。
犹豫之间，雨越下越大。少年身上的灰白道袍早已湿透，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他过分单薄的骨架。
再次看了眼远处那点火光，他默默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小声念叨：“不要紧的……未必会死，别怕……”
许久不曾说话，他的喉咙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又痒又疼。
忍下剧烈的咳意，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紧紧攥在手中。
那符纸被雨水洇湿了大半，上面的朱砂纹路模糊成一团，但还能用。
动作间伤口被扯动，痛得彻骨，他咬紧牙关，等着痛意稍缓，才一点点地往前蹭，想要离那些魔族更近些。
就在这时，他身侧忽地响起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别再往前了。你会死，陈至清。”
那声音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似是贴着他的耳朵一般。可他回头时，又不见有任何人影。
搜寻一番无果，被称为陈至清的少年收起目光，茫然地转回前面，却被一道猝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黑影吓了一激灵。
他险些将手中的符拍上去。幸而他动作慢，先一步认出了那道黑影。
……正是先前被小修士赶走的那个登徒子。
此人极为恶劣，第一次见面就骗陈至清的饼吃，还泼他冷水，后来路上更是阴魂不散，时不时出来吓他一跳。
看见她，陈至清甚是头疼。他皱眉拽她：“你蹲下！被魔族发现就死定了！”
摸到那人的衣袖，他才发现眼下的雨并不会淋湿她，她的衣袖仍是干燥温热的。
这登徒子平日总与陈至清作对，陈至清本以为今日也是如此。不想她莫名地顺从。被他一拽，她蹲了下来，和他一起躲在墙后。
只是她说出口的话仍然不中听：“那人命数如此。你要救她，便要承担她的命数。我劝你尽早收手。”
陈至清拒绝：“我不怕。我本就该死于魔族之手，如今不过苟且偷生……你少管我。”
见他如此坚定，登徒子嗤笑一声，双臂抱胸，倚在墙边：“那你去。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会帮你挑个风水好的山头。”
“你……”
陈至清气结，正想出言骂她，却乍然听得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雨声。
“救命——救……啊！”
声音从火光那边传来，尖锐、绝望，又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戛然而止。
心一抖，再顾不得与登徒子理论，陈至清猛地站起身，向前一步。
隔着十余丈的距离，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出魔族所在的屋子，朝自己这边奔来。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赤着脚，浑身是泥，一张小脸惨白如纸，脸上的神色惊惧交加。
她身后，一道巨大的黑影正缓缓从屋门内挤出。
……是魔。
魔族与人族不同，魔族并无确定的形状与外貌。追着少女出来的这只魔足有一丈高，佝偻着背，皮肤像烧焦的树皮，裂开的地方露出暗红色的筋膜。
它比屋门高上许多，要将身子对半折下来才能出门。行走间，它那双倒竖的瞳仁锁定了少女的位置，嘴角咧到耳根，密密麻麻的尖牙上挂着血。
而少女因过于恐惧而摔倒，在泥水里挣扎着往前爬。
周围农居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打开，几双幽绿的眼睛在窗口出现，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魔物们没有出手，它们在等，等这个猎物彻底失去希望的那一刻，那时候的恐惧最美味。
陈至清攥紧符纸，手指在发抖。
他怕，他太怕了。他不过是个入门只有十年的弟子，尚未来得及学到什么真本领，师门就覆灭在了魔族的屠杀中。
而今他还背负着为师门复仇的重任，他不能死。
可若……
——正在陈至清踌躇间，那黑影动了。
它身子极长，腿也长，不过三五步，它便走到了少女身边，而后抬起一只巨大的脚掌，向着少女的背脊慢慢地踩下去。
痛苦加上恐惧，少女已经吓到不能动弹。她哭声嘶哑，趴在地上，瘦弱的身体剧烈颤抖。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周遭的魔物发出庆贺般的嚎叫声。那声音席天卷地，似要将少女吞没。
见此情形，陈至清终于不再犹豫。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眼，大步冲了出去。
符纸被他用力压在胸口，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亮起，瞬间又熄灭。他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被强行引出来，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咬着牙，双手结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乾坤之法，身魂皆禁——”
咒语念到一半，那道黑影已经转过头来，竖瞳锁定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腥臭的气浪穿透十余丈距离扑面而来，几乎把陈至清掀翻。
陈至清踉跄两步，硬生生稳住身形，最后一字吐出：“——定！”
话音落下，他的掌心亮起一道极细的金光，那光甚至不及闪电亮，直朝着黑影飞去。
魔物没有躲。
金光撞在它身上，无声无息，像是石子投入深潭，只溅起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见此情形，陈至清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灵力几乎枯竭，符纸用尽，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愣愣站在雨中，雨水顺着陈至清的下巴滴落。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扒光了毛的鸟，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而眨眼间，魔物已近在眼前。它抬起手臂，尖锐的利爪划破雨幕，朝他当头劈下。
