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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北疆校阅 “为何忽然 ...


  •   五日后,北疆大营为远道而来的巡察队,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阅兵操演。

      三声鼓响,步卒方阵踏过校场,数千兵士齐声怒吼,长戟起落如林。骑兵继至,马蹄雷动,如一道黑色铁流奔腾而来,行至校场中央骤然勒住,千百匹战马同时人立而起,嘶鸣震耳。

      弓兵、炮手、勤务,一阵接一阵,气势如虹,旌旗扯得猎猎作响。

      高高的点将台上,苏桁一袭绯色官服立于台前,广袖在风里翻飞,身后的随行官吏个个神情肃穆。

      乔梓站在苏桁身后,牢牢屏住呼吸。她不过二十出头,又是文官,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只觉整个胸膛都被鼓声吼声震得发颤。

      “右翼第三列慢了半拍!”

      台侧一个男人突然吼道,“快跟上!”

      “是!”

      乔梓转过头,低声问身边的军中主簿:“那位便是林征?”

      “正是。”主簿点头,“这场大阅从调营到布阵,都是林副将一手操办。平日将军不在,也由他暂领主将之职。”

      乔梓又看了一眼,林征身形魁梧,国字脸棱角分明,不苟言笑。此刻一身玄铁重甲,腰悬佩刀,笔直地立在点将台一侧,目光如炬。

      “将士们似乎很怕他。”

      “怕是怕,敬也是真敬。”主簿低下头,“他跟随老将军的年头,比顾将军还久。顾将军初掌镇北军时,许多老将不服,还是林副将从中相助,才稳住局面。”

      “难怪朝中一直有人说,他是顾老将军的……”

      乔梓没有说出口,主簿却听懂了:“私生子?”

      他偷偷看了林征一眼:“这传闻在军中也盛,老将军南征北战,始终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可这么多年,从没人见过他的生母,也没人知道他究竟从何处来。”

      乔梓的目光在那张国字脸上停了停,又飘向台下那道俊朗不羁的身影。

      一个虎背熊腰,一个风流倜傥,莫说三分,连半分相似也寻不出来。任谁看了,也不会信这二人是同父所出。

      乔梓收回目光,站得更直了些。

      大阅持续近一个时辰。

      日头升到正中,最后一队兵士退回阵中。苏桁走到点将台中央,展开圣旨,声如洪钟。

      “……赏银万两,锦缎万匹,牛羊千头,以彰诸将士护国之功。望尔等勤修武备,再立新功,护我大玄万里河山!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下,满场将士齐齐跪地,山呼海啸。

      苏桁收起圣旨,缓步走下高台。后排两名年轻都尉按捺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原来这就是苏尚书,我还当云党那位能只手遮天的大人物,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呢。”

      “你小子消息也忒不灵通。”另一个挤眉弄眼,“咱们将军是何等人物,岂会给一个糟老头子伴驾?这位苏大人是将军的同窗挚友,相交十数载,情分非比寻常。”

      “原来如此!哎,你说,咱们若能寻个机会在苏大人跟前混个脸熟,日后……”

      另一个心照不宣地点头,“说不准你我便能跟着将军一道调回京安,不必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关吃沙子了。”

      台阶下,顾炎早已候着,见苏桁走来,立刻笑盈盈迎上去。

      “苏大人一路辛劳,又替将士们带来如此厚赏,末将代镇北军谢过大人。”

      他故意把声音拔高,足够附近所有人听见。

      苏桁瞥他一眼,也端起官腔,配合着演起来:“顾将军镇守国门,劳苦功高。正因有将军这样的国之栋梁,陛下方能高枕无忧。”

      “苏大人谬赞。”

      “顾将军当得起。”

      二人一来一往,俨然一副君子之交、公事公办的做派。

      一旁的乔梓听得脚趾在官靴里蜷了又蜷,终于干咳一声,硬着头皮上前:“苏大人,顾将军,将士们顶着烈日操演了一上午,想必早已饥肠辘辘,不如先行开宴?”

