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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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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空里的长夜是没有尽头的,苍桉号在预设的人工星轨上匀速滑行,舷窗外亿万颗遥远恒星碎成冷白的光点,流水一般泼洒进顶层的私人观景舱里,在抛光的合金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舱内恒温系统恒定在最舒适的温度,嵌入式暖光灯晕柔和缱绻,整套软装都是顶尖星系的限量藏品,每一件摆件、织物,全是陈桉亲自敲定采买。外人眼里这是极尽优待的软禁,是战舰指挥官给出的无上恩赏,只有身处其中的许渊心里分得清清楚楚,这精致华贵的一方空间,本就是一座打磨得无比体面的囚笼 。
六年时间,陈桉把星河万顷的安稳强行塞给他,唯独吝啬给他一丝呼吸的自由。
许渊斜斜靠着冰凉的落地舷窗,身形静得近乎一尊单薄的玉雕,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方才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涌上来,咳出的那一点猩红血迹,已经被他用袖口飞快拭去,不留半分痕迹。可胸腔深处盘旋不散的钝痛,喉间反复萦绕的铁锈腥甜,做不了假。天道反噬落下的旧疾,是卦师窥探天机必须偿付的代价,六年日夜磋磨侵蚀,他内里早已油尽灯枯,只剩一副尚且能撑住的外壳。
他早学会了把所有病痛死死压在无人看见的暗处,用一身疏离冷硬的傲骨,裹住内里千疮百孔的衰败。人前不动声色,只有独处时,才肯放任身体的疲惫一点点漫上来。
许渊微微前倾身体,修长纤细的指尖贴在防弹舷窗的表面,特殊的高强度合金隔绝了宇宙真空的凛冽寒意。就像这六年漫长的僵持,一层解不开的天机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他隔着误会、猜忌、陈年的血海一样的怨,永远触不到当年的真相,更谈不上什么和解。
安静被一声极细微的电子锁“嘀”声骤然刺破。
声音极轻,在死寂的舱室里却格外刺耳。
许渊眼睫都没有颤一下,眼底依旧是一片不起波澜的静水,来人是谁,他心里早有定论。
整艘苍桉号战舰,从上到下的监控、巡逻、人员调度,尽数攥在陈桉手心。他在这里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细微的情绪,从来都逃不过对方的窥探。
厚实的羊绒地毯吸走了脚步声,男人的步伐低沉缓慢,没有响动,可自带的压迫感如同潮水,正一步一步朝着窗边的人逼近。
陈桉进来了。
他脱下了指挥室里那套棱角凌厉的制式军装,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黑色修身常服,墨色额发微微垂落,遮住了眼尾翻涌的阴郁戾气。他的双向情感障碍此刻正滑入情绪低落期,白日里指挥战事的躁狂锐气尽数敛去,周身裹着一层荒芜沉寂的冷意,生人勿近,可心底那股执拗的占有欲,依旧驱使着他,不肯离开许渊所在的这片方寸之地。
他没有额外开启舱内的主灯,任由走廊漫进来的微光将自己大半身形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安静站在舱门口,沉沉的目光牢牢锁死窗边那道孤瘦的身影,一瞬都不肯挪开。
整整六年未见。
眼前的人,比他记忆里单薄太多。
少年人的肩背窄而单薄,仿佛稍稍用力便会折断,宽松的素白长款家居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衬得腕骨凸起,脖颈线条纤细伶仃,从头到尾都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哪里还是六年前那个可以和他并肩站在星际前线,眉眼清冽、意气张扬的天才卦师,如今脆弱得像一缕风一吹就会飘散的残魂。
心口猛地一缩,细密酸涩的钝感顺着血管瞬间席卷全身,那是毫无预兆的心疼,尖锐又猝不及防。
可这份柔软仅仅在心底停留了一秒,就被积压六年的恨意、经年累月生根的猜忌狠狠按压下去,压进更深的暗处。
陈桉在心底冷酷地告诫自己,这是他活该。
六年前,是许渊亲手斩断两人少年时期所有羁绊,当众卜出那一卦死刑预言,将绝境里的他推入无边地狱;是这人凉薄抽身,眼睁睁看着他在废星的尸山血海里挣扎求生。如今病痛缠身、日渐衰败,全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这种自我拉扯的矛盾,就是双向情感障碍最残忍的酷刑。爱意与恨意死死纠缠,在心底昼夜厮杀,没有片刻安宁,把人磨得偏执又狼狈 。
“大半夜靠着窗边吹风,旧疾故意加重,就为了逼我放你离开这艘战舰?”
