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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假山辩俗 “先替对方 ...


  •   “云烬!”

      顾炎在后院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假山旁寻到了那道身影。

      苏桁的脸色白得吓人,他扶着粗糙的山石,缓缓地滑下去,把自己整个埋进那片冰凉的影子里。

      “云烬?”顾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里头正到处找你呢。”

      “找我作甚。”苏桁闭上眼,“我又不是新郎官。”

      “可新郎官眼下急需你这位代笔啊。”顾炎在他身边坐下,试着调侃,“作诗那一关过不去,快被为难哭了。”

      “他自己的新娘,自己不会哄么。”

      顾炎听出他语气不对,仔细端详他的侧脸:“云烬,你到底怎么了?从早上起便没什么精神,可是身体不适?”

      “没事。”苏桁长睫轻颤,“只是有些晒。”

      “那我扶你进屋坐会儿。”

      “屋里人多,吵得头疼。”

      顾炎抬手探他的额头,掌下肌肤一片冰凉,不像中了暑气。他又低头看见苏桁礼服的硬领已经把脖颈磨红了一圈,伸手便要替他松开。

      苏桁偏头避开,牵了牵嘴角:“你回去吧,太子那边要人。”

      “有其他人在,不碍事。”顾炎执拗地守着,“倒是你,别逞强,哪里不舒服与我说。”

      苏桁定定地看着他。

      顾炎刚才顶门时费了不少力气,额前几缕头发散了下来,衣襟也被挤得有些乱。

      苏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方才琳儿要摘玉佩,你为何拦她?”

      顾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那是珉兄的东西,他不愿给,旁人自然不能抢。”

      “那扇门呢?”

      “什么?”

      “门里的人说不开,你为何还要撞?”

      顾炎一愣:“那怎么能一样?拦门讨喜是迎亲习俗,大家闹着玩罢了。”

      “闹着玩……”苏桁低声重复。

      “是啊。”顾炎道,“就像……做一场游戏?气氛闹热一些,大家都高兴。”

      苏桁靠着冰冷的山石,声音有些颤:“你站在门外,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游戏,所以敢使劲撞。可若你是门里的人呢?”

      “若你这一生住在哪里、跟谁生活、要替谁生儿育女,都由门外的人谈妥,然后揣上钱,到门口装模作样推搡一番,就能把你带走。”

      “你还会觉得这是闹着玩吗?”

      顾炎皱起眉:“云烬,一桩喜事,怎么到了你口中这样吓人?新娘若不愿,今日何必穿上嫁衣?”

      “她当真有的选吗?世道不许地坤行商走马、建功立业,你在此说,她是自愿穿上嫁衣?”

      “甚至还要在她面前特意演一出戏,告诫她日后不管愿意与否,只要太子想进来,这扇门始终是要开的。”

      苏桁伸出手,用力点在顾炎的胸口,“到末了,始作俑者清高地甩甩手,说一句,不过是闹着玩。”

      顾炎捂着胸口,他从没想过这些,那些理所当然、习以为常的事,忽然都陌生起来。

      “可若新娘确实愿意呢?”他仍有些困惑,“大多夫妻都互相倾心,彼此之间没有逼迫。”

      “那你会愿意嫁给别人吗?”苏桁挑眉,“比如我?”

      “从此侍奉我的舅舅,照顾我的弟弟,挣得的俸禄归我,生下的孩子随我姓。”

      “我……”顾炎脸颊涨得通红,手攥紧了衣袖,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桁哑然失笑:“只不过说说而已,又不是真的,至于气成这样?”

      他转过头,望天长叹:“若有别的路可走,想来没人会心甘情愿将一生福祸,尽数交予他人掌控。”

      顾炎抿了抿唇:“……可她是丞相的女儿,太子总不会亏待她。”

      “她只是吴丞相的庶女,吴家若当真觉得这是一桩毫无风险的好事,为何联姻的不是嫡女?”

      “退一万步说,即便太子真心待她,也不能替她担生产之险。你想想,这些年,旁人是如何说你娘的?”

