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叶与乌龟壳》猫不困

11、第 11 章 顾雪炉—弯

　　在找不到姜姜的日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变化。

　　我是一个成年人，怎么会因为一个得而复失的人就颓废呢？我能处理好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只是在夜深了的阳台上，我总是越坐越晚。对面的粉色窗帘融进了夜里。漆黑无灯的屋子隐没在中秋到来前的月牙上。阳台上的薄荷也已经快一周没有浇水了。

　　我明明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变化的，我好好的起床睡觉，吃饭散步，处理开学前的工作事宜。但又似乎哪里都不对劲。

　　我常常站在厨房，锅里炒着青菜，就开始发起了呆。好不容易入睡后，又总是在半夜惊醒，耷拉上拖鞋，跑到阳台，一呆就是一整夜。

　　时间从不耍赖，九月如约而至。江城大学开学了。我在这样的开学季里再度忙碌了起来。

　　偶尔下班，我会在长江路站下车，走进那家地铁口的便利店。大部分时候我会买一罐咖啡，在冰柜里微微冰过的，口感并不好的咖啡。我已经连在家住咖啡的心思都没有了。而这罐咖啡，要支撑着我等她到凌晨。

　　有时候，我也会去青苔酒吧。就是她之前去过的酒吧。坐在吧台，点一杯啤酒，四处看看。酒吧的气氛并不好，空气浑浊不堪。大部分男人在调笑着，高声呼喝，一些女孩子端着酒杯，扭着腰肢，在舞池里寻找猎物。

　　这不是我喜欢的环境。我猜，这也不是姜姜喜欢的环境。

　　来接一个朋友么？呵呵，那个小傻瓜，为什么要说蹩脚的谎言呢？她不是来这个酒吧接朋友。赵奇说，她总是一个人来，在吧台，喝一杯酒。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常常有打扮清丽的男孩或糜艳的浓妆女孩，眯着眼睛，贴近我，细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烟，他们会朝我笑：“帅哥，有火么？”

　　我以前从来不抽烟。但最近我开始抽烟了。自我厌恶的感觉有时候滋长起来，真的不受控制。

　　尼古丁并不能缓解我的自我厌恶感，但能怎么办呢？我就是想抽烟了。想变成一个坏男人。甚至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内心最黑暗的东西在滋长，他问我，你后不后悔，没有乘着在警局的那个晚上，利用女孩的脆弱，达成一个男人最深处渴望的目的。

　　我的理智在说，不后悔。而理智的背面，疯狂在叫嚣着，后悔。

　　找不到姜姜的第五天，我从凌晨的酒吧出来。啤酒撑着我的胃，膀胱也肿胀想要释放，脑袋是晕乎乎不用思考的状态。但我只想抽烟。

　　九月的天已经有些凉了，我从烟酒吵闹的世界出来，进入一个寂静的夜。

　　点起一根烟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个清丽的男孩。

　　他有柔软的头发，小鹿一样的眼睛亮堂堂的好看。嘴唇瘦而薄，脸颊圆润似卵石。瑟缩着看我的时候，让我心疼。在不久之前，有一个女孩也是这样，缩着肩膀，偷偷用眼睛偷看我。

　　我朝他招了招手。随后从夹克里掏出烟，递给他。

　　他很开心。含着烟，手合成廓形挡住夜风，凑近我的烟，一吸，点燃了。

　　“你知道点烟代表了什么么？”他问我，小鹿一样的眼睛里都是故作淡定的紧张。
　　我点点头。把烟按灭在路灯柱子上，看了他半晌，下定决心道：“走吧。”

　　酒店里，他裹着浴巾，赤裸双腿，站在我面前。脸红得快滴下血来，连眼睛也红了。

　　我拍了拍身边的床，他转身坐下。突然一把掀开浴巾，搂住我的脖子，朝我耳朵呼气。

　　恶心。是真的恶心。完全没有恶意的，不是针对他的，生理上的恶心。

　　“你先坐好..........我不是想约炮............”
　　“那你干嘛带我来酒店？”他看着我，声音糯糯的和某个掺了铁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我透过酒店的窗户，又看见了布顿河。依旧寂寂地在夜里泛着白光。我想，天上悬挂的弯月何时才能圆满呢？

　　再次点了一根烟，我朝后，躺在床上:“我只是想要找个人聊聊。”

　　他起身，回了浴室，不久又打开门，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点了烟，同我一样，躺在床上。

　　“你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我转头看他，示意他接着说。他却抽了口烟，不再开口。

　　我们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我听见了旁边男孩传来的轻微呼噜声。我侧头，看着男孩纤长的睫毛，黛眉乌黑，睡梦里不自觉嘟起的嘴，微微笑了。