陈桉的嗓音低沉沙哑,浸着深夜独有的冷意,话语里带着习惯性的刻薄试探。他一辈子学不会好好袒露内心,偏执的自尊筑起高墙,汹涌的牵挂不敢宣之于口,只能用冷漠、讥讽,来伪装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在意。
许渊终于缓缓回过头。
长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眼底积压的疲惫与隐忍的怅然,只剩下一层冰封已久的清冷。他脸色惨白,唇色淡得近乎失血,就连抬眼的动作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可一双眸子锐利如寒霜,一开口,便是不带温度的锋芒。
“陈指挥官未免太过高估自己。”
“我被天机反噬多年,生死早就听天由命,不会拿自己的病痛,换取你半分廉价的怜悯。”他语气平淡,字句划开界限,“况且这座牢笼,多待一日或是少待一日,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差别。”
字字划清边界。你是囚禁他的掌权者,他是被动认命的囚徒,仅此而已,再无别的瓜葛。
陈桉的指节骤然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
低落期带来的空洞瞬间被尖锐的刺痛填满,潜藏在骨子里的躁狂戾气隐隐开始躁动复苏。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许渊这副万事漠然的模样,仿佛六年的纠葛、爱恨,在对方心里一文不值,他这个人,已经被彻底剥离出许渊的人生之外。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将少年整个人包裹在厚重的阴影之中。近距离的对视,他清晰地看见了许渊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病痛失眠熬出来的倦意;看见了单薄唇瓣下隐忍的病态,看见了这人骨子里不肯示弱的倔强。
“生死由命?”陈桉微微俯身,凑近他,呼吸带着微凉的寒气,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强势压了过来,“六年前的废星绝境,你本该和我一起埋在那片死寂荒土。”
“你侥幸活了下来,苟延至今,这条命,早就归我所有。”
“往后你的生死病痛,余生岁月,只能由我来做主。”
这是偏执到蛮横的宣告,不讲情理,不顾分寸,是他刻进骨血里的执念。六年前没能留住的人,六年之后就算强行禁锢,他也要牢牢攥在掌心,绝不放手。
许渊被逼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狠狠抵上冰冷坚硬的舷窗,彻底退无可退。
胸腔内部的闷涩骤然加剧,呼吸猛地一滞,他下意识蹙起眉头,熟悉的痒意顺着喉咙往上翻涌。他死死咬住内侧的唇肉,硬生生压下那股想要咳出血的腥甜,不愿意在陈桉面前展露半分狼狈。唇角反而扯出一抹极淡、带着冷意的嘲讽。
“陈桉,你已经彻底疯魔了。”
“禁锢人身,抢夺别人的性命,干涉他人余生,执念太深,你早就分不清什么是恩怨,什么是私心。”少年的声音清浅,带着久病的虚弱,可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冰刃,直直扎进陈桉积压了六年溃烂的心事里,“你这样困住我,到头来,不过是两个人互相折磨,什么都得不到。”
“互相折磨?”
陈桉低声重复,嗓音濒临破碎沙哑,双向障碍带来的情绪撕裂感瞬间席卷全身。一边是躁动翻涌的疯狂戾气,一边是无边荒芜的低落压抑,两种极端情绪对冲拉扯,逼得他眼底泛起淡淡的红血丝。
“许渊,你凭什么说得这么轻飘飘?”
他抬起手,指腹极轻地擦过许渊微凉的下颌,这个动作带着濒临失控的冲动,又被他强行克制,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就把眼前脆弱的人碰碎;可心底深处,又偏执地害怕就此放开,对方会彻底消失。
“六年前我被困在废弃行星,四周全是战死士兵的尸体,血海包裹着我,我整夜都在等死。”他的呼吸微微加重,压抑着长久积压的痛楚,“我无数次回想年少的日子,回想我毫无保留交付给你的信任,回想你那一记斩钉截铁的死刑卦。”
“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提什么互相折磨?”
