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姜唐—己亥 ...

  •   川城大震,伤亡惨重。搜救不会停止,救助从不缺席。医护紧缺,物资药品一天比一天少。

      虽然这样说不好,会容易显示出一个人的道德观的薄弱,但我是真的是喜欢这一小段时日的。作为医生,有的人毕生也无机会,站在最前线,磨炼心智与技术。

      是的,机会。说起来很残忍,很不道德,与大众认知相悖。但就是这样的,作为年轻一代的医生,我会认为站在前线至高无上,会认为这是一个值得吹嘘的经历。即便我的出征无人牵念。

      在这段日子里,我是社会群体里的一员。同他们一起,冲在前线,甚至比他们更加勇敢。

      这是一场天灾人祸。地震疫发。死伤无数。妻离子散。天人永隔。所有能用来形容灾祸的词,都是恰当的。

      但我确实在这场灾祸里,觉出了自身的力量。微弱的,却足以支撑我活着的力量。我不再把眼界拘泥于我自己,我看到了百姓的苦。外在的苦同内在的苦一样,能够使人致死。

      同事们也不再躲在我身后指着我窃窃私语。讨厌的护士长也不再总拿错我的杯子与筷子。小护士们不会在宽敞的通道上走着走着就来撞我,还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就连最讨厌的骨科苏素都不再挤兑我,睡着了,他还给我盖上了外套。

      我并不是垃圾对么?

      我会治病,会救人,我在接收到别人的善意后,能够积极地回馈别人善意。那些我曾经在网络上和陌生人刻薄吐槽的同事们,似乎也不再面目可憎。

      抵川的第五天,医院药品开始紧缺。川天气有变,似乎天灾后都易下雨。川已连续下了三天大雨。这样的天气对于搜救工作和震后消杀,极为不利。

      我刚刚协助内科医生把病患送进手术室,淋雨后的衬衫紧贴背脊,是粘腻腻的难受。我已经快二十小时没有坐下休息了。

      心脏科病人在这个节骨眼新增不多,但作为涉猎广阔的医学生,又在人手紧缺的情况下,我们被安插在各个别的病患集中的科室。

      医院的尽头处,墙角堆了几张小毯子。是年轻的小护士放在这里,给疲累的人稍作休息用的。

      我准备歇一下。我该喝水了。也该抽空上个厕所了。

      不等我迷糊起来,耳边嘈杂的声音里多了两道清晰的,越来越大的声音。女记者蹲在我面前,红红的眼睛里满是难过,口气却依旧敬业的铿锵有力。她问我,据说目前我们医院急缺药品,你作为医护人员,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怎么看待?医药在这种情况下急缺不是很正常的么?有人在负责协调解决。有人在加班加点生产。有人在费尽心思捐赠。有人在紧急开辟绿色通道。

      怎么看待?能怎么看待?网络上总有同以前的我刻薄诅咒秃头主任和神经病苏素的时候一样的人,有空有闲。

      女记者的衣服也是湿的,头发糊在脸上。这也应该是一个被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啊,她这样,肯定会有人心疼死的。于是我说:“是的,我们现在急缺消炎药物,阿莫西林或者头孢..........”

      外联部的小部长姓名肖名华,胸口挂着的工作证已经歪歪斜斜。

      初来此地时,这人在紧急情况下依旧把西装穿得整整齐齐,皮鞋铮亮,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做外联的人似乎都这样,极为注重外在形象。但是现在,每天负责向多家媒体发言,统筹物资,紧急上报,沟通来源,也早已把不切实际的外在东西看淡。

      我再次迷迷糊糊想要入睡时,听见他在招呼我,让我向家里报个平安。

      来的那天,我身外无一物,所有证件、钱包、手机、换洗衣物,我都没有。所幸是航空公司同医院做的沟通,作为专机,接送救援物资及人员的,才没有因为证件原因,耽误行程。

      落地那天,接我们的小护士眨着大眼睛看我:“你家人不担心你么?怎么什么都没带?”

      现在的肖华又让我透过媒体向家里报平安。

      呵,家里?我哪里有家?哪里需要我报平安?

      我已经好久没有再费心思想怎么拒绝别人了。在姜唐的身份里,感受不到群体善意的时候,我通常以强硬回怼反驳。而在姜姜抑或是唐糖的身份里,我通常不会言语拒绝。

      但是现在,我真的在认真思考,怎样拒绝他的邀请,或者怎么样自然把话题引到别的事情上。

      “姜医生,病人手术过程中突发心脏紊乱,赵医生让我来找你。”小护士推着医护工具车,急匆匆边走边说。

      好了,终于不用再费尽心思拒绝别人了。

      当天晚上,我发烧了。浑身是出了汗后的难闻味道。再加上川城的雾气雨水,身体也终于抗议了。

      我晕倒在了医院里。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给川当地政府为援助的医护人员提供的下榻酒店里。

      加湿器在工作,发出呼呼呼的风吹一样的声音。厚重的被子让我出了一身汗。

      我想把被子掀开。但是我懒得动。

      六天了。我终于有空隙能静静的呆在一个没有哭闹,没有叫唤,没有酒精味道的地方,想一想顾老师了。

      “你醒了?饿不饿?”

      我这才发现房间椅子上坐了个人。黄淳的妻子瞿月,算是我的师母。老妇人年近七十,姿态依旧优雅,常年弹钢琴的手修长而有力。

      “哎哎.............你别动,躺着就好了..........你发烧了,晕倒在医院........是你老师给我打的电话,让我过来看看你...........”

