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叶与乌龟壳》猫不困

8、第 8 章 姜糖—我觉

　　不出我所料，顾老师是个温柔的善良男人。

　　他从月色里走来，带着八月桂花香，说出这个世上最温柔的话，他说，幸好你还在，我送你回家。

　　幸好。这个词真的温柔至极。

　　我跟在他身后，出了警局。他的背影开阔而巍峨，像山一样。是我心目里，老师会有的样子。

　　他是老师，但他不是张娟那样的老师。我从来不叫张娟老师。但我叫他顾老师。

　　路灯下，他的影子斜斜映在地上，小小矮矮的。我跟着他，一下一下踩着他的影子。

　　我觉得甜蜜。很甜蜜。被温柔的风吹拂的甜蜜。

　　他个子高，走起路来背挺直，每一个脚步都踩得很实。我喜欢他的脚步声。

　　于是故意把高跟鞋也踩得哒哒哒响着。紧身半裙此刻显得讨厌极了，它让我没大步走路，有时候踩不到顾老师的影子。

　　沉浸在踩影子的娱乐中，并未注意到顾老师中途停下了脚步。我因心思全在踩影子上，惯性使然，撞在了他身上。白色薄毛衫柔软异常，棉花一样触摸了我的脸。

　　我闻到他身上洗衣液在阳光下久晒后的温温馨香。我喜欢这样的味道。是平凡而健康的气味。

　　他伸手扶住了我，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笑。然后他问我：“你..........还记得我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周三，他在我住的楼栋下面，靠着玻璃大门。那个时候我是姜唐。规规整整，体面的医生，看起来有很好的学识和健康的外表。
　　是看起来。

　　于是我说：“我们见过么？”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如果他认出我是那晚的男人，那我就坚决否认。

　　所幸他并未认出那晚的男人是我。我只是惊奇，我们居然有如此深重的缘分。三个礼拜前，我们见过，共同躲过一场雨，共同乘坐一辆车。

　　我的心情开始好了起来。那些怕被认出来的担惊受怕消失殆尽。

　　他在唱一首我从来没听过的歌，啦啦啦的没有歌词。

　　不知道是他的不成曲调的歌曲还是弥漫这桂子香的夜，我开始慢慢放松了下来。他的脚步放缓，和我走在了一起。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他的眼神了。

　　他在看我的脚踝。我的丝袜在脚踝处破了一个洞。天知道我有多窘迫。

　　我的脑子糊成了一团粘稠的浆糊，我希望自己在这样优秀健康帅气的人面前是完好而优美的，像许多惹人疼爱的女孩子一样，会娇弱的撒娇，有漂亮的眼睛，穿衣打扮无一不妥帖。

　　但他没有因为我破了洞的袜子而讨厌我，甚至温柔的蹲下，在我脚边，给我破皮的后脚跟处贴上创可贴。

　　我觉得我恋爱了。

　　在顾老师蹲在我脚边，反复把手摩擦搓热，再轻轻握住我脚踝的时候，我就恋爱了。他把我的脚放在他的大腿上，腾出手去撕开创可贴。他的大腿温度很高，我觉得自己脚底开始冒汗了。

　　应该说我全身都开始冒汗了。

　　我手搭在他的肩头，瞧见他软软的头发，细细碎碎在路灯和月色的光里晕出绒光。

　　我想摸摸他的头发。更深处的原因是我想拥有他。
　　一个看似永远也不会被我拥有的，健康帅气的，拥有平凡生活的温柔男人。

　　“我叫姜姜，你叫什么？”

　　我的女性专用名是唐糖，所有在我穿裙子时问我名姓的人，我都告诉他们，我是唐糖。

　　但现在的唐糖是个穿着破洞丝袜，因打架而进了警局的看起来并不是正经人的女人。我不希望顾老师记住这样的我。

　　他站了起来，笑呵呵看我，说他叫顾雪炉。

　　人生就是很奇怪，你会莫名其妙遇见一些人，然后莫名其妙信任他们，心底里无端端依赖他们。

　　你不会再费尽心机和人保持距离，或者用尽心力讨人喜欢。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你，你就觉得充实与满心欢喜。你会突然想要一个好的优秀的形象，想要一个能与之地位相匹配的身份。你不再只想躲在乌龟壳里，成为透明人。甚至开始期待明天和未来。

　　所以，我如果和你们说，我在预谋一个谎言，你们也不会怪我的，对吗？

　　我只是想要一个好形象。想要一个能与顾老师站在一起的清白的身份。

　　这个身份里没有无责任的恶心父亲，没有神经质的母亲，没有孤僻难相处的性格，也没有说不清的心理癖好。

　　你们不会怪我的，对吧？
　　我的生活与经历实在是糟糕透顶，乏善可陈，怎么配有一个健康的朋友呢？更何况顾老师还是这样温柔的男人。

　　于是当顾老师问我：“赵奇说酒吧里有人欺负你.........你没事吧？”的时候，我开始了我的谎言。

　　我笑了笑，努力平复心里的害怕和惊慌：“没有的.........我就是去找一个朋友的，她喝醉了...........我只是去接她回家............没有被欺负的。”

　　“那你的朋友呢？她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

　　对，我们要去吃火锅了。那种热闹的食物，会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食物，是一家人或者朋友间或者情人间最亲密的食物。

　　我经常在电视看到吃火锅的场景，没有人的脸上不是温馨的微笑。火锅在我心里是温暖的象征。

　　但我从没吃过火锅。
　　我是一个没有亲情的人，我的母亲不爱我。我也没有友情，我的社会关系岌岌可危。

　　所以，当我随意说了个慌，而顾老师却认真问我：“你的朋友呢？”的时候，我又难过了起来。

　　“她先走了..........我没有找到她.........”这句话没有说谎。我是没有找到她，我的朋友，三十三年了，依旧没有找到过。

　　话语间，我们已经走到了商场一楼。商场大门已经关闭，通宵营业的火锅店在一楼有一条狭长的通道，玻璃门进去，左转，是直达电梯，能直接进入火锅店内部。我从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不禁四处多看了几眼。