      苏桁轻叹一声,“说她福薄,说她心狠,生下你便撒手而去。而你和你爹呢?人人都说你们可怜,还总有人张罗着给你爹续弦,给你寻个后娘。”

      顾炎脸色瞬间变了:“我从未觉得她心狠。”

      “我知道。”苏桁道,“你可以是好人,但仍旧站在得利的一边,你若不低头看,很难发现别人为了你的生活付出了什么。”

      “你娘为了生下顾家的孩子丢了性命,却还要担一个抛夫弃子的骂名。而今日这个新娘,她往后若在东宫受了委屈,你说,吴丞相会为了她得罪太子,还是会劝她顾全大局?吴家那些收了喜钱的亲戚,会将好处退回去,帮她讨公道吗?”

      顾炎低下头,沉默不语。

      苏桁替他答了:“他们反而会说,自古为人妻母皆是如此;会说太子没有苛待她,是她不知足;会说吴家养大了她,她便该为家族忍耐。”

      “听得久了,她连自己的痛苦都不敢相信,还以为是做得不够好。日后,她会用同样的说辞去要求小辈,当年那般艰难我都熬过来了,为何你不能?”

      苏桁扯了扯领口,“真正牢固的规矩,从来不靠刀架在脖子上。它只需让得利的人觉得一切理所当然,再让受苦的人觉得反抗才是错。”

      顾炎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嵌进手心,他忽然站起来:“我去向新娘道歉。”

      苏桁抬眼:“道什么歉?”

      “我方才不该带头撞门,更不该在那里笑。”

      “你现在跑去同她说这些,只会毁了她的大婚。”

      苏桁拍了拍衣摆,跟着站起来,“她今日未必不欢喜,太子年轻英俊,太子妃之位尊贵无比,换了谁站在那间满是红绸的屋里,都会觉得自己得了世上最好的一桩姻缘。”

      “况且,道歉也无用……你以为这场戏的观众,只有新娘一人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

      “就说那个琳儿,今日撒一回娇,便得了一块玉佩。她会记住,大喜之日可以借规矩索取,旁人为了体面不会拒绝。”

      “等将来轮到她出嫁,旁人也会拿这些从小得来的好处提醒她,既受了家族恩养,便该听从家里安排。今日这块玉佩,不是白得的。”

      苏桁摩挲着袖口的云纹,“至于其他孩子,他们会记住,门里说不,门外仍可当作玩笑。再过十几年,他们各自成婚,今日看到的这一幕,还会照样重演。”

      顾炎面露茫然:“那要怎么办?以后不撞门,不撒喜钱,能改变这些吗?”

      “难。”

      苏桁抬头看向院墙上方那块狭窄的天,“改一场婚礼容易,但改礼法、孝道与那些传了千百年的教条,太难了,我甚至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他长叹一声:“我只能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被这吃人的法度牵着走。”

      顾炎看着他苍白的侧脸。

      “云烬。”

      “嗯?”

      顾炎挠了挠头:“我从小听的都是如何传承家族,如何延续香火,没人教过我这些……”

      “以后你看见什么,也要像今日这样告诉我,我就不会再做蠢事。”

      苏桁微微一怔,然后勾起嘴角:“好啊,一次十两。”

      “……你怎么不去抢?”

      方才的沉重总算散了些。

      苏桁抽出玉扇骨,点了点他的肩:“别的暂且不说,以后你的婚礼,别再安排这一出。”

      顾炎抱住手臂:“不必如此麻烦,我不成婚。”

      “不成婚?”苏桁挑眉,“你要剃度出家?”

      “单身一人就不能活了?”顾炎理直气壮,“你不也说过没有成婚之意?”

      “我是中仪,家中又有云沐承继香火,成不成婚都无妨。”苏桁道,“你是天乾,又是顾家独子。你若不娶妻生子,顾老将军怕是要从北疆连夜赶回来,打断你的腿。”

      “断就断呗,一条腿而已。”

      顾炎笑得满不在乎,他举起手,指间的射诀在光下晶莹通透:“反正我这辈子,只会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除了他,谁也不行。”

      苏桁没把这句少年意气当真:“等你爹的马鞭落下来,再看你还有没有这份骨气。”

      顾炎哼了一声:“打死我也不会像太子一样,为了家族利益,连自己的表妹都娶……”

      “嘘!”

