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辽国残兵 “你看,我 ...
-
夜更深了。
偏厅里只剩苏桁一人,他冷着脸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刚翻找出来的盗案录,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出霜来。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乔梓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高大英武的身影。
甫一进门,乔梓便觉一股阴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侧身让出路,待顾炎先进去,再悄无声息地把门掩上。
顾炎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大步走到苏桁身侧坐下,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盏,仰头一口喝干,懒洋洋地道:“怎么了,我的苏大尚书?哪个不长眼的蠢货惹你不快,本将军替你教训他。”
“顾长卿,你怎么回事?”
苏桁冷冷扫过去,眼角那颗泪痣在烛下平添几分凌厉,“奉州地界,竟有成群结队的辽国残兵盘踞为祸。你这个镇北将军,是怎么当的?”
“辽国残兵?”顾炎脸上的散漫收敛了些,“云烬,你与我说笑呢?”
苏桁指了指桌上厚厚一沓盗案录:“奉州辽匪都成灾了,短短三年便记了十余册,谁有空与你说笑?”
“什么?”顾炎霍然起身,“我治下的地方,岂容宵小这般猖狂!贼在何处?我现在就点兵,去把他们剿个干净!”
“别急。”苏桁抬手虚按了一下,“代知府没有向你北疆大营发过求援文书?”
“一个字都没有!”顾炎双手抱胸。
苏桁思忖片刻:“看来此事并非表面这么简单。”
他把案卷分给顾炎和乔梓:“你们看了再说。”
顾炎拿过案卷,飞快扫了一遍,立刻发现了问题。
“这里说,去年冬月,辽匪在西山劫走十二辆粮车。西山的山道只能过单骑,十二辆车怎么进去?”
苏桁抬眼:“你去过?”
“打过仗。”
顾炎又翻了几页,“还有这批粮,八百石。若真抢上山,至少要上百人搬运。如此多的人藏在奉州三年,会半点痕迹都无?”
苏桁托着下巴:“……所以不是残兵?”
“至多是些留在山里的辽族流民。”顾炎将案卷扔到桌上,“三年前辽军北退,有钱有势的跟着主力跑了,留在边地的大多是老弱穷户。两边百姓混居多年,旧账本就多。换了旗号以后,有人报复,有人抢地,那些辽人便只能往山里躲。”
“活不下去的,偶尔会下山偷抢。十来个人有可能,上百持械残兵绝无可能。真有那样一支人马,我的斥候早该摸到了。”
苏桁又将方才村民的告状与那孩子的事说了一遍。
顾炎听到孩子反复偷鸡鸭米粮,眉头渐渐松开。
“这更不像残兵了,真打过仗的人,便是落草,也先抢马、刀、盐和铁器。只盯着灶房与田地,多半是饿得没法子。”
此时乔梓走上前,翻了翻顾炎面前那卷盗案录,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小声道:“大人、将军,”
“每年冬天,好像都有粮车遇匪劫失。”
她将三份案卷依次摆开,“三批粮,都是在西山遭劫,连劫匪持辽刀、蒙黑巾都写得一字不差。”
苏桁看了看:“倒像是照着同一份誊的。”
“不止于此。”
乔梓又点了点报失的日期,“三次皆在冬月,北疆已入雪季,凛山被封,朝廷粮队无法及时补运。按旧例,遇此等情形,可由本地商户先行出粮赈济,事后再凭名册向官府结算。”
她说着,又从旁抽出一册账目,“再看奉州报请核销的赈款,年年暴涨。户储局为赈灾加印的新票,大半都流进了这奉州。”
苏桁托着下巴,一双柳叶眼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他想起方才村民所言,手印按过不止一回,粮食却始终未曾见到。再对照奉州户籍,册上人丁远多于村中实数……
“所以这三起劫案压根没发生过!”顾炎一拍桌案,“难怪没有一封军报,也没有一个押运差役死伤,他们劫的是纸上的粮!”
“不错。”苏桁点头,“好一招借匪销账。”
“山里那些饿肚子的辽人,是他养着的‘匪’。养着,便有由头年年哭穷请赈、报账套兑,劫案也有处安放。”
“这天杀的姓代的!”顾炎撑着桌沿,“此等蛀虫,交给我来办。”
“先不急。”苏桁抬手制止,“此事还有蹊跷。”
“他吞下的,少说几千石粮、数万两银票。可你瞧他除了吃穿用度稍显宽裕之外,并无明显的暴富迹象。一个贪了三年赈灾银的知府,不置田、不买宅、不囤金,钱去了哪里?”
顾炎想了想:“往上游去了!上头有人罩着他。”
“不止罩着。”苏桁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划了一道,由南往北,“是上头的人,特意开的这条道。”
“我记得清楚,他这个奉州知府,当年走的不是吏部铨选。”
“没走铨选?”顾炎一愣,“那他怎么坐上去的?”
“是陛下的特旨。”
“特旨?”顾炎的眉毛挑起来,随即压低了声音,“京里哪尊大佛,会为这么个货色讨特旨?”
他略一思索,脱口道:“吴党?”