他步步紧逼,将许渊死死困在落地窗和自己之间,高大的阴影密不透风,封死了所有退路。眼底翻涌着六年积攒的怨,爱而不得的疯狂,还有被心上人背叛的剧痛。只有埋在心底最深处、绝不肯袒露的,是绵延六年、深入骨髓的思念和心疼。
许渊的呼吸越来越滞涩,喉咙里压抑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一点点往上涌。他脊背绷得笔直,清瘦的身体微微发颤,面上依旧是不肯退让的清冷倔强,半点不肯示弱。
“往事早就过去了。”他抬眼,澄澈的眼眸覆上一层寒霜,刻意压下心底隐忍翻涌的酸涩,“陈桉,是你揪着陈年旧怨不肯放手,不是我逼迫你沉溺其中。”
“我留在这里,权当是入局偿还当年的因果。等到债偿完毕,缘分散尽,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简简单单四个字,成了压垮陈桉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压抑许久的躁狂彻底失控。
眼底所有隐忍的克制、微弱的柔软瞬间崩塌,戾气猛然爆发,他伸手一把扣住许渊纤细的腰肢,猛地将人揽进怀里。起初的力道很重,带着病态的占有与长久积压的宣泄,可指尖一触碰到少年嶙峋单薄的脊背,又骤然收束了力气,生怕一不留神就会伤到本就衰败的人。
“两不相欠?”陈桉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裹挟着沉沉的戾气,嗓音又哑又疯,“我不准。这辈子不行,下辈子,你也休想和我划清界限。”
观景舱里的暖光柔和,却照不进两人之间冰封纠缠的孽缘。
许渊被牢牢箍在怀中,完全无法动弹。男人宽阔紧实的胸膛贴着自己的肩头,强劲紊乱的心跳透过衣料,一下一下重重撞在他心上。胸腔的旧疾被这番牵动彻底引爆,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两声细碎低沉的闷咳,微弱破碎的咳声落在陈桉耳里,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翻涌的疯癫戾气。
怀里人细微的颤抖无比清晰,单薄的身子轻得如同一片即将被寒霜打落的枯叶。
一瞬间,六年的怨怼、偏执的怒火、不甘的戾气,尽数土崩瓦解。
双向情感障碍的情绪断崖式坠落,从极度躁动的疯狂,瞬间跌入空旷荒芜的低落。
他手臂的力道一点点松开,所有强势的禁锢轰然消散,只剩下无措的茫然,以及密密麻麻席卷心口的心疼。
陈桉僵硬地往后退了半步,垂着眼,凝视着眼前脸色惨白、唇色褪尽的少年。
许渊微微垂首,修长的指尖下意识抵在唇角,遮掩方才咳嗽带来的狼狈。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裹挟着久病积攒的疲惫,此刻褪去了所有尖锐的防备,脆弱得不堪一击。
陈桉的心脏像是被宇宙深处的寒冰狠狠碾轧,疼得连呼吸都微微发紧。
他见过杀伐果决、运筹帷幄的自己;见过偏执阴鸷、狠戾极端的自己;唯独这一刻,他打心底厌恶情绪失控的自己。
他本意只是想逼对方低头,想要留住这个人,逼迫许渊弥补六年的亏欠。可到头来,承受伤害的,依旧是这副早已残破不堪的身躯。
“已经病到这个地步了?”
陈桉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呢喃,褪去了所有的讥讽与逼迫,只剩下低沉沙哑,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和疼惜。
许渊迅速敛去方才一瞬间流露的脆弱,重新披上一层疏离冰冷的外壳,语气淡淡的,不带情绪:“不必指挥官费心。”
“我的命本就残缺,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
天机窥探,本就要折损寿命,这是他拜师学艺时就注定的宿命。和六年前的那场误会无关,和陈桉的禁锢,也没有关系。
可这番云淡风轻的话,落在陈桉耳中,句句都在剜心。
残缺不堪。
原来漫长的六年里,许渊除了承受所谓的背叛,还独自扛下了这份无人知晓的病痛煎熬,一个人熬过无数个被病痛折磨的寒夜。
一个荒诞却清晰的念头,第一次突兀地钻进陈桉的脑海:会不会当年那件事,背后另有隐情?
