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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劫失 “把顾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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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奉州府衙的灯仍亮着。
偏厅里堆满卷宗,桌上放不下,便摞在脚边。随行的官员个个眼下发青,依旧埋头苦干,房间里只有纸页沙沙,和偶尔一两声压着的咳嗽。
从溯州出来以后,他们接连走过晖州、盛州,再到这奉州。白日里顶着日头下乡查访,入夜便核账册、对呈文,连轴转了整整十日,没歇过一天。
“大人,这户籍丁口,不太对劲。”
乔梓捧着一份呈文上前,“根据我们这几日的走访核算,这名册上的户数,比奉州实际户数多了一倍不止。”
苏桁接过,扫了一眼:“主事官员如何解释?”
“说是战后流民来去无定,一时失察。”
“嗯。”苏桁点了点纸页,“把原件另抄一份留底,先不要声张。”
乔梓应下,她看着自家尚书那双熬得布满血丝的眼,到底没忍住:“大人,行程尚有五日富余,何苦这般不眠不休?”
“早些办完,早些清闲。北疆景致开阔,余下几日正好四处走走。”
苏桁将公文递回去,抬眼便看到了乔梓满脸的无奈,他轻咳一声,换上正经表情:“我的意思是,北地局势复杂,多留些余地总没有坏处,万一临时出了什么乱子……”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有人高声叫骂,紧接着又有妇人哭喊,声音越闹越大,连门前的侍卫都仰头张望。
苏桁拍了下自己的嘴:“本官以后还是少说几句。”
他站起身,循声而去,正厅内已经挤满了人。
十几个村民站在堂下,衣摆与鞋底都带着泥,显然是从田里一路赶来的。奉州的代知府坐在主位上,闭着眼,手里的茶盖掀了又合。
人群中央,一个黑瘦的孩子被按在地上。
“今日总算抓着了!”一名壮汉指着那孩子,“这个月第三回了,先偷我家的鸡,又摸进张婆家灶房,今日连田里的苞谷都掰。再放回去,明日还得来!”
“俺家一年到头就攒下那点米。”一位老妇拍着大腿哭道,“他一把一把往外搬,哪里管我们也要过冬!”
旁边有人喊:“代大人,你们官府回回抓了又放,这小东西滑得跟泥鳅似的,前脚出衙门,后脚又来偷!依我看,就该砍了他的手!”
“对!砍了,看他往后还怎么偷!”
门口的小吏一见苏桁,连忙迎上前:“苏大人,您来得正好。”
他一把拨开人群,拉住苏桁就往主位上推:“诸位乡亲!这位是从京安来的苏大人,奉皇命巡察奉州民情。苏大人明察秋毫,定能为诸位主持公道!”
村民们一听是京安来的大官,眼睛全亮了。
“苏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砍了他的手!叫他日后想偷也偷不了!”
“对!让他山上那些同伙瞧瞧,大玄律法的威严!”
代知府有些无措地站起身,他狠狠剜了那个小吏一眼,又满脸堆笑地给苏桁让出位置。
苏桁无奈地坐下,挥了挥手:“先把人松开。”
按着孩子的两个村民迟疑片刻,放了手。
那孩子仍趴在地上,身上罩着几块破布勉强拼成的衣裳,颜色早被泥污盖住。他的两条手臂细得像枯枝,新伤压着旧疤,泥与血混在一起,几乎辨不出原本的肤色。
苏桁眉心一沉:“多大了?”
代知府忙道:“瞧着大约十岁。”
“姓甚名谁,父母何人?”
“这……他不肯说。”
“抓过几回?”
“少说也有七八回了。”
“七八回都没问出姓名?”
