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华》未有之有有

7、灯会 萧华怀安在

　　萧华怀安在马市上仔细挑选，最后牵过一匹栗色的骟马，身量不高，性子温顺。而后找了个店里的伙计来教我骑马，自己只在一旁冷冷地抱臂看着。

　　我一边暗笑他不禁逗弄小肚鸡肠，一边觉着此人实则性格绵软，忠厚可爱，让人忍不住再想逗逗他。

　　大约是我的坏心思都写在了脸上，萧华怀安没好气道：“离家的时候哭哭啼啼的，实则是没心没肺，哭过就忘。”

　　我一时被噎住，有些笑不出来，只得悻悻地将注意力放在骑马的教学上。

　　看我吃瘪，他又好像觉得有些过了，找补道：“我不该说你的，开心总比不开心好。”

　　我或许真有些天赋，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人马合一，上下自如了。

　　萧华怀安带着点欣赏的眼光看着我，说道：“走，咱们去城外练练。”

　　我点点头，得意道：“怎么样，本姑娘厉害吧？”

　　他哄小孩般连连称是，我则从善如流地翘起了身后的小尾巴。

　　第二日，萧华怀安带回了当时放跑的小棕马，安上新的马鞍和辔头，与我一起出了临安县的北城门。马车留给了店家，他喜笑颜开地转头去马市卖了。临走前我还去赎回了那件嫁衣，怎么说也是家里带出来的，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萧华怀安颇通人性，竟偷偷买了盒香粉给我，正是那日老板娘递给我的那盒，至少味道一样。我笑着打趣道：“哎哟，这可不能收，收了你可得娶我啦！”

　　他又是一脸黑线，对我实行“三不”方策：不听、不看、不语。

　　我更觉有趣，火上浇油道：“怎么啦，不敢跟你义父抢娘子？别担心，我是不会嫁给你义父的。他要是硬抢，我就去上吊！去投河！”

　　萧华怀安生气地瞪了我一眼。

　　察觉到他似乎真有些生气了，我眼观鼻、鼻观心，不再瞎说八道。

　　两人轻骑简行，顺着官道一路过平城、武阳、山南，在十天后的傍晚到了淮安。

　　我瞧见城门口挂着两排灯笼，红光摇曳，不由好奇道：“为什么会在城门口放灯笼？”

　　萧华怀安道：“淮安城的风俗，三月十五财神诞，晚上有灯会，到十七日才撤。”

　　“你怎么这都知道？”

　　他沉默不语。

　　我见他不答，又自顾自开口道：“灯会，肯定很热闹！我们也去看看，怎么样？”

　　“嗯。”萧华怀安只是闷闷地回应了一声。我看他兴致不高，便将原本嘴边关于“怀安”“淮安”的调侃咽了回去。

　　暮色刚落，街市便亮了起来。

　　红灯笼、白纱灯、画着仕女的绢灯、扎成走兽的纸灯……一盏挨一盏，从两边的屋檐下挂下来，好像夜空塌了一块，碎成了千万颗火星子落在地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卖糖人的、卖香囊的、卖拨浪鼓的，叫卖声混着孩童的嬉闹，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我站在街口，恍惚觉得像是跌进了一个繁华的梦里。

　　“三月十七，花灯烧尽。等人都回到家里，这里就冷清得像是死城。”我闻声回头，看见萧华怀安站在斑斓的光影里，拿起摊上的一只兔子灯轻轻摩挲，身影萧索，“我喜欢那种繁华落尽的感觉，所以总是最晚回家。”

　　我凝望着他的有些愣怔的眼眸，不忍开口打断。

　　“那天我提着一只烧尽的兔子灯，躲在那边的桥洞下。看他们在街上打啊杀啊，血流到河里，流过我娘缝的小虎头鞋。”

　　周遭的叫卖嬉笑声愈发响，将他轻轻的诉说淹没。我靠近他，轻轻拉过他的衣袖。他眼中闪烁，只是极力克制着，缓过神来，对我勉强笑了一下。

　　“没想到还会有一天回到这里来，想起了一些往事，抱歉。”

　　我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安慰：“是我不好，我不该叫你来看灯会的。早知道，我们就在城外对付一宿了。”

　　他也摇头：“阿媓不必自责，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是我自己回想起来的，不干你的事。”

　　“怀安哥……”

　　在灯会稍远处的水桥边，我们并肩坐着，背对热闹的街区，一同望着浑圆的月亮，像是我们的花灯。

　　怀安讲了后来的故事。

　　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夜里，南朝贼子将这座城几乎屠杀殆尽。而怀安也被吓晕倒在桥洞里。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还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木头香气。他发现原本自己身上的血污已经不见，还换上了整洁的白衣。与那人的衣服一样白一样素净。

　　见他醒转，那人问道：“小娃娃，你可有不适？”

　　怀安受了大惊吓，并未缓过神来，只是呆愣地看着那人。那人的面容好看极了，怀安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子来救他，卸下心防委屈大哭起来。

　　“天上的仙子”将小怀安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地变着法子哄。那几日，只要在“仙子”的怀里，怀安便不再害怕哭闹。次数多了，“仙子”便笑称怀安是怀尔安之，叫他怀安。

　　小怀安一开始不喜欢这个名字，只因与淮安城同音，他觉得害怕，但又不想让“仙子哥哥”不高兴。很快他也就习惯了自己的新名字。

　　“仙子哥哥，我娘亲呢？”

　　“你娘亲出远门了，将你托付给我。”

　　“那我爹爹呢？”

　　“你爹爹跟你娘亲一起去的。”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那可要很久很久了，不过我们可以去找他们，等你长大些，能摘到这颗树上的桃子了，我们就去找你爹爹和娘亲。”

　　此后的每一日，怀安都努力爬桃树，常常弄一身黏乎乎的桃胶。终于在一年后的某一天，成功地摘到了新结的果子。

　　“仙子哥哥”走进庭院，轻轻叹了一声：“比我想得还快啊。”

　　诚信为本，他收拾了东西，便带着小怀安离开了这个桃花不败的隐世庭院。

　　“出了门可不能叫我仙子哥哥了。”

　　“那叫什么？”

　　“义父。”

　　“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