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苏念第 ...

  •   苏念第一次见到顾衍之,是在一场夏末的暴雨里。
      那天京城的雨下得像是天漏了个窟窿。她撑着伞站在外交部街角,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已经湿了一半,紧紧贴在小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温明轩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
      【念念,雨太大了,要不我开车去接你?】
      她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用。】
      发送完,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个动作让她左侧耳后的助听器短暂地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又被她迅速用头发遮住了。
      助听器是肉色的,很小巧,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苏念还是养成了用长发遮掩的习惯。
      不是自卑。只是不喜欢被问“这个是什么”时的目光。
      那目光里通常装着一些她不想接收的东西。怜悯,好奇,或者那种小心翼翼绕开某个词的尴尬——好像“聋”这个字是什么忌讳,说出来就会把她碰碎。
      她不是瓷做的。
      苏念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表。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还有十分钟。今天要见的人是一位外交部的翻译前辈,姓秦,据说是条约法律司的金牌同传。温明轩帮她牵的线,说秦老师最近在找手语翻译的合作伙伴,可以为她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
      “你总不能做一辈子普通文员吧?”温明轩当时这么说,眼睛里有温和的笑意,“念念,你有天赋,别浪费了。”
      苏念对“天赋”这两个字有一种复杂的感受。
      她的手语确实很好。母亲是聋人,父亲是聋校老师,手语是她学会的第一门语言,甚至比口语更早。在别的孩子牙牙学语的年纪,她已经能用小手比划出完整的句子。后来父亲说,她开口说话也比一般孩子晚,但一旦开始说了,就像是把之前积攒的所有词语一次性倒出来,很快就能流畅地长篇大论。
      像是迟到的补偿。
      然而她没能进翻译圈。普通大学毕业,专业是对外汉语,毕业那年投了很多简历,面试官看着她耳后的助听器,目光就会有微妙的变化。后来她在一家出版公司做版权助理,日常工作是整理合同、校对文稿,偶尔帮忙翻译一些简单的外版书简介。
      很安稳。
      也很安静。
      苏念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杯被放在角落里的温水,不会烫到谁,也不会凉到谁,就那么不咸不淡地温着。她偶尔会想,也许这样就够了。父亲说,平安是福。
      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你真的甘心吗?
      雨声在耳边是一种模糊的白噪音。戴着助听器的时候,她可以听到一些高频的声音,但更多时候,世界像是一部音量被拧到最低的老式收音机,所有声响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习惯了读唇,习惯了在对话中捕捉对方的表情和口型,习惯了比别人多用三分力气去“听”。
      “苏念?”
      有人叫她的名字。苏念转过身,看见秦老师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大楼门口,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个男人的身高。
      他比秦老师高出一个头还多,黑色的长柄伞在他手里像一件精致的配饰。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领带是低调的暗蓝色,系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五官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好看——眉骨高挺,眼窝略深,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整个人像是从某个严肃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苏念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但苏念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在观察她。不是那种带有评判意味的审视,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冷静的扫描。
      像是在读一份文件。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进去等?”秦老师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亲切的笑,“来来来,快进来,别淋坏了。这位是……”
      “您好,秦老师。”苏念微微欠身,唇边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我是苏念。温学长应该有跟您提过。”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咬字清晰,几乎听不出任何异样。这是从小被父亲训练出来的——父亲说,你可以听不见,但不能让人听不清你在说什么。言语是你的武器,要把它磨得锋利。
      秦老师的笑容更大了:“当然提过!温明轩那孩子对你可是赞不绝口。来来,进去说。”
      苏念收了伞,跟着秦老师往大楼里走。经过那个年轻男人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和他的手臂轻轻擦过。她下意识侧头,说了一句“抱歉”。
      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雨声很大,苏念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听到了自己的道歉。
      或者他是不是说了什么,而她没有听到。
      这种不确定是她日常里最常见的状态。那些从别人嘴里轻轻滑落的、不被她捕捉到的词语,像雨水一样流走了。
      电梯里,秦老师按下了七楼的按钮。
      “小苏,你的情况我听明轩说了。”秦老师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手语翻译这块,国内确实是蓝海。尤其是法律和外交领域,几乎没有专业的手语翻译人才。我觉得你大有可为。”
      苏念点点头,目光专注地看着秦老师的嘴唇。
      “不过……”秦老师顿了一下,“要做这一行,光有手语技能还不够。你得了解外交礼仪、国际规则,还得……怎么说呢,有一种大局观。”
      “我明白。”苏念说。
      秦老师笑了笑,像是很满意她的简洁。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男人:“对了,忘了介绍。这是我跟你提过的顾处长——顾衍之。外交部条约法律司的。以后说不定你们会有合作的机会。”
      顾衍之。
      苏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她转过身,面对他,微微点了下头:“您好,顾处长。”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他的口型。
      顾衍之看着她,开口说了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或许是为了配合电梯里安静的氛围,或许只是一种习惯。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所有词语都被精心打磨过,以最经济的弧度滚出齿间。
      苏念没有听清。
      雨声、电梯的嗡鸣声、助听器里传来的电流噪音——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把他的声音吞没了。她只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被风撕碎的纸片。
      但她没有问“您说什么”。
      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在不确定对方说了什么的时候,她会微笑,点头,然后用一个模糊的回应带过去。因为经验告诉她,大多数人不会重复自己的话。他们会觉得不耐烦,会觉得奇怪,会觉得——
      “你怎么没听见?”
