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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骏马 “归来骏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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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夏,不似京安那般闷热。这里的风是干爽的,从连绵的雪山上吹下来,像一杯沁人心脾的凉茶,一口下去,暑气全消。
天刚蒙蒙亮,两个身影便悄然出现在营地的小路上。
苏桁穿着一身云白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革带。他没戴头巾,只用珍珠膏遮了遮颊上那块烙印,鬓边的短发叫晨风吹得翩然若飞。
他兴致勃勃地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马鞭,回头冲顾炎一笑:“你伤还没好全,今日这马我来骑,你坐在后头指路就行,不许逞能。”
顾炎一身玄色常服,长发用发带束在脑后。他双手抱胸,看着苏桁跃跃欲试的背影,眼底满是笑意。
“好~”他拖长了尾音,“云公子骑术了得,今日我便老老实实,让你骑咯~”
苏桁狠狠瞪他一眼,眼角的泪痣在晨曦下一晃一晃:“大清早的,少往外倒你那一脑袋废料。”
他快步朝军马坊走去,马倌正往槽里添草,见二人过来,忙拍着衣裳起身:“将军好,云公子好。”
苏桁点点头,一头扎进马棚,里面好几排马厩挨着,全是膘肥体壮的良驹。
“燎云呢?”他从头摸到尾,都没看到那道赤红身影,又折回来找了一遍。
顾炎脸上的笑微微一滞:“它还在歇着。”
“战马哪能歇这么久?”苏桁皱眉,“这要是歇懒了身子,往后上阵跑不利索,是要命的事。不行,回头我得跟马倌说说,不能再这么惯着它。”
顾炎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空荡荡的马槽:“没关系,燎云……不用再跑了。”
苏桁正给一匹黑马顺毛的手顿住了:“不用跑了?什么意思,它退役了?”
顾炎抬起头,看着天边初升的朝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燎云……葬在京安了。”
苏桁站着没动,手中的马鞭“啪嗒”掉在地上,激起一小圈尘土。
葬在……京安?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
三月初七,云沐问斩,三月十八,顾炎闯宫。中间满打满算,不过十一日。
从北疆到京安,何止千里之遥,便是最快的军报,单程也要六七日,顾炎真正在路上的时间……最多五日。
那是怎样的狂奔?人尚且受不住这般颠簸,何况是一刻不停的马。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苏桁喉咙紧得发疼,眼眶瞬间红了。
燎云是顾炎一手养大的,学宫的马场、京安的长街、边关的风雪,总有那一人一马。顾炎平日里连抽它一鞭都舍不得,最后竟让它跑到再也站不起来。
顾炎转过身,把人搂进怀里:“别难过,它葬得好好的,不会叫野兽糟蹋。”
“多亏了燎云,要是再晚一点,哪怕只一炷香,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你。”
他轻轻拍着苏桁的背,“它带我跑完了最后一程,看到你还活着,才安心地走了。”
苏桁把脸埋进他肩头,半晌才哽咽道:“从京安回来,你没了前程,没了奉天令,连燎云也留在那里……你究竟带了什么?”
顾炎的手臂收紧几分:“带上了我的全部。”
他低下头看着苏桁,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这叫,归来骏马换倾城……”
苏桁鼻尖一酸,抬手在他胸前拍了一下:“油嘴滑舌。”
他从顾炎怀里退出来,俯身捡起马鞭,走到那匹黑马前。那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他顺着马颈摸了几下,又检查鞍带与蹄掌,最后拍了拍那颗凑过来的脑袋。
“今日走慢些,我们不赶时辰。”
……
出了大营,再没有营帐挡着,风一下灌满了衣袖。顾炎坐在苏桁身后,双臂环过他的腰身,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黑马先走了一段,到了平坦的草地,苏桁稍稍松开缰绳,它便撒开蹄子跑起来。马蹄声碎,惊起草丛里的野兔和飞鸟。
苏桁眯起眼,胸中那口积压已久的闷气,终于随着这畅快的疾驰散了,整个人轻快得像飞一般。
跑出十几里,直到身后再看不见大营的轮廓,顾炎不老实起来。他把下巴搁进苏桁的肩窝里,趁着马身颠簸,偷偷咬了一口那圆润的耳垂。
苏桁用力肘了他一下:“别闹。”
“哦。”顾炎安分了没半刻,又贴了上来,鼻尖蹭着他的后颈,“云烬,眼下无人,要不要我陪你精进一下骑术?”
“精进什么?”苏桁收了收缰,“我骑得还不够稳?”
顾炎环在他腰间的手慢慢往下滑:“骑马是稳,骑我就还差点火候……”
苏桁嘴角抽了抽,扬起马鞭,向后轻轻抽在他背上:“我只骑跑得快的,你下去跟乌云比比。”
两人闹起来,马蹄跟着慢了下来,苏桁在顾炎怀里缓缓颠着往前行。
过了好一会,乌云又重新跑起来,左面出现了一座山坡,顾炎一勒缰绳,调转方向,朝山上奔去。
越往上走,风势竟渐渐缓了,四周静谧下来。山体上横生着密密麻麻的沙棘丛,带刺的枝条像一张张网,把前路遮得严实。
苏桁侧身避过一丛,又替顾炎挡开一枝:“这是哪儿?怎么全是这东西,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野狐山。”顾炎的声音贴着耳朵,“这地方邪乎得很,平日没人敢来。老牧民都说,这山里住着狐仙,藏了无数的金银财宝。狐仙怕被人偷走,便设下迷阵,叫寻宝的人绕到天黑也出不去。”
“你信?”
