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木》喜筷

1、医院 秋风四起，

　　秋风四起，牵动行道树上泛黄的叶子。树叶轻轻一颤，毫无留恋地挣脱束缚，随风在空中打了个卷，飘悠悠躺在地上，随即被一双双鞋印拓印在石子路上。
　　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病床上，邱木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来人。
　　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拿着病历本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一转身，对上邱木无波无澜的眼神，似是一怔。快步走向病床，把病例放在床头柜，过去帮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温润的声音问道：“什么时候醒的？难不难受？刀口疼不疼？”
　　邱木摇摇头，麻药的药效还没有过去，他脑子还有点昏沉，但是不太痛。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半晌，只轻声说：“帮我把靠背摇起来一点吧。”
　　魏文摸了摸他的额头，虽然知道护士会定时来监测身体状态，他还是忍不住做一些无用功。这样虚弱的邱木让他心慌。
　　他把邱木的病床摇起来一点，又递过去一杯温水。邱木接过水杯喝了两口，觉得脑子清醒多了。他开口问：“医生怎么说？”
　　魏文拉了把椅子在他病床旁坐下，说：“还是失败了……”
　　邱木闭了闭眼，他早有预料的。第十次了，第十次尝试失败。
　　生殖腔植入技术是这几年新兴的辅助生殖技术，简单来说就是在男性肠道处通过外科手术嵌合入一个人造子宫，放入已经成熟的受精卵，使其在男性身体里生长发育。
　　至于受精卵，则需要男性通过注射大量激素催化出没有性别体征的生殖细胞。然后实验室会诱导这些生殖细胞分化成卵子类型的母生殖细胞，然后和另一人的精子结合成受精卵，再放入人造子宫中。
　　由于母生殖细胞是体外诱导发育的，稳定性完全不能和天然的卵子相提并论，成功的受精卵只能被植入到母生殖细胞的提供者体内，以减低排异反应，提高受精卵成活率。
　　这项技术目前还未完全完善，其一是生殖细胞诱导发育的难度极高，大部分人无法被崔唤出无性别的原始生殖细胞。其二是原始生殖细胞被诱导出特定的母生殖细胞的概率完全随机，运气不好的辛辛苦苦打了一个月的针，最后全部还是分化成精子，心理压力就能压死人。
　　最难的还是植入生殖腔。男性由于没有特定的激素支撑，失败率及其之高。
　　但是犟种还是不少的，比如邱木。这已经是第十次了。本来这一次几乎要成功了，但第八周时生殖腔破裂，大出血。
　　邱木闭上眼睛还能回忆起昨晚的感觉。他本就浅眠，压力一大更是睡不好。昨晚好不容易魏文不加班，回来搂着他睡。邱木早早就洗澡合上了眼，久违的睡了个安稳觉。
　　可谁知半夜时，邱木忽然被腹部的刺痛感绞醒，他痛的几欲呕吐。邱木不确定是不是着凉了或者吃坏了肚子，想着躺一躺也许能缓解一下。魏文最近加班太多了，他想让魏文多休息一下。
　　可是疼痛并没有任何缓解迹象，躺了一会儿后不仅是肚子疼，连后背肩胛骨也跟着抽痛起来，邱木实在忍不住了，也担心肚子里的那个，头昏脑胀间赶紧摇醒身边的魏文。
　　魏文醒来看到邱木满头大汗的样子瞬间一惊，赶紧手忙脚乱的帮他套上外套，立马把人抱上车就往医院赶。
　　一到医院，护士第一时间量血压，直接拉响紧急病情呼叫铃，直接准备上麻药进手术室——他的血压已经掉到80以下，随时有休克风险。所幸邱木前一晚上没有胃口，直接跳过了晚饭，得以全麻手术。
　　邱木睁开眼，看着眼前人憔悴的样子，不忍心：“你先回去洗漱吧，我没事了。下午来的时候帮我带点酸奶吧。”
　　魏文充满血丝的双眼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半晌，重重闭上眼，又睁开：“邱木，我们放弃吧。”
　　邱木一怔，扯出一个笑：“说什么丧气话，养养身体还有机会的。我才28，年轻又健康。像我这么规律去健身的不多了，恢复能力那都不是强，是极强……”