      苏桁点头:“有理。”

      顾炎拱手:“全听苏大人的。”

      乔梓默默转开了脸。

      犒军宴很快在校场旁铺开,兵士们席地而坐,大碗盛酒,大块分肉。方才的肃杀之气散去,营中到处都是笑骂声。

      顾炎端着酒碗在人群间穿行,与将士们勾肩搭背,豪爽对饮。

      他能叫出许多普通兵卒的名字,知道谁家新添了孩子,谁上次比武输得难看。每到一处,周围便爆出一阵大笑。

      林征始终跟在他身后,手里也端着酒,却没沾几次。有人喝得兴起,险些把碗扣到同袍头上,他只沉声咳嗽了一下,那人便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苏桁坐在主桌,同几位高级将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眼角余光始终追着那个如太阳般耀眼的身影。

      顾炎像是察觉到什么,隔着大半个校场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上方相接。

      顾炎远远举了举酒碗,笑得肆意张扬,苏桁也将面前那只小杯抬了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随行官员各自回帐休息,苏桁则将桌上未动过的糕点用油纸包好,往后方勤务营走去。

      还未走近,便瞧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奋力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衣物堆得比他人还高。

      “小乌。”苏桁唤道。

      那孩子抬起头,看到苏桁,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云哥哥!”

      他丢下车,飞快跑过来。

      “慢些。”苏桁稳稳接住他小小的身体,“这几日过得怎么样?吃住可还习惯?”

      “嗯!”小乌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每日都有白面馍馍,晚上有床睡,还有毯子。别说跟山上比了,就是从前在家里,也没有过这般好的日子!”

      苏桁心中发酸,面上只笑道:“没人欺负你?”

      “没有。”小乌摇头,“叔伯们虽然凶,可只要把活做好,就没人打我。”

      苏桁摸了摸小乌的脑袋,看向那辆木板车:“这些全由你送?也装得太多了些。”

      “我推得动!”

      小乌立刻跑回去,双手握住车把,想证明给他看。木轮才滚了半圈,便卡在一块石头上。

      他脸涨得通红,仍不肯松手。

      苏桁走过去,抬了一下车头。

      “别逞强,一次少装些,大不了多跑几趟。”

      他蹲下来,取出油纸包,“来,拿着,正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些。”

      小乌揭开一看,眼睛更亮:“这是什么?好香!”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小心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可下一刻,他将剩下的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怎么不吃了?”苏桁问。

      “带给阿娘。”小乌按了按油纸包,“阿娘没有吃过这么软的糕。”

      苏桁心头一暖:“你阿娘身子好些了么?她的腿……”

      “好多了好多了!”小乌连连点头,“阿娘伤口愈合得很好,再过几日就能帮忙照看旁的病人了,不白吃军中的饭。”

      “让她安心养着。”苏桁温声道,“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不必急着做活,没有人会赶你们走。”

      小乌抿紧了嘴唇,突然伸手抱住苏桁的脖子,将脸埋进他肩窝。

      “云哥哥,谢谢你救了我们。”

      苏桁拍了拍他的背:“是顾将军上山救的你们。”

      “可是你让他去的。”

      小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苏桁,“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苏桁失笑:“你准备如何报答我?”

      小乌想了半天:“我会干活,会找吃的,会钻很小的洞,还能认路。”

      “等我长大,我什么都能做。”

      那张瘦小的脸上满是郑重。

      苏桁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那就先把自己养大。”

      小乌用力点头。

      苏桁站起身,替他将木板车上摇摇欲坠的衣物重新压稳,最后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忙吧,小心脚下。”

      小乌这才笑起来,推着车继续往浣洗房走。

      ……

      傍晚,苏桁回到中军大帐。

      帘子一掀,便看见顾炎赤着上身,坐在宽大的虎皮毯上,专心致志地擦着他那张心爱的长弓。

      夕阳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肩背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苏桁的视线顺着滑下去,又飞快地弹回来。

      该死,又来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陶姐教的镇定口诀,然后若无其事地迈步进帐,在离顾炎最远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脚边有几束干枯的枝叶,像是熏干的草药。

      顾炎抬起头,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来得正好,快来试试!”

      “我?”

      “可不是!”顾炎挥了挥长弓,“刚给破云上完蜂蜡,又换了新弦。你瞧瞧,是不是焕然一新!”