　　黎明即将来临，天色却较之之前，显得更加暗淡漆黑，气温也更加低了。早前语文课本里总说：黎明前最黑暗，希望前最渺茫。

　　起身帮他盖被子的时候，才发现脚麻了。

　　男孩睡觉很警醒，我一动，他也就醒了。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在床上，拄着脑袋说：“你真的是个怪人...........说是聊聊天，又一句话不说，害得我都睡着了。”

　　男孩语气自然，全然不似昨晚的生硬与小心翼翼，带了些不自觉的撒娇意味。这样的语气，我多想从某一个女孩嘴里听到。

　　“我要走了，你再睡会吧。”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急急追问，随后似乎怕我不愿意同他交换名姓，便接着道：“我叫青阳，李青阳。”
　　“顾雪炉。”
　　“我们能加个微信么？”
　　“下次吧。”

　　长久的难以入睡，烟酒惘效。我回家洗澡换衣。出了门才想起来，八只还没有喂食。

　　要不要把它送去寄养呢？我现在状态太差，记性不够，真怕有一天给八只饿死。

　　“顾老师，晚上一起吃饭啊。”

　　文学系的老张在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老张为人风流，是文人的风流，喜舞文弄墨，擅工笔花鸟，专业横跨文学与国画。年近不惑，身上全无社会油滑之气，深受学生老师爱戴。

　　他之前说过，想给我介绍对象。那个时候，我还夜夜心系对面的夜精灵。当然，现在也是。

　　“好啊，下班见。”我答应了。人总是都要往前面走的，见一见，就当认识新朋友了。

　　老张介绍的姑娘文文静静，一笑嘴边两个酒窝，长相宽厚，黛眉远山，是老人口中常说的，福气之人。如果是这样的女孩做妻，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但是............我的人生里多了个但是。

　　席后，女孩笑眯眯从后面追了上来，吴语软软：“顾老师可是心有所属？”

　　我没说话，静静看她。女孩突然从包里掏出面镜子，放在我眼前。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状态极差。

　　“古人常说，情深不寿啊，凡事追求个尽力，多给自己，也多给别人个机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人啊，太过通透，反而让别人无所适从。

　　情深不寿么？

　　回程的路上，出租车里广播在播报新闻，声音很大，很吵。

　　我头痛欲裂，想要叫司机大叔把声音调小，却在这电光火石间，听见了一个掺了铁的声音。通过这个信号并不强的车载广播，跌跌撞撞闯进我的耳朵。

　　那个声音在说：“是的，我们现在急缺消炎药物，阿莫西林或者头孢..........”

　　我觉得我是疯了。真的疯了。我居然想她想到出现了幻觉。

　　窗外开始飘起了雨。江城的九月最爱下这样的雨，不要钱一样，一下就不停，密密麻麻，徐徐斜斜从天上飘下来。打伞又嫌雨太小，不打伞又很容易被雨打湿衣物。

　　她在哪？是不是也下雨了？这样的天气最容易生病了。有没有按时吃饭呢？不要像上次那样，那么晚了，还饿着肚子。

　　“我听说很多医护人员都已经疲惫不堪了，你们有接替轮休么？”女记者声音铿锵。

　　“有的，最近川城天气不好，我们很多医护人员都生病了，人手都很紧缺，再加上震后又一直在下雨，对于疾病以及细菌的控制来说，极为不利，所以，我们医护人员也不只身体累，同样劳心费力啊..............哎，你看，我们心脏科姜医生，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休息了，稍微空一点的时候，只能是随便睡一下...........哎，姜医生，你来你来...............”

　　“你快来说说...........这几天你也真的是辛苦.............趁着采访，快向家里报个平安.............”

　　“我..............”

　　我屏气凝神，静静听着广播。

　　川城地震，我们有必要关注这个事件。广播里那个被称呼蒋医生还是张医生的人，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一阵嘈杂，有脚步声，有高呼的我听不懂的方言。随后记者的声音传了出来。

　　“川城此次发生8级地震，目前，根据前线消息，失踪两万三千四百人，死亡五千两百人，由东西科医院为主要救助点的医院也在紧张进行医护救助，详细报道，请关注今晚八点的地震专题报道。”

　　天灾人祸面前，生命真的不堪一击，珍惜能珍惜的，拥有能拥有的，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姜姜，你再不出现，我就要和别人在一起了。”我编辑消息，点了发送。

　　这条消息的上一条是：“姜姜，如果我说我们在一起吧，你会答应我么？”时间是她失联后的第五天，就是昨晚。我顶着不圆满的弯月，用那颗摇摇欲坠的心脏，颤抖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混杂着两颗眼泪，发送了出去。

　　近十八小时，没有回应。

　　你再不来，我真的要和别人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