      四年前,我的实习老师黄淳,人道他宽厚有师德,为人和蔼不拘小节,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从不轻视挤兑压榨学生。

      我曾经怀了侥幸心思。我以为这样的人也会宽厚待我。老人是知识分子的长相,慈眉善目,胸口挂一个观音小吊坠。信佛的人都善良,所以他会像一个老师照顾学生一样照顾我。

      但他看我的时候,总用着最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我记得分明,那眼神不是友好的。

      再宽厚慈祥的人,也不会把他的温和给我。我没有从他那里得到过老师的关爱,也不觉得他教了我些什么。

      那一年的实习学习很痛苦。我身在异地,因着被实习老师无意或有意的不喜,进而被人排挤,没有人可以倾诉。

      那个时候,我常常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一个人穿过川城干净的街道,去小店吃一碗冰粉。并顺利爱上了川城特色,折耳根。

      我离开川城的时候,正值凛冬,川难得的下了雪。飘飘洒洒,铺了一个世界。覆盖了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黄淳和瞿月来送我。在机场。

      那是我第一次见瞿月。同期的学生都受过黄淳邀请,去过瞿月的家庭音乐会,并共进晚餐。独独落了我。我没见过她,也实属正常。

      老妇人这天穿了麦色大衣,里面一件青花旗袍,珍珠耳坠更加显得贵气亲和。

      她同黄淳一道出现,说是想送我。

      这匪夷所思。

      那天实在太冷了。我穿了地摊上掏来的厚毛衣,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牛仔裤里还加了厚厚的棉裤。但我依然觉得冷。缩在椅子上,等着航班。

      现在的我已经忘了当时是什么样的心境了。应该同我离开家,搭上火车去江城念书的时候差不多吧。

      刻意模糊有些记忆,对于好好生活来说,很有必要。

      瞿月去候机室旁边的咖啡店买了热咖啡,硬塞了一杯给我。我握着咖啡,鼻头止不住泛酸,眼睛热热的难受,然后有水滴滴在我握咖啡杯的手上。

      我就是困在了一个怪圈里,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出去?在这个怪圈里,所有我觉得可能会对我好的人都不喜欢我,所有我曾经生过的期盼之心,都在夜夜折磨我。

      这些东西让我从内心深处感到自卑。久而久之,生出一种我不值得被人喜欢、被人爱的念头。

      老妇人也哭了,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抚了抚我的手臂,一直在说:“天冷了,你要多穿点衣服。”

      我心里有了个预感,但是我不愿意去相信。太痛了。生活怎么会这样残忍。

      候机厅里响起了温柔的女声播报。我该登机了。

      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起身扔了咖啡杯,我向他们道别之后,转身走向了登机口。

      黄淳在身后喊我。我回头看到了他一眼,老人皱纹横生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然后我听到他用一种难以开口的哽咽声音问我:“你的母亲............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我的母亲好不好?我不知道我的母亲好不好?从我离家起,我几乎没有和她联系过,没有问她要过生活费?助学贷款也一直自己一手操劳。

      飞机颠簸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川的雪很美,在夜里的路灯下,透出一股脆弱和不安。

      我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都不要再见了。不要再见黄淳和瞿月了。

      “孩子,你受累了............”老妇人走到床边,伸手覆盖我的额头,试探我的温度。一下把我从过往拉回来。

      我就是痛恨命运。怎么样都逃不出这个诅咒。

      命运就像是站在高处,监视着你,一旦发现你稍稍忘记那些罪孽的肮脏的不堪的东西,它就会想尽办法让你重新想起。

      “我去年去看了你的母亲.............她............”
      “我有些累了,师母,没事的话,我想休息了。”

      我不要听。

      我为什么要用我的耳朵来听这些污脏的东西?为什么别人的罪孽要我来承担?为什么就不能饶了我,让我过自己的生活?

      老妇人擦了一把眼泪,从桌子上把保温壶放到我的床头柜上。看了我很久,最后轻轻开口:“你同他长得很像。”

      我的怒气几乎是滔天的。生平难得的怒气。

      我已经逃离那个家快十年了。我最近才慢慢同身边的关系缓和。我在江城还有一个爱的男人。我已经开始做一个温馨的彩色的梦了。

      为什么都不放过我?

      老妇人轻轻拍着关起来的门,声音嘶哑哽咽:“你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别的意思............”

      她听到我把柜头的东西扫落,砸地发出的声音了。

      保温壶的鸡汤还很烫,烫伤了我的手。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疼。这个疼,不及我心里疼的一二分。

      老人还在说:“我们聊聊...........或许我们该聊聊..........等这次的灾祸过去了,我们坐下来............聊聊好吗?”

      我想骂人了。是真的想。我不爱说脏话,但是忍不住的时候,脏话像是发泄一样,说完心里会舒爽很多。

      但我没骂。我没有资格骂。我只是坐在床上,咯咯咯咬着牙。

      在命运面前,我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我疯狂地想那个在夜里温柔的给我磨破的后脚跟贴创可贴的男人。想他软乎乎的耷拉在眉毛上的头发。想他细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想他深陷的深情的眼。

      我把桌上的酒店式座机抱在手里,宝贝一样抱着,却不知道要拨出哪十一个数字。

      太痛了。太委屈了。也太想他了。

      我终于哭了出来,发泄一样的大哭,是怨恨自己到极致的大哭。

      泪眼模糊间,我看见桌上的老式日厉,薄薄的一张纸上写着:己亥年八月初八,宜嫁娶,宜祈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大概六七年前的~风格比较古早~慎点! 全文存稿,有兴趣的可收藏哦! 更新时间是每天中午12点,会日更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