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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京安旧梦 “殿下好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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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玄历五十五年,夏。
苏桁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一旁的鼓乐班子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唢呐尖得要刺破耳膜,铜锣敲得地动山摇。
他身上的礼服,是舅舅上月特意托人赶制的,头一回上身,勒得他步子都迈不大。
道路两旁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京安百姓,高声喊着“太子殿下千岁”“恭贺太子大婚”,花瓣彩纸雨点似的抛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鞭炮味,和令人窒息的尘嚣。苏桁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他侧过头,顾炎那张脸被兴奋染得通红,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嘴一张一合,一个字也听不清。
苏桁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谁料顾炎突然凑近了,抬手从他发间摘下一片彩纸。
苏桁呼吸猛地一滞,握紧了袖中的小瓷瓶,顾炎自顾自笑了一会儿,又被前面的人拉走。
迎亲的长龙一路行至丞相吴圯的府邸,府门上下挂满灯笼,大大的囍字贴在正中,红得刺眼。
太子玄玮头戴玉冠,身穿绣金喜袍,瞧着颇有几分储君气度。他在簇拥下翻身下马,带着一众宗室子弟和名门新贵,满面春风地向内院走去。
才进二门,便被一群衣着华丽、笑意盈盈的吴家亲眷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新娘的姨母,她故作惊讶,掩唇笑道:“哎哟,太子殿下可算来了!只是,咱们吴家的姑娘金枝玉叶,岂能让您轻轻松松就接了去?”
身后的七大姑八大姨立刻附和起来。
“喜钱不到,门可不开。”
“让我们也沾沾皇家的喜气”
“太子殿下莫要小气。”
玄玮显然早有准备,笑着朝身后一抬手。玄珉立刻会意,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红包。还没等他数清,亲眷们已一拥而上,风卷残云,瞬间抢了个精光。
得了喜钱的大人们嘻嘻哈哈让开一条道,可一群小娃娃又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窝蜂把玄珉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哥哥,还有我们。”
一个伶俐的男娃冲在最前头,伸出小手:“启儿要喜钱。”
一旁的小女娃不甘示弱,跳起来:“我也要!”
玄珉摸遍衣袖,神色逐渐窘迫。
“没有了?”玄玮低声问。
“府门外撒得太多。”玄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方才又全叫姨母她们拿走了。”
人群边上,一个面相精明的中年男子悄悄拉过自家小女儿,附耳低语几句,把她往前用力一推。
那小女娃约莫五六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气十足。她清清嗓子,有模有样地朗声念道:
“一扇大门两扇开,
新郎接亲送喜来。
金银财宝随身带,
富贵荣华享不完!”
吉祥话念得字正腔圆,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叫好。
小女娃受了鼓舞,胆子愈发大了。她伸出手,直直指向玄珉腰间的玉佩:“琳儿想要这个,三哥哥赏给琳儿好不好?”
“这……”玄珉忙按住玉佩。
那是他十五岁分化时,生母董贵妃亲手挑选的贺礼,断没有赏给外人的道理。
可看热闹的宾客还在一浪一浪地起哄,没人给他开口的空当。琳儿见众人帮腔,愈发有恃无恐,竟踮起脚尖,伸手便要去摘!
苏桁眉头一皱,正欲上前,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嘿!你这小娃娃,眼光倒挺毒啊。”
顾炎轻轻扣住琳儿的胳膊,把她整个抱起来,托到自己肩头,“满院子的金银不看,偏挑珉兄最舍不得的那一块。”
琳儿被举得高高,顿时玩心大发,她揪着顾炎的马尾咯咯直笑,惹得周围的孩子们一片艳羡的惊呼。
玄玮趁势挡到玄珉身前:“诸位,今日的新郎官是我,莫要为难我三弟。”
吴家的亲眷们却不肯善罢甘休。
“不过是小孩子讨个吉利,三殿下也太小气了些。”
“新郎带来的伴郎,怎么连一份喜钱也拿不出来?”
还有人拖长了声音:“到底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情分自然不同。”
玄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苏桁暗道不妙,他目光一扫,瞧见角落里的程沧,当即拉着他的胳膊把人推到琳儿面前,脸上堆起温和的笑:“你看,这位哥哥的玉佩也很好看。他这块赠与你,可好?”
程沧愣住了,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桁已经动作飞快,把他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
那玉的成色说不上差,但比起在场众人那些价值不菲的配饰,多少显得寒酸。
苏桁不由分说,把玉佩塞进琳儿手里:“好啦,喜钱讨到啦!琳儿姑娘快快开门,带我们接新娘子去!”