“以前不信。”
前面一丛沙棘长得低矮,枝叶贴着地,苏桁正要往前,顾炎忽然握住他的手,将缰绳往左一带。
“小心脚下。”
乌云横移两步,右蹄擦过那片地,浮土便簌簌落了下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苏桁背上立刻出了汗,顾炎把他的手握稳:“别急,我们沿着石脊走。”
苏桁咽了口唾沫:“你认不认得路?别把咱们俩也绕进去了。”
顾炎顿了顿:“原本是认得的。”
“什么叫原本?”
“我以前打猎来过几次,但是今儿……”他凑到苏桁耳边,“云烬,你有没有发现……从刚刚开始,我们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
“什么?”苏桁一个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看那个。”顾炎指着旁边一丛格外茂盛的沙棘,上头挂着几颗小红果,“如果我没记错……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经过它了。”
苏桁将缰绳往顾炎手里一塞,身子向后靠了靠:“少说这些,咱们还是赶紧出去吧!”
顾炎却没有调头,只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唉……恐怕没那么容易,狐仙大人了好像不太想放我们走呢。”
苏桁四下张望:“传闻里有没有说怎么破局?那狐仙是要供品还是过路钱?”
顾炎沉吟片刻:“听老牧民说,这狐仙曾被自己的爱侣负过,最恨虚情假意。遇上恋人进山,它便要考一考,若两人真心相待,就放他们回家,还赏些财宝。可若是各怀鬼胎……”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狐仙就会把他们……吃掉!连骨头都不剩!”
苏桁一愣,回头看他:“那你可要小心,乐营那些姑娘,还有小乌……若一笔笔算起来,怕是够狐仙吃上半个月。”
“我问心无愧,怕什么?”顾炎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倒是某些人,平日总说不想、不要、不稀罕,要是叫狐仙误会了,那可就惨咯。”
“你……”苏桁耳尖一热,正要顶回去,忽然瞥见前方山壁上有些异样。
那几块巨石看着连成一面,底下却透出一点绿,不像苔,也不像石影。风一过,那一点绿竟晃了晃。
“长卿,那里!”
苏桁忙按住他的手臂,指给他看,“那石头后面有树,是不是能过去?”
顾炎眼里掠过一点笑,依言拨转马头。到了近前才看清,原来是两面岩壁错开,中间夹着一道隘口,堪堪容一骑通过。
两人驱马小心翼翼地挤进去,两侧岩壁陡峭如削,壁上爬满藤蔓苔藓,还散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谷口虽窄,向内却缓缓开阔。才行了数十步,连片的林木涌上来,高大苍翠,把天光遮去大半,只漏下斑驳的光影。外头的风沙都被那道石壁挡开了,谷内清幽凉爽,乌云伸长脖子,要去够树下的嫩草,顾炎松了些缰绳,让它吃两口。
“这……”苏桁睁大眼,“这就是狐仙的家?”
“怎么样?没骗你吧?”顾炎在身后得意地笑。
再往深处走,脚下的土地渐渐松软,细泉从岩壁石缝间垂落,汇成小溪,在林间蜿蜒,叮咚作响。
两人下马来到溪边,苏桁蹲下洗了洗手,冰得指尖一缩。顾炎在旁边笑他,他“哗”地站起身,将湿手贴上顾炎的脸颊:“凉不凉?”
顾炎被激得一跳,反手抓住他:“好啊,狐仙还没吃我,你先动手了。”
苏桁抽了两下没抽出来,便由他握着,两人一同沿着溪水往深处去。直到走到几株老山杨跟前,粗根从脚边盘上岩壁,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苏桁仰头看了看:“这回到头了。”
顾炎把马拴在树旁,伸手拨开树根下的灌木,一股湿凉的风钻出来:“来,快来看看。”
苏桁走近两步,才见后头藏着个洞口,一人多高,两人来宽,黑黝黝的深不见底,隐约有湿润的水气漫出来。
“这是……”苏桁皱了皱眉。
顾炎从行囊里掏出一支火把,拿火折子点燃,又将水囊挂到腰间。
“走吧,咱们进去探探宝。”火光跳动,映着他那张兴奋的脸。
苏桁看了看那黑洞,又抬头看了看顾炎满身的装备:“顾长卿,你连这些都备好了?”
“进山打猎,不能少。”
“今日不是钓鱼?”
顾炎举着火把,笑而不答。
苏桁撇了撇嘴,上前扯住他的衣袖,捏着声音道:“长卿,里面太黑了,不如就在这坐会儿……”
“怕什么?有我在呢。”顾炎朝他伸出手,“就算真有狐仙,也是先吃我这个膘肥体壮的,你这么一点肉,怕不够它塞牙缝。”
“再说了,”他举着火把往里探了探,“都走到这儿了,不进去看看岂不可惜?万一里头真藏着什么稀世珍宝呢?”
洞里隐隐传来滴水声,苏桁望着那一小块被火光照亮的地面,又看了看顾炎,终究把手放了上去:“先说好,路不好走就回来。”
“好。”顾炎握紧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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