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你》岑江梨

69、归处 谢让的妈妈

　　谢让的妈妈出院已经一年多了。身体恢复得不错，能自己出门买菜，能自己做饭，偶尔还会跟邻居阿姨一起去公园散步。她住在原来的老房子里，一个人，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冷清清了。她开始养花了。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和一盆茉莉，夏天的时候茉莉开了，白色的花，香味淡淡的，飘进客厅里，让整个屋子都明亮了一些。

　　谢让每隔两周回去看她一次。有时候顾时年也去，两个人一起坐高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不算远也不算近。每次回去，谢让都会提前打电话。“妈，我们周六回去。”“好。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不用准备，我们随便吃点就行。”“那怎么行。顾时年喜欢吃什么？他上次说喜欢吃排骨，我这次多买点。”“妈——”“好了好了，我挂了，去买菜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谢让看着手机，叹了口气，又笑了。旁边的顾时年看着他，“你妈说什么？”“她说要给你做排骨。”“我说过一次。”“她记住了。”“你也是。”“什么？”“你也是什么都记得。”

　　周六早上，两个人坐高铁回去。车厢里人不算多，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和偶尔出现的村庄，天空是浅浅的蓝色，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谢让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神情松弛而安静。“你紧张吗？”顾时年问。“不紧张。又不是第一次见。”“那是你妈。”“那也是我妈。”“你什么时候改口的？”“不知道。也许今天。”

　　谢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把头转回去了。他靠着窗，阳光落在他脸上，金黄色的。

　　到了家门口，谢让掏钥匙开门。推开门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炖排骨的味道，混着一点葱姜的香气，暖暖的，像是有人已经等了很久。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谢让换了鞋，顾时年跟在他后面。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红红的，沾着水珠。

　　饭桌上，菜很丰盛。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一条清蒸鲈鱼。谢让坐下，看着那盘鱼。“妈，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鱼了？”“上次你们回来的时候，我看顾时年做了一次，就试了试。”“好吃吗？”“你尝尝。”

　　谢让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有点淡，但胜在鲜嫩。他嚼了两下，“好吃。”顾时年也夹了一块，认真尝了尝，点了一下头，“确实好吃。”妈妈笑了，笑得很开心。

　　吃到一半的时候，妈妈放下筷子，看着他们。她看了很久，久到谢让也放下了筷子，“妈，怎么了？”“没什么。”她笑了一下，目光柔和地掠过两个人，“就是觉得……你们俩在一起，挺好的。”

　　谢让低下头，没有接话。但他感觉到顾时年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他的脚踝。很轻，像是羽毛蹭过。他没有躲。那一点触碰很轻，但足够让他知道，有人在他旁边。有人和他一起坐在餐桌前，吃着这顿热乎乎的饭，听妈妈说“挺好的”。

　　吃完饭，妈妈去洗碗。顾时年站起来，“阿姨，我来吧。”“不用不用，你们坐着聊天。”“我来。”顾时年已经挽起了袖子，走进了厨房，从她手里接过碗。“阿姨，您去坐吧。”妈妈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你小心点，别把碗摔了。”“不会的。”水龙头开了，水流哗哗的。妈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客厅，在谢让旁边坐下来。

　　“他挺好的。”她说。

　　“嗯。”

　　“比上次见他，话多了一点。”

　　“熟了。”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你问的是哪一次？”

　　妈妈看着他。“你说呢。”

　　谢让沉默了一会儿。“七年。”

　　“七年。好久。”

　　“嗯。”

　　“中间分开过四年。”

　　“嗯。”

　　“那你们还能在一起，不容易。”

　　谢让没有说话。

　　“你爸前几天打电话了。”妈妈说，“他问你好不好。我说挺好的，有工作了，有人照顾了。”她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顾时年正背对着他们，在水龙头下冲洗碗碟，水流声细细的，像一条安静的河。“他问你，是不是还和那个人在一起。我说是。他没说什么，就挂了。但我知道，他知道了。”

　　谢让看着她。“你不生气？”

　　“气什么？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不在你身边七年，他管不了你的事。”妈妈的声音很轻，“他管不了的事，我管。我觉得你好，就你好。别人怎么说，我不听。”

　　谢让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妈妈，看着她眼角新添的细纹，看着她头发里几根新长出来的白发。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妈妈打电话问他“钱够不够”，说完就挂了。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关心他。现在他知道了。她一直在关心，只是不知道怎么说。现在她学会了。他也学会了。

　　妈妈拍了拍他的手。“行了，别想那么多。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顾时年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阿姨，碗洗好了。放哪里的？”“橱柜里就行了。你怎么自己洗了，说好了我来洗的。”顾时年没有回答，把围裙叠好，挂回厨房门口，然后走到谢让旁边，在他身边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谢让的膝盖，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他感觉到顾时年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很暖，像秋天的阳光落在腿上，不烫，却能让人安下心来。他看了一眼妈妈，妈妈也看着他们，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也很真。

　　下午，他们陪妈妈去公园散步。公园不大，有一条小湖，湖面上有几只鸭子慢悠悠地游着。阳光很好，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波纹，像无数枚细小的金币在水面跳动。妈妈走在前面，谢让和顾时年跟在后面，隔了几步，不远不近。谢让看着妈妈的背影，她走得比以前慢了一些，背也弯了一点，步子却还是一步一步的，稳稳的。

　　“你妈比以前爱笑了。”顾时年说。

　　“嗯。”

　　“她以前不这样。”

　　“以前她一个人，没什么好笑的。”

　　“现在呢？”

　　谢让看着前面妈妈的背影。“现在她有人陪了。”

　　顾时年伸出手，在袖子下面，碰了一下谢让的手指。谢让握住了。两个人走在后面，手牵着手，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前面妈妈的背影。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晚上，他们该走了。谢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妈妈塞给他的一大袋东西——草莓、排骨、还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妈，不用带这么多。”“你回去又不是不做饭。拿着。”谢让接过去，“那下周末我们再回来。”“不用每周都回来。你们忙你们的。”妈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有点散了，用手指拢了一下，“但你们想回来，就回来。”

　　谢让看着她。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很老的树，不动，不摇，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他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很短，很轻。妈妈愣住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好了好了，走吧，别赶不上车。”

　　谢让松开她，转身走了。顾时年跟在他后面。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她看到他在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说走吧。谢让点了点头，转身，继续下楼。下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站在那里没有动。顾时年站在他旁边，“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楼梯里没有风。”

　　谢让没有反驳。他下完最后几级台阶，走出单元门。路灯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照着地面。他站在那里，等顾时年走到他身边，然后一起走向小区门口。

　　“你妈以后会越来越好的。”顾时年说。

　　“嗯。”

　　“你也是。”

　　谢让没有回答。他走在路灯下，旁边是他，口袋里是妈妈塞给他的草莓和排骨。他还是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扇门还开着。那个人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一件旧毛衣。她不会走。她也等着他回来。以后的日子，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他。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们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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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