      “你耳朵不好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不喜欢那些后续。所以她学会了伪装。
      苏念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说:“谢谢。”
      这是一个安全的回应。无论他说的是什么——是客套的寒暄,是礼貌的问候,还是别的什么——“谢谢”都可以作为一个不至于太失礼的回应。
      但她注意到顾衍之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多了一秒。
      那一秒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审视之下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电梯到达七楼。
      秦老师率先走了出去,苏念跟在后面。经过顾衍之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像是某种清冷的木质调,混合着雨水的味道。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电梯的那一刻,顾衍之的视线落在她湿透的裙摆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那是他今天第三次见到苏念了。
      第一次是一周前,在一段监控视频里。
      第二次是三天前,在一份背景调查档案里。
      档案的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旁边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淡,眉眼之间有某种不肯服输的倔强。档案里还有一行加粗的字:
      四级听障,双耳佩戴助听器,唇读能力极强,手语母语者。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亲眼确认这最后一点。
      刚才在电梯里,他说的是:“久仰,苏小姐。”
      而她回了一句——“谢谢。”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秦老师正热络地拉着她的手,说着什么,她侧耳倾听的姿态专注而认真,像一只警觉的鹿。
      他垂下眼,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电梯里的那个瞬间。
      她没听见。
      助听器不是万能的,这个他知道。在嘈杂环境里,重度听损者的言语识别率会大幅下降,即便戴着助听器也无济于事。更何况他刚才那句话的确说得太轻了。
      但她没有问。
      她选择了一个安全的、模糊的、不会暴露自己短处的回应。
      这种熟练的伪装,不可能是第一次。她大概在很多场合里都这样——用一个得体的微笑,一句模棱两可的“谢谢”,来掩盖那些她听不见的空缺。
      顾衍之迈步走出电梯。
      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秦老师和苏念已经走进了一间会议室,门没有关严,从缝隙里漏出两个人的说笑声。
      他靠在墙边,拿出手机,翻到一份加密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一行简短的英文:Operation Silencer。
      往下翻,是几页密密麻麻的情报。他飞快地扫过那些文字,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新加上去的备注:
      目标:寻找一位可靠的手语翻译,要求母语级手语能力、外语基础扎实、心理素质过硬、可签署保密协议。
      候选名单:暂未确定。
      顾衍之锁上手机屏幕。
      会议室里,苏念正在用手语和秦老师“说话”。她的手势流畅而优美,手指在空中划出干净的线条,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在跳舞。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不再是在电梯里那个微笑着说“谢谢”的女孩,而是一个胸有成竹的、对自己的能力无比确定的人。
      那一刻,她像是在发光。
      顾衍之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逐层审批,背景调查,心理评估,保密协议,外事纪律培训——要把一个编外人员带入一场高度机密的国际谈判,需要跨越的关卡比他即将面对的外交博弈只多不少。
      但至少,候选名单上现在有名字了。
      三个字。
      苏念。
      ---
      窗外的雨还在下。
      苏念坐在会议室里,听秦老师说着手语翻译的前景和机遇。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提问,表现出一个面试者该有的全部专业素养。
      但她的脑海里,偶尔会掠过刚才电梯里的那一幕。
      那个男人叫她“苏小姐”。
      她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但她读到了那几个字的口型。
      “苏小姐”的口型,和“久仰”的口型。
      她没有错过。
      苏念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指甲嵌进掌心。
      在那个瞬间,她选择假装没听见。
      不是因为她不想回应。而是因为她不确定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的名字的。
      在那栋大楼外面,秦老师只叫了一声“苏念”。他隔得那么远,雨声那么大,他应该是听不到的。那么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姓苏的?
      除非——
      除非他在此之前就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苏念轻轻吸了一口气。
      心跳快了一拍。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也许秦老师在楼下等她的间隙已经向顾衍之介绍了自己。也许他只是礼貌性地记下了她的名字,就像任何一个得体的人在社交场合会做的那样。
      但那个直觉还在。
      那个直觉告诉她:那个叫顾衍之的男人在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她想起父亲教她下围棋时说过的一句话。
      父亲说,念念,有些人下棋,你只能看到他眼前的一步。有些人,你能看到三步。而有些人,在你落子之前,已经想好了整盘棋的结局。
      苏念不知道顾衍之是不是第三种人。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世界会和从前不一样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西边的天际线露出一线亮色,像是在阴云密布的天空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一片细碎的金光。
      苏念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她母亲用手语比划过无数次的一句话——在她每一次被人嘲笑、被人歧视、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之后。
      “听不见的人,眼睛会比别人更亮。”
      苏念不知道自己即将卷入怎样一场风暴。
      她只知道,今天这场雨,会是她人生里最后一场无关紧要的雨。
      而那个叫顾衍之的男人,会是她人生里最大的一场雨。
      来得猝不及防。
      却无法逃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