代知府用袖口擦了擦汗:“这孩子嘴硬,又是个辽人,不大听得懂官话。再加上他年纪小,衙门碍于律令,关上几日便只能放人,实在难办。”
苏桁的目光落回孩子身上:“抬起头来。”
地上那一小团黑影,纹丝不动。
“小兔崽子,大人问你话呢!”一旁的壮汉猛地一脚踢上去。
苏桁正要喝止,那孩子已被踹得翻了个身。
他顺着力道在地上滚了一圈,双臂护住头脸,没有哭,也没有叫。等停下来,他索性仰躺在地上,胸口急促起伏着。
“公堂之上,谁再擅自动手,一并按律处置。”苏桁厉声道。
壮汉脸上一阵青白,退回人群。
苏桁走下堂,在那孩子身边蹲下。
他的嘴角肿得很高,唇边的血已经结住。那张脸明明还稚嫩,眼神却像是被人挖空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的眼珠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家中还有何人?”
仍没有回应。
方才哭诉的老妇忍不住道:“他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问也是白问。”
苏桁站起身:“他偷了什么,一件件说清。”
众人七嘴八舌报了起来。
两只鸡,一条腊肉,几碗米,六七根嫩苞谷,几乎全是吃食。
苏桁皱了皱眉:“可有偷银钱、农具或首饰?”
村民们相互看看。
“银钱倒没有。”
“农具也没丢。”
“俺家柜子就在灶房旁边,柜门没动,只翻了米缸。”
苏桁转向代知府:“官府的救济粮呢?没有发给他?”
堂中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冷笑。
“救济粮?”
先前那壮汉抱起手臂,“第一回给了两升杂米,第二回给了半匹烂布。第三回只叫俺在纸上按印,说粮还在路上,等了半年,也没见着。”
“对,俺们村也是这样。”老妇抬起粗糙的拇指,“俺按了不知几回手印,什么也没领着。”
“都是后山那群辽人抢的!”一名男子嚷嚷道,“每回朝廷的粮刚进奉州,那伙土匪便来了。一天不早,一天不晚,专挑粮车进城的时候。”
“这小贼就是他们放下山的眼线!”
“苏大人发发慈悲,把后山那窝土匪剿了吧!还俺们奉州一个太平!”
苏桁盯着代知府,冷冷道:“怎么回事?”
代知府头上的汗更多了,支支吾吾道:“有、有一伙辽国残兵,一直盘踞西山。他们打着反玄旗号,时常下山扰民……”
“人数多少?”
“约莫数十,也可能上百。”
“兵器如何?”
“辽刀、长弓……都有。”
苏桁刚要大发雷霆,又立刻按下,他神色阴沉,缓缓坐回主位,玉骨扇在手心一下一下磕着。
顾长卿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北疆光复三年,他堂堂镇北将军坐镇于此,竟容得辽国残兵盘踞为祸,嚣张到公然劫夺朝廷粮草?此事若捅到御前,别说他顾炎吃不了兜着走,怕是连自己也要受牵连。
苏桁越想越头痛,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转向满堂百姓:“你们所失的鸡鸭粮米,由府衙逐户登记。查明之后,该赔的赔,该追的追。”
“这孩子本官会亲自审问,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众人虽仍有怨气,到底不敢同钦差争执,三三两两地散了。
待堂中安静下来,苏桁吩咐衙役:“给这孩子安排一间屋子,送些吃食。”
衙役领命,将孩子带了下去。
代知府上前拱手:“苏大人,这等小案,交给下官审理便是。您一路辛劳,何必亲自费神。”
苏桁顿了顿,朝他一笑:“还是代大人体恤本官,巡察的公文已经够我头疼了,若连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递到跟前,怕是再生出两双手,也忙不过来。”
“是下头的人不懂事,惊扰了大人。”代知府狠狠拍了一下先前那个小吏的后脑勺,“您只管歇息,此事下官一定处置妥当,绝不再让人来烦您。”
他堆起笑脸,亲自将苏桁送回偏厅,又吩咐厨房备下热粥、点心和几碟清淡小菜。
待人走后,苏桁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看着满地的卷宗,对乔梓道:“把顾炎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给我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