可六年根深蒂固的背叛感,无数个深夜反复折磨他的噩梦,瞬间压灭了这一丝微弱的怀疑。
他不愿意相信。
如果真的有苦衷,为什么整整六年,半句都不肯解释?
如果当真身不由己,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无边的疯狂,冷眼旁观?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许渊一贯的手段,装作柔弱可怜,以此博取同情。
陈桉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重新裹上一层阴鸷冷硬的外壳。只是情绪依旧陷在低落期的荒芜里,戾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颓靡。
“我没有心思费心。”他刻意侧过头,避开许渊那双太过清冽的眼眸,语气僵硬别扭,嘴硬到了骨子里,“我只是不允许我的囚徒,死在我的战舰之上。”
“许渊,你没有资格擅自凋零。”
“欠我的东西还没有还清,你必须活着,留在我身边,日复一日,用来偿债。”
极致的口是心非,是他躁郁症里无解的软肋。心底明明心疼对方被病痛折磨,可表达关心的方式,只有禁锢、逼迫、执拗地索要亏欠;他深深恐惧这人悄无声息地离世,嘴上却只用刻薄坚硬的话语,掩饰心底深入骨髓的恐慌。
许渊将他所有矛盾别扭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心底漫开一层无人能够共情的疲惫。
他太了解陈桉了。
这个人被六年的执念死死困住,爱意和恨意拧成了解不开的死结。明明满心牵挂,却只会用最笨拙伤人的方式攥紧自己。只是常年的病痛、宿命带来的消耗,早已耗尽了他所有心力,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陪着对方无休止地拉扯纠缠。
他缓缓垂下手,不再刻意遮掩唇角细微的异样,长长的睫毛垂落,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偿债。”他低声重复,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随你怎么定义就好。”
硬碰硬只会不断牵动旧疾,损耗本就不多的生机,不如暂且顺从,省去无谓的争执。
陈桉余光瞥见他这副近乎放弃挣扎的认命模样,心底莫名堵得发闷。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被动的妥协,他渴望的,是这人哪怕带着敌意,也能分给自己一丝目光,而不是这般万事无所谓的漠然。
舷窗外遥远的星光依旧流淌,冷幽幽的光线隔在两人中间,筑起一层无形的隔阂。
长久的死寂过后,陈桉抬步走到一旁的嵌入式矮柜前,伸手拿出一支密封的玻璃药剂管。管身冰凉,里面装着淡金色的缓释药液,是他私下命令舰内首席医疗官,专门针对天机反噬研发的镇痛药剂,暗地里筹备了许久,他一直放着,别扭地不肯主动拿出来。
他指尖捏着药剂,沉默地递到许渊面前,黑色的袖口滑落,微微绷紧的腕骨暴露出来,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把药喝了。”他依旧刻意放硬了语调,不肯直白流露关心,“别硬撑着整夜咳嗽,若是身体垮掉,往后拿什么偿还亏欠,得不偿失。”
许渊的视线落在那支药剂上,停顿了片刻,没有立刻伸手接过。
药是真心的,可这份善意,裹挟在囚禁的枷锁之下,就让一切都变了味道。
“不必。”他轻轻摇头,虚弱的气息藏在字句之间,“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又是拒绝。
陈桉握着药剂的指尖猛地一紧,心底翻涌的酸涩再次涌上来,低落期的压抑沉沉压着心神。他强行压下心头升起的焦躁,没有强硬逼迫,只是固执地伸着手,不肯收回。
“许渊,不要一再消耗我的耐心。”
只是这句话的尾音已经弱了大半,褪去了强势的压迫,只剩下无可奈何的执拗。
许渊抬眼看向他。
手握整艘战舰生杀大权的男人,一身沉寂的黑衣,气场凌厉,此刻却像一个害怕珍宝悄然溜走的孤孑之人,偏执又孤单。
胸腔深处的钝痛隐隐传来,几番权衡,他终究不愿继续僵持,缓缓伸出手,接过了冰凉的药剂管。玻璃管壁贴着掌心,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他只是安静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拧开服用。
陈桉见他收下,紧绷的肩线悄然放松,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带着命令的口吻:“今晚不许再靠在窗边久坐,监控会全程盯着这间舱室,别想着瞒着我。”
