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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姜糖—答案 ...

  •   顾老师是薄荷八只。
      这是我没想到的。

      上个周三,微信提示有人添加好友,名字是薄荷八只。那人的微信头像是一只胖胖的猫,我同意了。

      所有微信申请成为我好友的人,我都会同意。我说过的,我很孤单,我期待着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任何形式上的联系。

      薄荷八只是个奇怪的人。他添加了我的微信,却又不像其他添加了我微信的人一样,啰啰嗦嗦,说些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话题,甚至彼此疏解寂寞,聊天度过长夜。他一开始没有找我聊过天。

      当然了,我的微信有两个。在虚拟的女孩子的世界里面,我是乌龟壳。而在真实的姜唐的世界里,我的微信就叫做姜唐。我连管理姜唐的网络账号都没有心思。

      越是现实的世界,跟我越像是没有任何联系一样。除了关注科室的群,我几乎不用姜唐的微信做任何事情。

      薄荷八只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是在下午六点,我准备吃饭,然后值夜班。我曾经一度以为他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因为他的语气老派,在网络聊天上,用语显得客套而规范。

      聊了两句之后,我可以断定,他并不常混迹在网络之上。他说他想要我的一幅画,是我昨天晒在朋友圈里的,日出下的布顿河。问我能否卖给他。

      那是我在天亮之前跑到楼顶天台看的日出。

      32楼的高层,对于这个城市的建筑来说并不算高。但我还是挑了一个绝佳的角度,搬了个塑料小板凳,披了件薄毛衣,杵着脑袋坐在天台上,等着暴雨过后的首次日出。

      那大概是七月的中下旬,具体日期我已经忘了。我总是这样,从来记不住事情发生的日期,大抵是因为每一天除了工作,我都过得重复而无意义。

      现在说起来也真的是缘分。我那天和人约去酒店,再一次的临阵脱逃。空荡荡的胃里,酒精发挥着作用。我进了一家便利店。泡了面。天下起了大雨。

      酒店里的那个男人说,我是个怪物,我喜欢女装,喜欢男人,却没有办法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他说,我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我知道我的心理有问题。从来都知道。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我心理有问题。不需要他们规劝我去看医生。我只是想要一个能温柔的,任何情况下都夸赞我,不因为我的小瑕疵小错误就朝我发火,朝我吼叫的人陪着我而已。

      我后来回想那天,顾老师递给我的纸巾,似乎都是温柔的。我竟然开始后悔那天只顾着自怜,没能尽早认识一个全天下最好的顾老师。

      那天的雨一直持续到了半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在黑夜里面坐了起来。

      怎么样才能好好的生活?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看吧,我虽然过得不成样子,但总归是有心想要把生活过好的。

      可现实就是,我被困在了一个方框里。方框外面被这个世界用木条死死封住。我试图出去的时候,他们把我封死在里面。我打算就在这个方框里面,舒适自在,度过余生的时候,他们又全来告诉我,你生病了,你需要去看医生。

      我希望有个人能拉一下我。尽管我深陷泥沼,但我相信,如果有人愿意拉我一把,我会奋力从泥沼里爬出来。

      没有一种植物会拒绝阳光和雨水,也没有一个人会拒绝善意和帮助,但前提是自愿的善意和帮助。

      天快亮的时候,我拉开了窗帘。远处的天边是日出之前的火红,混杂着白光,灿阳阳的让人舒服。我从书房里搬出塑料小板凳去了天台。

      说来也真的是缘分。第一次遇到顾老师的这天,我一个人看了日出。历时月余,完成了“日出下的布顿河”这幅画。

      可巧,刚好晒在朋友圈,顾老师就以薄荷八只的身份问我,能否买下这幅画。

      我从小不被认可,张娟从来不夸奖我。我没有朋友,没有亲戚,几乎不和同龄人在一起玩耍。我希望有人能夸奖我,肯定我。即使作为一个小医生,我的生活拮据,但我依旧不愿意用我的画来卖钱。

      至少在能解决温饱问题的情况下,我不愿意出卖我的画。
      我的画无价。

      顾老师送我回家,像是男朋友送女朋友回家一样。他站在门外,目光温柔专注地看着我。我觉得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依依不舍。

      他会是我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的一个介质吗?我问自己。

      临睡前,我给他发了消息。我发现我想他了。才分开不到一个小时,我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找什么样的话题和他说话呢?我绞尽了脑汁。

      所幸我们之间还有一幅画的联系。于是我约了他。

      如果明天晚上能再和他吃饭的话,我会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我会旁敲侧击的试探他的性向。

      我会为自己编造一个身份,我会说自己是一个漫画家,供职与杂志社,或者说自己是一个美术老师,专门教小孩子画画。

      我猜,顾老师会温柔的看着我。他这样的人,就算是识别了别人的谎言,也不会去拆穿。

      他不会伤害别人。他是一块圆润的石头,尽管内里充满了棱角和尖锐,但是外表依旧是和缓光滑的,没有攻击性的。

      凌晨六点,我刚刚睡下不到一个小时,万年不响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找我的。应该说是不会有人找我的。除了工作上紧急的情况。猛然间惊醒,我拿过手机,接了电话。