陈至清想躲。可他腿软得动不了。恐惧之下，他下意识地护住面门，闭上了眼睛。
几乎同时，他的脑子里走马灯一般闪过师父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闪过同门窃窃私语的笑声，闪过那些自己一遍遍练习却从未成功过的术法。
这些念头逐渐安静下来，转而浮起的是另一句话——他不能再为师门复仇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笑——
“这般无用，还偏偏爱逞能。”
这声轻笑之后，万籁俱寂，落在脸上的冰冷湿意几乎瞬间散去，伤口的痛意也消失不见。
……陈至清睁开眼，见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下来。
风不再动，雨定在了空中，魔物的利爪也停在了他头顶，离他的头皮只有寸余。
静止的一切中，只有那登徒子在动。
她容貌清丽，脸庞白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打着补丁，剪短的头发束在头顶，发尾微垂。
陈至清睁眼时，那登徒子恰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轻快得不合时宜：“瞧你惹的好事……最后不还得靠我解围？”
被她说得发愣，陈至清不自觉地蹙眉，额头青筋直跳。
他与这登徒子见面已有多次，每一次见面她都在笑。那种笑并无恶意，却让陈至清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耗子，又窘迫又恼火，偏偏还拿她没办法。
他问过她的名字，她每次都说不同的话，一会儿说“我叫天上的云”，一会儿说“我叫山间的风”，一会儿又说“我姓李，名翠花”。
“李翠花”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瞧着甚是怪异。
见陈至清面色不善，少女挑了挑眉，笑容更深了：“怎么这个表情，不想要我救你？想请我出手可是很难的，清清。”
尽管心下感激，可陈至清还是咬牙拒绝：“不许叫我清清！”
“好，清清。”
陈至清气得脸都红了。但还没来得及反驳，少女就笑眯眯道：“给你变个戏法，看好了。”
说着她抬手，衣袖滑落至肘间，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
在陈至清不解的神色中，她打了个响指。
一声轻响，像石子落入深潭，又像古钟在雨中叩响。已经凝固的魔物猛地一颤，一道裂纹从它胸口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全身，咔嚓咔嚓的声音密集如雨。紧接着，那具庞大的身躯轰然碎裂，化作齑粉，渗入土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其他魔物们亦是如此。
而空中停滞的雨水化作雾气散去，四下风清日朗，再不见分毫阴霾。
那登徒子收回手，望向陈至清，脸上笑意清晰：“厉害么？这次帮你，你打算怎么谢我？”
——因为人界遭难，陈至清心绪纷乱，所以他实在不喜欢她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但他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是她，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于是他闷闷地挤出几个字，别过头去不看她：“……你想要什么？”
登徒子歪了歪头，像一只发现了有趣东西的猫，忽然凑近他，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的气息。
陈至清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你干嘛？！”
对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她退后半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拍得他差点又跌坐在地：“玩笑而已，谁要你谢？”
说完她又道：“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招‘天地玄宗’，结印手法不对。”
陈至清一愣：“啊？”
“不信你去翻翻书，”登徒子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意，“如此简单的术法，你师父教过你吧？修习术法时走神了么？”
陈至清的脸烫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确实犯了错，但他没有办法。不知道怎么，他每次一紧张就出错，师父骂了他无数次，他也没改过来。
只是被同门笑话也就算了，还被她笑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嘲笑令陈至清格外难堪。
“要你管！”他恼羞成怒地回了一句。
那登徒子也不生气，只笑眯眯地看着他，从容道：“去瞧瞧你今日所行的善事吧……毕竟很快你就要替她遭殃了。”
呆呆地看着面前之人，陈至清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后他明白过来，回头望去。
那个少女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是晕了过去。但她的身子一起一伏，显然还活着。
陈至清松了一口气，捂住手臂上的伤，一瘸一拐地朝少女走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又传来一声清凌凌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
“清清……带着她与我同行吧，我可以保护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戏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