苏桁没有立刻答,指尖在桌上轻叩。
奉州的账目无论如何粉饰,终究要逐级报往京中。布政司、户储局、户部,层层核对,途中还有巡按御史抽调复查,能让这一路畅行无阻,按理说,除了吴党别无可能。
可偏偏有一处,说不通。
吴党若是要钱,户储局的银票随印随取,名目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舍近求远,跑到北疆这等穷地方,刮这一层带血的地皮?
苏桁垂眸看着账页,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总之,先查代知府。他虚报灾民,伪造粮劫,再借商户垫粮之名套取赈票,至少这一层逃不了。”
“子耘,”苏桁扬声唤道,“去查这三批粮由谁押运,报失之后,又是哪几家商号出面补粮,动作要轻,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乔梓应下,抱起卷宗退了出去。
“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待人走后,顾炎上前,在苏桁身侧坐下,“直接把那姓代的拿了,上刑一审,不怕他不说。”
“不成。”
苏桁摇了摇头,“此刻拿人,他只要咬死自己是按章办事,他背后的人便有足够时间断掉线索。”
“除了吴党,还能是谁?”顾炎翘起二郎腿,“你从前不是说,想拔掉他们这棵老树么?现成的把柄都送到手里了,还等什么?”
苏桁嗤笑一声:“这也算把柄?”
“即便一路查到京中,坐实此事与吴党有关,他们也不过推出一个经办官员,再舍掉几家商号,便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要动,就不能只伤其枝叶。且等一等,等他们自蹈绝地,犯下无可转圜的大错,再一举连根拔起。”
他垂眸看着案上盗案录,“至于眼下这桩案子,先攥在手里。等柴薪堆得够高,再来添这一把火,让他们无路可退。”
顾炎咂摸了两下:“还是你思虑周全,听你的!”
“只是可惜了那个孩子。”苏桁长叹一声,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那孩子浑身上下新伤叠着旧伤,看样子没过过什么安生日子。”
顾炎不以为意:“官府如今各处都设有慈幼局,他若当真过得困苦,为何不去寻求庇护?”
苏桁眉头紧锁,闭眼沉吟了半晌。
顾炎见他这副模样,伸手轻按了按他的眉心:“你与其在这里冥思苦想,不如直接把那小东西叫来当面盘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对侍卫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便被带了进来。他身上已换了套干净的衣裳,可露在外头的脸和手脚仍是脏兮兮的,头发也乱蓬蓬地纠成一团。
顾炎皱眉:“怎么回事?没给他洗一洗?”
衙役一脸为难:“这孩子执拗得很,不肯让人碰,一动他便往窗上爬,小的们实在没法子。”
“去打盆清水来,再取块干净布巾。”顾炎撸起袖子,“好歹擦一擦,这般邋遢,成何体统。”
清水布巾很快备妥,可那孩子跟只小耗子似的,满屋乱窜,几个衙役围追堵截,愣是没沾着他一片衣角。
顾炎看得不耐,趁那孩子从桌边窜过时,伸手扣住他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
“你个小东西,我还治不了你了。”
孩子被提在半空,手脚扑腾,张嘴便要咬。
顾炎偏头避开:“还挺凶。”
他正要让人擦洗,一低头,忽然看见衣领下纵横交错的伤疤。
有鞭痕,有钝器留下的青紫,也有被树枝与石块划开的细口。新伤叠着旧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顾炎手上的力道顿时松了。
那孩子趁机一扭,从他掌中滑脱,飞快窜到屋子最远的角落,背抵着墙,弓起身子,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顾炎,浑身的毛都炸着。
顾炎摸了摸鼻子,看向苏桁:“我没用力。”
“你一身杀气,换我也跑。”
苏桁对衙役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他取过布巾,在清水中浸湿,又拧到不再滴水。
“过来。”
孩子不动。
“没人打你。”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他与顾炎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仍旧没有靠近。
苏桁想了想,从盘里拿起代知府方才送来的点心,放到自己掌心。
“过来就给你。”
孩子盯着那块点心,咽了咽口水。
他又看向苏桁,吸了吸鼻子,然后贴着墙一点点挪过来。直到离苏桁只剩半臂远,才猛地伸手,将点心夺过去塞进嘴里。
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
苏桁将水杯递过去:“慢些。”
孩子捧着杯子猛灌了下去,又接着拿起第二块点心,狼吞虎咽了起来。
苏桁趁他低头,将湿布巾轻轻按到他脸侧。
那孩子的身子骤然绷紧。
“别怕。”苏桁抚着他的背,“只擦泥,不疼。”
他没有说话,像一根木棍一样杵在那里,任由苏桁将脸上的泥污一点点擦去。
清水很快变得浑浊,水面轻轻晃动,映出一大一小两张脸。
那孩子瘦得脱了形,五官却很清秀。布巾经过眼尾时,一颗浅褐色的小点露了出来。
顾炎原本倚在一旁看热闹,见状坐直了身子。
“云烬,你看他的眼睛。”
苏桁怔了怔,用布巾在那处又擦了擦,小点没有褪去,仍旧安安静静坠在眼下。
“倒真是巧。”
苏桁点了点自己眼角,“你看,我们生得一样。”
那孩子呆呆看着苏桁,忽然,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桁的眼角,又缩了回去,像是怕弄脏了他。
水面又晃了一下,两颗泪痣在倒影中几乎叠在一处。
苏桁握住那只小手,硬硬的,掌心全是茧。
他用布巾将那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