      苏桁赶紧抬手捂住他的嘴,“这种话你也敢在吴府说?”

      顾炎扣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从唇边拉开,掌心贴着腕间跳动的脉搏,叫他一时忘了松手。

      “云烬。”

      “又怎么了?”

      顾炎顿了顿,故作随意地问道:“若有两个人互相喜欢,却不能成婚,该怎么办?”

      苏桁:“为何不能?”

      “譬如身份不合。”

      “什么身份?”

      “……都是男子。”

      顾炎耳根发热,“两个天乾,或者,一个天乾、一个中仪……”

      苏桁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顾炎顿时心虚:“有什么好笑?”

      “云沐今早也问了我差不多的话。”

      “他问什么?”

      “问若喜欢上一个不能相守的人,该如何。”

      “你怎么答的?”

      “先得分清楚,是不是真的不能。”

      苏桁将玉骨扇在掌心敲了敲,“若两人都是地坤,户籍、置产、出行处处受限,要一起生活确实艰难。可天乾与中仪都能立户谋生,又有何不可?”

      “旁人不会觉得有伤风化么?”

      “会。”苏桁点头,“会有人议论,有人断绝往来,长辈也多半不会支持。没有婚书,彼此的身份、处境,都会有许多麻烦。”

      顾炎的神色黯下去。

      “可婚书只能管两家的财产、子嗣与名分,管不了两个人是否相爱。”苏桁道,“同样,没有婚书会让日子艰难,却不能说两个人的情意是错的。”

      顾炎眼睛一亮:“那他们可以在一起?”

      “只要彼此都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愿意承担后果,自然可以。”

      苏桁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别把一句喜欢说得太轻巧。”

      “什么意思?”

      “同一件离经叛道的事,在不同人身上,代价并不一样。”苏桁看着他,“你是天乾,是将军府独子。你若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旁人最多骂你荒唐,顾老将军抽你几鞭,你照样有官可做、有家可回。”

      “可另一个人呢?他会不会被家中驱逐,会不会丢掉前程?你不能仗着自己付得起,便认定对方也付得起。”

      顾炎脸上的热意慢慢退了。

      “那该怎么办?”

      “先替对方想好退路。”

      苏桁道,“不是关进自己的院子,给一口饭养活那种退路。而是他即便拒绝你、离开你,也依然能好好活着。”

      “只有到了那时,他仍旧选择留下,那才是爱。”

      顾炎久久没有出声,他看着眼前的人,胸中那团纠缠许久的乱麻,终于松开了一线。

      他伸出手,替苏桁压平翘起的衣领:“云烬,你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顾炎话音未落,月洞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二位若谈完了,便快些回去,新人要向长辈敬茶了。”

      程沧站在门下,神色冷硬。

      苏桁立刻提步跟上去,三人沿着回廊往正厅走去。

      他见程沧腰间空落落的,有些不好意思:“程学长,方才情急,拿你的玉佩解了围,改日赔你一块新的可好?”

      “随你。”程沧目视前方,“反正那玉佩本就是你赠的。”

      “什么?”顾炎挤到两人中间,“那玉佩是云烬你的?”

      “去年程学长毕业,我送他的贺礼。”

      “那我也要!”

      苏桁瞥他一眼:“你平日骑马射箭、舞刀弄枪,玉佩挂在身上,不出三日就要摔碎。”

      “那我收起来,不往身上挂。”

      “不挂要它何用?”

      “你管我用来干什么。”

      顾炎不依不饶起来,“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兄弟了?你送旁人,不送我,太偏心了!”

      “程学长是我的带教学长。”苏桁笑道,“按学宫的规矩,这算自己人,自然是不同的。”

      “那我算什么?”

      “算麻烦。”

      顾炎不服,还追着讨要。

      走在最前面的程沧始终没有回头,挺拔的脊背却不经意地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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