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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局 秦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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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师的推荐比苏念预想的更顺利。
一周后,她收到了外交部翻译司的邮件。邮件的措辞很正式,甚至有些刻板——通知她于九月三日上午八点半前往指定地点报到,参与“某国际会议翻译人员专项培训与考核”。邮件末尾用小号字体标注了一行字:请携带身份证原件、学历证明及一张二寸免冠照片。
没有提手语。没有提听障。没有提任何特殊照顾。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种“不特殊对待”,恰恰是她最想要的东西。她经历过太多“特殊”——上学时老师让她坐到第一排,招聘时HR看过简历后用放慢三倍的话速跟她说“我们考虑一下”,聚会时朋友会在她转过头的时候大声重复一遍刚才的玩笑,以为她错过了。那些善意的特殊,像一层又一层的泡沫纸,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让她感觉自己是一件易碎品。
这封冷冰冰的邮件,反而让她觉得舒服。
九月三日,清晨七点。
苏念站在镜子前最后一次整理着装。白色衬衫,黑色西裤,低跟皮鞋,头发束成干净的低马尾。她把助听器调到工作模式,又对着镜子说了几句话,确认自己的发音没有因为紧张而变形。
“苏念。”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你可以。”
镜中人笑了一下。
怀柔的培训基地比苏念想象中更森严。三道门禁,每道门禁都需要人脸识别加身份证核验。她的手机被要求关机,装进一个银色密封袋里,贴上标签,统一保管。接待她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军装,说话利落得像是一把剪刀在剪纸。
“苏念同志,培训期间全程封闭,不与外界通信。培训内容涉及国家秘密,任何形式的泄露都将被追究刑事责任。你是否清楚?”
苏念看着她的嘴唇,一字一句地确认了她说的话。
“清楚。”
她的声音没有发抖。
但心跳快得像擂鼓。
培训一共有十六个人。其中十四位是各大高校和翻译机构推荐来的资深同传,有几位苏念甚至在网上搜到过名字——北大法语系教授,曾随总理出访;上外高翻学院副院长,联合国同传组前成员。还有两位来自军队,肩章上扛着苏念看不懂的衔级。
苏念默默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的简历——一所二本院校的对外汉语专业,出版公司两年文员经历,没有任何正式翻译资质。
她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狼群里的一只羊。
但那只羊挺了挺背,坐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上午八点半,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苏念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灰色夹克,戴金丝边眼镜,脸上有种温和的学者气质。自我介绍是外交部翻译司副司长,姓郑。他用了四十分钟讲国际会议翻译的基本规范和外交礼仪,语速平稳,偶尔穿插几句幽默,培训室里几次响起笑声。苏念也跟着笑——她坐在第一排,读唇很容易,郑司长说话口型标准,几乎没有口音。
上午十点,郑司长的课结束。他收拾讲义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下一堂是条约法律方向的专业课,由顾处长主讲。”
苏念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门再次被推开。
顾衍之走进来的那一刻,培训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两度。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和那天在雨中的形象比起来,今天他显得更凌厉一些——眉眼间的距离更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像是在阅兵。
手里没有讲义。没有任何纸质文件。
苏念注意到他手里只拿着一支钢笔。深蓝色的笔杆,顶端有一颗很小的银色星星。
“我叫顾衍之。”他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刀切过一样清晰,“负责本次培训的法律与外交文书模块。课程内容是机密,不设讲义,不允许录音录像,不允许笔记外传。如有违反,后果自负。”
十六个人鸦雀无声。
苏念坐得最近,能清楚地看到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没有多余的情绪。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扫视每一个人的时候,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筛选。
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决定是否留下、是否淘汰的东西。
苏念不太喜欢这种目光。
或者说,她不太喜欢自己产生的那种反应——在他的目光扫过她脸上的时候,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跳漏了半拍。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紧张,因为他是考官,因为自己在走钢丝。但她心底深处知道,不完全是。
“我们今天的内容是条约法律文本的英译中。重点是条约中的保留条款、但书条款,以及隐含法律风险的识别。”顾衍之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一行英文。
他的字写得很好。不是那种女性化的清秀,而是骨骼清奇的瘦劲,每一个字母的弧度都精准而克制,像他本人。
苏念盯着白板。她的听力和口语在同龄人中算不错,但那是在安静环境、对面说话的前提下。在这种大教室里,没有麦克风,讲台距离她虽然只有两三米,但顾衍之说话的音量不大,语速又快,她发现自己最多只能捕捉到六成。
她咬住下唇,集中全部注意力,盯紧他的嘴唇。
顾衍之讲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最后落在苏念身上。
“第一排的那位——对,苏小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她。苏念觉得自己的后背在一瞬间冒出了一层薄汗。
“请你翻译一下,刚才我讲的第三段,关于‘保留条款’的英文定义。”
他刚才讲了第三段?