好在琳儿年纪小,看不懂品相,手中有了东西便不再闹。
玄玮朝顾炎使了个眼色,顾炎心领神会,把琳儿放下,顺手往门前一送,自己紧随其后,口中高喊着“新郎官来接人啦”,肩膀却暗暗发力,猛地向前一顶。
虚掩的房门被顶开一条缝,门内新娘的兄弟姐妹早已严阵以待,立刻合力往回推。
“都来帮忙!”
顾炎一声招呼,迎亲众人立刻蜂拥而上,一时间门里门外推搡角力,叫喊声混在一处。
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门内的守军人仰马翻,倒成一片,先前讨来的红包洒了一地,落花一般铺在门口,惹得孩子们弯腰哄抢,满院子都是畅快热烈的笑。
苏桁没有随人潮涌进去。
他站在门外,看着眼前这热闹又荒唐的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抬起头,吴府的院墙很高,将天空围成规整的一方。刺眼的日光从那方寸之间漏下来,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缓缓展开玉骨扇,挡在额前。
那一瞬,他像是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醉里突然醒了过来。环顾四周,满眼笑闹的人,他竟有些茫然,不知道这欢喜从何而来,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屋里又传来一阵叫好声,新娘的亲友们设下新的关卡。
堂姐妙音手持团扇,笑盈盈地拦在玄玮面前:“太子殿下今日要接我妹妹走,总得先露两手,我们才好放心将人托付给您。”
玄珉连忙上前:“皇兄武艺过人,年年秋季大比,皆拔得头筹。”
“哎。”吴妙音故作为难,“这闺房里又不能舞刀弄枪,如何瞧得见太子殿下的神威呢?”
“这有何难?”一旁,一名身穿箭袖的年轻男子笑道,“就地做上一百个俯身屈臂,叫咱们看看,殿下日后能不能让新娘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得暧昧,满屋宾客轰然大笑。新娘坐在床边,羞得涨红了脸。
玄玮倒像终于寻着了主场,当即脱下外袍,俯身撑地。屋中数数声一浪高过一浪,间或夹着几句不堪入耳的调笑。
“……三十五,三十六……”
“殿下好生威猛!”
“小妹你往后有福了。”
院外,两名衣着艳丽的姨娘躲在花窗旁,一边看热闹,一边低声议论。
“啧啧,这小妮子当真好命,不过是偏房出的庶女,竟能当上太子妃。”
“好命?”年长的那位不屑地摆了摆手,“你也不想想,若是嫡出的地坤贵女,吴相舍得把她嫁与中仪?”
“太子殿下身份再高,到底不能标记她,偏偏东宫又不会只有一个妃子。等往后旁的地坤进了门,她有的是苦头吃。”
这番尖酸的议论,一字不落钻进了苏桁的耳朵,比来时路上的锣鼓、唢呐,还要刺耳。
他忽然觉得身上那件崭新的礼服束得他喘不过气来,连脚下的砖缝都在向他挤压。他再也无法在此地多待一刻,转身向院外快步走去。
“……九十九,一百!”
“太厉害了!”
“不愧是太子殿下!”
满屋的欢呼,把那道背影淹没在喧嚣里。
玄玮利落地站起身,气息微喘,额角带汗,神情却很得意。他甩甩胳膊,理了理喜袍,正要朝新娘走去。
团扇又一次伸了过来。
“太子殿下果然体魄强健,令人钦佩。”妙音眉梢一挑,“只是不知,殿下的文采又当如何呢?”
旁人立刻附和。
“对对对!作诗!为新娘作一首情诗!”
“光有力气不成,还得有柔情。”
“要写得缠绵些,叫新娘子高兴。”
玄玮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他尴尬地眨眨眼,四下张望了一圈,朝顾炎低声道:“苏桁那小子呢?轮到他派上用场,人跑哪儿去了。”
顾炎也抬头,里里外外扫了一圈,果然没有那道身影。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沉,以苏桁的性子,断不会在这等场合无故缺席。
“我去找他。”他顾不上什么礼数,转身快步出了门。
“哎,长卿!”玄珉想拉他,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角落里,一个宗室子弟轻蔑地嗤了一声:“哼,这一个两个,都是没娘教养的东西,半点规矩也不懂。”
玄玮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转头看向程沧。
“松筠,眼下只能靠你了。快,替我想一首!”
程沧看了眼院外,又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腰间。
“殿下想要什么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