      苏桁接过那张通体乌黑的长弓,柔韧的弓臂向两侧弯曲延展、渐渐收窄,随后陡然接出两段笔直的长梢,向前微微反翘。这样的弓射程极远,寻常人根本驾驭不了。

      他掂了掂,又试着拉了拉弦,弦声清越,韧劲十足。

      “保养得不错。”

      “那是自然。”顾炎得意地扬眉,“北疆气候太干,到了秋冬,还得时常拿羊脂抹弓身防干裂。弓弦要定期用润布擦,不然过不了多久就脆了。”

      “还有这许多讲究。”苏桁失笑,“你在北疆这几年,倒成了个万事通。”

      “都是吃过亏才长的教训。”顾炎摆手,“上次回京安述职,走得急忘了交代。等我回来,那弦自己就崩断了。”

      他摸了摸新换的牛筋弦,仍是一脸心疼。

      苏桁有些意外:“我还当你把这宝贝随身带着。”

      “带它作甚?京安又用不上,一路车马颠簸,反倒容易磕碰。”

      顾炎撇撇嘴,“再说,每次也待不了几日,又要赶回北疆来了,带着也是累赘。”

      这话说得随意,苏桁听着,心里却是一沉。他看着帐壁上那几道被风沙磨旧的地图,忽然叹了一声。

      顾炎立刻抬头:“又想什么?”

      “想我这个吏部尚书,当得无用。”

      苏桁把破云递回给顾炎,“云沐调不回,代知府背后的账查不透,你也只能困在北疆。”

      “好啦。”顾炎拍了拍他的肩,“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说,眼下不是正有件大喜事?等这两日把军务安置妥当,咱们就能一道回京安了。”

      他咧开嘴,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此番还得多谢珉兄,若不是他特意上奏陛下点名要我做伴郎,我还真寻不着由头回去一趟呢。”

      听他提起玄珉的婚事,苏桁的神色却愈发沉了下去。

      “那道奏疏,本就是陛下授意他上的,是陛下要你回去。”

      顾炎愣了一下:“为何?”

      苏桁走到桌边,缓缓坐下:“珉兄的婚礼,皇亲国戚、王公重臣都会到场,陛下多半想借此机会替你指婚。”

      “陛下为何忽然操心我的婚事?”

      “忽然?”苏桁摇了摇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也不想想,陛下这些年为何总是赏你珠宝首饰、绫罗绸缎?那不是给你的,是给未来的将军夫人。”

      他提起水壶:“自古以来,手握重兵的将领,哪一个不是把家眷留在皇城?你父亲当年,也是迫不得已,才将你一人孤零零留在那空旷的将军府里。”

      顾炎脸上的笑意凝住,他在苏桁身侧坐下,转着指节上的射诀,陷入了沉思。

      苏桁把茶盏推到他面前:“你迟迟不娶妻生子,陛下手里便没有牵制你的人质。他心里不踏实,怎敢把更多的兵权交到你手上?”

      “陛下愿意替你指婚,说明仍想重用你。你不如顺水推舟,在婚礼上好好挑选一位家世显赫的地坤,既能令陛下放心,也能替自己多一分助力……”

      “不。”

      不等苏桁说完,顾炎便断然拒绝,他甚至没有去接那杯茶。

      “怎么?”苏桁挑了挑眉,“你那些红颜知己,怕是能从京安东门排到西门。如今说起正经婚事,倒矜持起来了?”

      “那不一样。”顾炎声音低沉,“那些不过是逢场作戏,大家心知肚明,谁也不当真。”

      “可婚姻不同,那是要相濡以沫、共度一生的。若非自己真心爱慕之人,我宁愿……宁愿终身不婚,也绝不将就。”

      苏桁扶着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是不想回京安了?不受提拔,就要永远待在这风沙漫天的边疆了啊。”

      顾炎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仍旧固执:“即便如此,也好过耽误自己一辈子,与另一个无辜之人困在一处。”

      “何来耽误一说?”苏桁有些急了,“那些地坤的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若是不嫁你,也要被安排给别的老头。你至少年轻,反倒是救了她!”

      “那种救,与强迫有何区别?”

      顾炎看着他,神色少见地认真:“她们不能选择,是因为这世上的天乾都觉得,可以为了权力、地位与家族,将地坤当作筹码。”

      “我若为了回京、为了兵权,随便挑一个人成婚,我与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他咬了咬嘴唇,轻声道,“这个道理,还是你教与我的。”

      苏桁怔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端起杯盏,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熄胸中那股莫名的燥热。

      耳边,仿佛又响起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信誓旦旦的声音:

      “我这辈子,只会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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