苏念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努力回忆刚才捕捉到的那些碎片——“reservation... unilateral statement... exclude or modify... legal effect...”——然后拼凑起来,像是拼一幅缺了很多块的拼图。
“保留是指一国……在签署、批准、接受、核准或加入条约时所作的单方面声明,”苏念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不论其措辞或名称如何,其目的在于摒除或更改条约中若干规定对该国适用时的……法律效果。”
她说完了。
心跳声震得她自己耳朵都在嗡嗡响。
培训室里安静了几秒。苏念分不清那安静里是什么成分——是认可?是质疑?还是那种她最熟悉的、小心翼翼的“特殊对待”?
顾衍之看着她。
“第三段讲的是保留条款的提出程序,不是定义。你在背概念,不在听内容。”
苏念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那只在狼群里昂首挺胸的羊,被一爪子拍在了地上。
“坐下。”顾衍之说。
语气和刚才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那种平静的、不带情绪的语气,比任何批评都更让苏念难受。因为她读出来了——他不是在刻意针对她。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不达标。
在他眼里,她不达标。
苏念坐下。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感觉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是她要的“不特殊对待”。但当这种“不特殊对待”真的降临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刀枪不入。
两个小时的课,苏念坐得笔直,把能读到的每一个口型都记在笔记本上。但顾衍之说话时嘴唇的动作太小了,太克制了,很多关键信息在传递到她这里的时候已经被磨损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像一个近视的人试图看清楚远处的路牌。
眯起眼睛,拼命聚焦。
但能看到的,始终只是一些残缺的笔画。
午饭是在基地食堂吃的。苏念坐在角落里,端着餐盘,食不知味地咀嚼着一块红烧肉。
其他学员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上午的课程。有人提到了“顾处长”,语气里带着敬畏和一丝微妙的好奇。苏念听到了一些碎片——“顾家三代外交官”“最年轻的处长”“据说以后会接班当副司长”。她默默地吃完了饭,把餐盘放到回收处。
下午的课是郑司长的外交礼仪课。苏念重新找回了状态,甚至在一次课堂练习中被点名表扬。郑司长说她“姿态得体、反应机敏、有大局观”。
但那句“在背概念,不在听内容”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晚上回到房间,苏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顾衍之的那个雨天。在电梯里,他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她回了一句“谢谢”。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应对得很得体。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一眼就看穿了她——这个女孩在不懂装懂,在用模糊的微笑掩盖能力的缺口。
那根刺更深了。
培训第六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郑司长的课。课间休息的时候,培训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几个学员好奇地探出头去看,回来的时候脸色都有些古怪。
苏念离门最近。她站起身,走到走廊上。
走廊尽头,顾衍之背对着她站着。他面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气势汹汹,说话的声音很大,大到苏念隔着十几步都能听清。
“顾衍之,你别太过分了!那个案子是我牵头的,凭什么说砍就砍?你以为你身后站着你们老顾家就能为所欲为?”
顾衍之的声音很低,苏念听不清。但她看到他开口说了几个字,口型很短。那个男人的脸涨得更红了,声音更大。
“你少拿外事纪律来压我!我告诉你,这个案子——”
他的声音突然停了。
苏念看到顾衍之微微侧了侧头。不是看他面前的那个男人,而是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别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苏念注意到了——因为她一直在看他的脸。
顾衍之收回目光,对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他的口型比较大,苏念读到了几个词:
“……走廊尽头……有人在看……你确定要继续?”