      打电话的小护士结结巴巴,慌慌张张语无伦次。我努力理解着她的话语,终于从她的话里听出来了。

      周城地震,要紧急救援。

      我所在的东科医院和周城的西科医院,前身均隶属于南方军科医院。两家医院历史关系由来已久,互帮互助自是不在话下。对于历年来的医学界研究也都是彼此共享,人才也轮换交流。

      西科医院辐射西南省份,东科医院辐射长江三角洲周边城市。医疗资源优越,人才济济,办院资金雄厚。

      而此时,周城地震,西科医院作为当地久负盛名的甲等医院,自然承担起了救助义务。而作为兄弟的东科医院,在这样的危难中定是全力相助。只需西科一个话下,人才及物资,立刻到位。

      凌晨六点,值晚班的护士和医生,接到了消息,需要立刻组织相关救援队奔赴周城,时间刻不容缓。

      东科医院有一支人员庞杂的后援队。作为医院的后勤志愿队,他们是由专门的后勤管理处和部分医生志愿者组成的队伍。

      每年,东科医院都会从年轻的医生队伍中抽取部分医生,作为志愿者的补充队员,就是为了以防此类公共事件发生时,能尽快搞定所有急需物资。

      这些医生会用到的物资,也只有相关的医生最为清楚。这是东科医院在总结前面的所有经验与教训中,创立的新的后援常务部队。

      我此次既被派往周城承担救援工作,也同样作为后援队的志愿者,需要比其他医生更早到达医院,准备救援物资。

      放下手机,从衣柜里拿出衬衫西裤,甚至连平时必须打的领带都来不及打,套上皮鞋出了门。

      这是一个医生的良心。

      我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孤零零的没人关爱的活到现在,没有抑郁,没有想过死亡,很大程度上同医生的职业有关。

      我目睹过很多场死亡。

      丈夫在妻子床边痛哭休克。母亲背对着生病的孩子默默擦泪。父亲龟裂的手掌上全是生活的负累。情侣的生死相别。
      每一种感情,每一滴眼泪,都是我的灵魂修补药品。

      我是医生,我在修补病人破损的灵魂。同样的,病人们也在修补我的残破灵魂。

      我作为医生的良心,从来不会因为身边糟糕紧张的社会关系而削弱,也不会因为我是姜卫国的儿子而隐灭,更加不会被我不为人道的特殊癖好所掩盖。

      我就是一个医生。偶尔会被病人夸赞的医生。也是一个面无表情,被人说为人严肃不合群但是手术上一丝不苟的医生。

      四年前,我曾经在西科医院实习过。我的师傅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医生。姓黄名淳,为人宽厚爱笑,但一涉及学术、治病救人的事情,就会展露出周城人民辣椒一样的性格。

      老人一生都致力于国家的医疗事业,手下治病救人无数,也同样教书育人无数。我是他众多学生中的一个。不算出色的一个。不被他喜的一个。
      哦,准确来说是,不被他喜的唯一一个。

      周城人民热情,爱吃火锅,爱打麻将,城市整洁干净,生活悠闲。而此刻,这座城市被地震所笼罩。生命与倾覆似乎是一刻之间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抵制天灾人祸?

      历时三小时,所有物资全部集结到位,赴周医护人员也全部到齐。坐上从医院赶往机场的大巴,车子里吵吵嚷嚷。是在同车子外的朋友,爱人,父母道别。

      我看着他们,眼睛里又开始泛滥了起来。他们是妻子眼里的夫,是父母眼里的儿,是孩子眼里的英雄。

      我什么都不是。

      即便是即将奔赴一场危险的战争,依旧没有人在远处担心我,依旧没有人来送别我。

      我突然很想打电话。我没有一刻这样期待着自己也是车里所有人中的一员,能同他们一样,打电话安慰着担心自己的人。

      顾老师是善良的,如果我和他坦白,他应该也会关心我,应该也会祈祷我能顺利归来。
      应该吧。

      算了。
      这个词真的极度心酸,是我的宿命。我总在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在掉链子。

      我的手机没有从家里带出来。我依靠着手机同顾老师产生的微弱联系没了。甚至不能假装外出写生,同他告别。也没有办法取消我们那个注定不能吃的晚饭。

      飞机颠簸上升的时候,我睡着了。

      中途醒来,我们已经穿破云层,到达天空的高处。此次乘坐的航班,机长老是喜欢把飞机开成战斗机。从舒适度上来说,我不会满意这样的飞机,但是,从速度上来说,这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

      四年前,我从西科医院乘坐这家航班飞往东科医院时,曾一度想过,如果飞机失事,会有人来认领我么?答案是没有。

      四年后,我从东科医院乘坐同一家航班飞往西科医院,居然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答案依旧是没有。我真的是有够悲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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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概六七年前的~风格比较古早~慎点! 全文存稿,有兴趣的可收藏哦! 更新时间是每天中午12点,会日更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