　　“小心，有台阶.........看来我得看着你呀，等会不注意把你丢了怎么办啊？”是逗小孩子的语气。

　　他在笑，眼睛也在笑，瞳仁里明明白白倒映出我的脸。浅色的唇上有一丝干燥的破皮。

　　他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把挡住我眼睛的刘海往两边抚了一下，随后眼神变得深沉，定定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慌发虚，背上一个激灵，蹭得出了汗。

　　“走吧，你在前面，我看着你走。”

　　他突然把我往前推，双手搭在我肩膀上，推着我走到电梯口。按电梯的时候，我想问他几楼，侧过头，又被他的大巴掌按住，生生回了原来的位置。

　　“姜姜，现在别动哦.........我来按电梯。”

　　为什么不能动啊？为什么不让我看他啊？这里灯光那么好，我想认真看看他的。
　　好吧，其实不看也好，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麻酥酥的痒，直痒到了我的心脏。

　　世界再次进入昏暗，我们到了凌晨的火锅店。

　　火锅辛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没有了白日里的闹腾，此时的店里在播放舒缓的音乐。偶尔几桌客人也不似白日里的客人一样，呼朋唤友，高声谈话。

　　顾老师的手从我肩膀上挪开了。我有些失落。跟着他，坐在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落地窗外，能看到夜里的城市。空旷的街道，昏黄的路灯，偶尔亮起了的闪着红光的店招牌。布顿河在月色里发出冷光。

　　我假装不在意，瞟了一眼顾老师，他在看菜单，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握住铅笔，认真在勾勾画画。我盯着他的手。

　　就是这双手，碰过我的小腿肚，摸过我的头发，扶过我的肩膀。

　　等会，头发，摸了我的头发。完了，他会不会发现我的头发是假的了？他会不会知道我是男的了？他会不会嫌弃我？他要是嫌弃我了怎么办？

　　“姜姜..........怎么了？是不是冷？你在发抖么？”他停了勾勾画画的手，抬头认真看我。

　　他听到我咯咯咯的咬牙声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我的头发.........是假..........假发。”

　　“我知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我让服务员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吧...........”

　　“你怎么知道？”我急了起来，声音撕裂的难听。旁边的食客已经在朝这边看了。怎么办怎么办？

　　“姜姜，你看着我...........”

　　顾老师叫姜姜这两个字真好听，语气里坦坦荡荡，让我也有了种坦荡的错觉。他让我看着他。顾老师让我看着他。

　　“没有发烧..........”他突然起身附向我，宽厚的干燥手掌，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终于冷静了下来。看着他呼来服务员，认真交代需要热水，再调高了空调的温度。他是这样好。顾老师这样的好。

　　“你告诉我，是不是胃不舒服？”
　　我摇头。
　　他又问：“那是肚子不舒服？”
　　我再次摇头。

　　他像是不放心，起身走到我身边，认真看我，从上到下。他在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头发是假的？”我拽住他白色毛衫的下摆问。

　　他轻轻吐出口气，紧皱的眉头松了下来，又摸了摸我的头：“傻瓜，三个多礼拜前，我见你，你还是短发呢，现在这样的长发，只能是假发呀。”

　　我稍稍放松了下来：“你不介意么？”

　　他绕回座位，在我对面坐下，笑了笑，温温柔柔的眼睛里盛满了宽容理解和尊重。他说：“不介意呀，这是你的自由........你这样很美。”

　　他说我很美，真开心呢。

　　“你看，那是布顿河耶。”我故意指着玻璃窗外，月色下的那条河，静静的泛着白光。
　　我在吸引他的注意力。我想要他看着我。一直一直看着我。

　　“对啊，就是小区外面的那条河。”他转头看了看。随后笑着问我：“姜姜有什么忌口么？”
　　我摇头。

　　“有什么不爱吃的么？”
　　“我不吃鸭...........”
　　“咦，鸭血挺好，来一份...........姜姜，你喜欢鸭血的吧？”
　　“我.........喜欢。”
　　“哦，对，你说你不爱吃什么？”

　　“我不吃腰..........”我看着面前的另一个菜单，轻轻地说。
　　“腰片可以腰片可以，再来一个腰片..........你喜欢腰片的吧？”

　　你都选好了，还问我干嘛，怎么现在这么讨厌啊。

　　“有吗？姜姜，你不吃的东西？你不吃的，咱们就不点了。”

　　“我不吃蒿子..............”
　　“哟，蒿子秆不错，来一份...........你吃蒿子秆的吧？哎，要是不吃的人可就惨了，这些东西一煮，味道会一直在锅子里..............”

　　“我..........我不喜欢吃腰片。”

　　他为什么笑呢？有什么好笑的？顾老师一点也不好了。
　　“嗯，那就不要腰片。”

　　“我.........也不喜欢鸭血。”
　　“嗯，那就不要鸭血。”

　　“你.........你想要吃的话，我..........我其实也没关系的。”
　　“嗯，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后来的那些没有顾老师陪伴的日子，我总会一个人在凌晨步行至这家火锅店。坐在我们以前老坐的位置。一个人点菜，涮肉片，听听店里舒缓的音乐，隔着落地窗看看夜里静静的布顿河。

　　每次我都会点腰片、鸭血和蒿子秆。顾老师喜欢它们。我涮着它们，一口一口吃掉。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顾老师当初温柔的眼睛，语气里是后来细细品味才品出来的宠溺，他说：“嗯，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