那个男人猛地转过头,看到了苏念。他的表情变了,像是被人按住了一个开关,所有怒火在一瞬间被收进了某个看不见的盒子里。他瞪了苏念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顾衍之在原地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朝苏念走来。
苏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门框。走廊灯光下,他的眉眼清晰得像是工笔画里描出来的——眉峰如削,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
他在她面前停下了。
距离很近,近到苏念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木质调,能数清楚他眼尾那几道极其浅淡的笑纹——可他明明不是在笑。
“苏小姐,”他说,“听到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但此刻走廊上很安静,没有雨声,没有电梯嗡鸣,所以苏念听清了每一个字。
“我没——”
“不用解释。”他打断她,“刚才的事,你没有听到。明白吗?”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但有一种令人无法违抗的平静。像是深海,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有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她点了点头。
顾衍之盯了她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微微颔首,从她身边走过。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
“另外——”
苏念屏住呼吸。
“第三段是保留条款的提出程序,包含通知缔约国和限定提出时限两个部分。记得补上。”
他走了。
皮鞋敲击走廊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苏念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真的在提醒她补课,还是只是一种……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父亲说过的关于棋局的那些话。
那个男人在想整盘棋。
而她连他眼前的三步都看不清楚。
培训第十天,迎来了一场重要考核。
考核采取分组模拟谈判的形式,十六个学员分成四组,每组四人,轮流扮演中方和外方翻译。评委有三个:郑司长、顾衍之,还有一个苏念没见过的穿军装的中年人。
苏念抽到了第二组,扮演中方法律顾问的翻译。对方扮演的是一个欧洲国家的外交官,带着一股子傲慢和刁难。
模拟谈判进行得很顺利。苏念的翻译精准流畅,每一个法律术语都处理得恰到好处。郑司长频频点头,军装中年人也在纸上记着什么。甚至有一处,对方故意用了一个拉丁文法律词汇,其他人都愣了一下,只有苏念准确翻出了中文对应词——“对物诉讼”。
她看到顾衍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苏念觉得,那和之前的审视不一样。
谈判接近尾声的时候,对方突然发难。
“我们注意到,中方在涉及人权保障的条款上始终采取回避态度。”对方代表用英文说,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这是否意味着中方并不打算在此次协议中纳入任何实质性的人权保障机制?”
这是一道陷阱题。
苏念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她照原样翻译,中方代表就要正面回应这个充满恶意的提问,要么被扣上“拒绝人权保障”的帽子,要么被迫承诺一些难以达成的条款。如果她不翻译——那就是篡改外方原话,翻译失误,直接挂科。
苏念沉默了两秒。
培训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然后苏念开口了。
“对方代表提出,希望就协议中关于权利保障条款的具体执行机制进行进一步磋商。”
她改了。把“人权”换成了“权利保障”,把“回避态度”换成了“进一步磋商”,把整个攻击性的提问变成了一句中性的、可供谈判的、不会给对方留下话柄的外交辞令。
郑司长愣了一下。军装中年人挑了挑眉。
苏念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她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反馈。她甚至不敢转头看顾衍之——
但她还是转了。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深蓝色的钢笔。
他看着苏念。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很微小的弧度,微小到如果不是苏念,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嘴唇,她一定会错过。
那不是批评。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聪明。”
后来苏念才知道,那天的考核里,另外三组的翻译都栽在了同一道题上。
有人照原样翻了,导致模拟谈判陷入僵局。有人迟疑太久,被判定为临场反应不合格。有人直接跳过不翻,被扣了二十个纪律分。
只有苏念过了。
用了一种既不算完全忠于原文、也不算完全背叛原文的方式。
考核结束那天晚上,郑司长在基地食堂请大家吃了一顿饭。席间,他站起来举杯,说:“这十六个人里,最后能留下的只有三个。但不管是谁留下,我相信,你们都会是中国外交翻译队伍里最优秀的一批人。”
苏念低头喝了一口茶。她的杯子里是白开水,因为喝不惯酒。
饭吃到一半,苏念去洗手间。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顾衍之站在窗边,正在打电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看到苏念,对着电话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苏小姐。”
苏念停下脚步。
月光太亮了。照得他的轮廓半明半暗,眉骨和鼻梁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他站在光暗交界处,像一幅还没有干的油画。
“郑司长跟我说了你的成绩,”他说,“八项考核,四项第一,三项第二,一项第三。”
苏念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成绩已经出来了。
“谢谢。”
“不用谢我。”顾衍之说,“成绩是你自己考的。”
他顿了一下。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眼睛里,那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瞳里像是沉了很多东西,沉得看不清。
“下周是最后一项实战考核。”他说,“到时候会有真正的外方代表参与。你做好准备。”
“我会的。”
顾衍之点了点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念意外的话。
“那天的做法——改‘人权’为‘权利保障’——不是我教的。”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
“但做得好。”
他说完这句话,重新拿起手机,对着那头说了句“继续”。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继续打电话。
月光照在他笔挺的后背上,西装的肩胛处有一道很细的褶痕。
苏念站在原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声。
又一声。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那天雨中的初见,到考核室里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再到此刻月下的这句“做得好”——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水,在冰面下悄悄融化,发出细微的、只有贴在冰面上才能听见的声响。
回到餐厅,坐在她旁边的女学员凑过来小声说:“刚才郑司长私下跟人说,这一批里最看好你。”
苏念笑了笑。但她心里知道,让她紧张的不是郑司长的评价。
是某个人在月光下说的四个字。
“但做得好。”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心上,却化成了一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