说完,他不愿意继续停留。他害怕长久相处之下,自己再次被情绪裹挟,做出更加失控的举动,于是转身,缓步走向舱门。
脚步即将踏出门口的一瞬间,他忽然顿住,沉寂的背影绷得很紧,一句极轻的呢喃顺着夜色飘过来,轻得几乎要融进深空的寂静里。
“不准出事。”
电子锁闭合,又是一声细微的嘀响,偌大的观景舱再次归于安静。
许渊独自伫立在落地舷窗前,手里捏着那支淡金色的药剂,抬眼望向无边沉寂的宇宙星海。清冷的星光,一如他看不到尽头的困局。
他慢慢拧开药管,鼻尖萦绕着温和绵长的药香,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没有喝下,随手将药剂放在一旁的大理石台面上。
债可以慢慢偿还,但他不愿意心安理得收下对方隐晦的关心。一旦接纳这份温情,就等同于默认了这座牢笼的枷锁。
胸腔又是一阵浅浅的闷痛袭来,他缓缓闭上双眼,独自承担起漫漫长夜里无人倾诉的病痛,还有心底无处安放的孤寂。
舰体在星际之间平稳航行,远处的恒星光芒遥远而淡漠。顶层观景舱的监控摄像头正无声运转,镜头另一端的指挥室里,陈桉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单向监控屏前,指尖抵着冰凉的屏幕,目光死死盯着画面里那个孤单的身影。屏幕清晰地拍下许渊将药剂搁置一旁的动作,一瞬间,一股无名的郁气堵在了胸口。
医疗官此前的汇报在脑海里盘旋,天机反噬会逐年加重,一旦到了后期,会不断侵蚀脏腑,最后慢慢耗尽生机,无药可解。一想到这个结局,陈桉的心脏就一阵阵发紧,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让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何尝没有怀疑过当年的卦象另有隐情,可六年的自我禁锢,早已让他钻进了牛角尖。他偏执地认定,就算存在苦衷,许渊当年冷眼旁观也是事实。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底深处的牵挂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手接通了通讯器,压低嗓音,对着另一端的医疗官吩咐:“后续的缓释药剂,按照双倍剂量备好,每天准时送到观景舱,不要声张。另外,全天候监测许渊的身体数据,一旦出现异常,第一时间上报给我,不许有半点隐瞒。”
通讯那头的医疗官恭敬应声。
切断通讯,陈桉依旧站在屏幕前,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单薄的人影。他不敢进去打扰,害怕再次发生争执,只能隔着一方电子屏幕,遥遥守着。
少年人闭着眼,身形安静,在偌大奢华的舱室里,显得格外孤绝。
陈桉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心里清楚,他这般禁锢,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要放开一丝缝隙,许渊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从此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
另一边,观景舱内,许渊缓过一阵心口的闷痛之后,缓缓睁开眼睛。他抬眼看向天花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心里一清二楚,此刻正有人隔着屏幕,死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并不反感这份窥探,只是疲惫。
年少时期两人并肩作战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时候没有猜忌,没有怨恨,没有六年漫长的隔绝,更没有这座星际囚笼。
只是那些时光,早就随着六年前的那一场变故,彻底湮灭在废星的硝烟尘埃之中。
许渊抬手,轻轻按住胸口,感受着脏腑深处缓慢蔓延的钝痛。天机的反噬不会骗人,他剩下的时间本就不多。所谓的还债,于他而言,不过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了结一段少年时的因果牵绊。
至于陈桉翻来覆去的爱恨执念,他已经没有心力再去回应。
深空长夜漫漫,战舰继续朝着既定轨道远行,两个人隔着一层冰冷的监控屏幕,一个偏执固守,一个静待结局,在无人知晓的夜里,继续这场漫长又磨人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