　　“不做了吧，”魏文打断他，“没必要，真的。我们还能出去旅游，出去玩，我们放弃了吧。”
　　邱木垂下眼，食指在被子上画圈，没接话。
　　魏文接着说：“我爸妈那边我来说，肯定不打扰到你。他们刚刚打电话说来看看你，我会说明白的。”
　　邱木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往下躺了躺，缩回被窝：“麻药劲好像过了，我睡一会儿。”
　　魏文帮他掖了掖被子：“好，你睡会儿，我去找护士拿点止痛药，要是疼的厉害就按铃。”
　　邱木闭着眼感受着腹腔里传来的密密麻麻的疼痛。他一向很能忍痛，这点痛不算什么。但是心里还是难受，心脏像是被千丝万缕如蛛丝般的铁网缠住，一点点拉紧，勒出血迹。
　　后悔吗？邱木答不上来。他记得两人刚在一起时，邱木总爱和他畅想未来。现在想想真是年轻人的浪漫，20岁的第一场恋爱就会想到结婚和家庭。
　　不过他还算是幸运的，两人确实修成正果。
　　邱木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手抚上腹部，隔着病号服轻轻摸了摸肚子上的包扎。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哦，他说：“魏文，我们以后要不要领养一个小朋友啊？最好再有一只猫！这样冬天的时候我们就能一起躺在沙发上，看着小朋友逗猫玩。”
　　魏文当时是什么样子呢？邱木细细回想。
　　23岁的魏文那时正皱着眉头改图纸，那好像是第四版还是第五版，导师都说高分没跑了，他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不太满意。
　　魏文好像没有听到邱木的话，邱木戳了戳他，指着图纸上二楼楼梯说：“往北一点呢？”
　　魏文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调出测量尺。果然，两边留空差了几微米。
　　魏文一边改一边问：“你怎么看出来的？这个差距也太小小了，我都只能看出有点不平衡。”
　　邱木笑着回答：“你就是看太久了，不如休息一下，看看别的。等你脑子放松之后再回去看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魏文三两下改完，果然顺眼很多。他心情很好的合上电脑，说：“行，放松放松，吃饭去。”
　　邱木瘪着嘴：“你终于想起来吃饭了……我都要饿死了……”
　　魏文笑着揉揉他的头发，转身收拾书包：“想吃什么？今晚都休息了，吃什么都行。”
　　邱木欢呼一声从转椅上蹦起来，七手八脚的把自己东西一股脑装进书包：“今晚都不回实验室了？真的？”
　　“嗯，”魏文说，“走吧。”
　　想了想，他又问：“你先前是不是和我说话来着？我没注意听。”
　　邱木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又把对未来的畅想说了一遍。魏文听完，语气平淡地拒绝：“不要。”
　　邱木不解，脚步也缓了下来：“为什么？不要领养小朋友还是不要养猫？”
　　魏文自顾自地往校门口走去：“都不要，怪麻烦的。”
　　邱木连赶两步走到魏文身侧：“那……如果可以有我们自己的孩子呢？最近推出了生殖腔植入技术，我们也能去试试啊！”
　　魏文思考了片刻，就当邱木忐忑不定时，他接了话：“那……也许也不错，一个像我们的，有我们血肉连结的崽子……听起来还行。”
　　邱木没办法忘记魏文说这话时的神情，虽然语气还是平淡，但是初夏的微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眼分明是喜悦期待的。
　　这是爱他的表现吧？邱木想。不喜欢小孩，但是会期待一个他们两的结合，是爱的吧？
　　邱木当时的回答是：
　　“那我会尽全力的！”
　　疼痛感袭来，邱木勉力翻了个身，想着没必要硬撑，预备按铃要止痛药。
　　门忽然就被打开了，脚步匆匆的魏国林和林婉欣一起进了门。邱木只好忍下疼痛，挂上一个勉强的笑容：“爸，妈，辛苦你们跑一趟。”
　　林婉欣赶忙走上前，温柔地抚了抚他睡的略显凌乱的头发：“好孩子，快躺着。”
　　邱木感激地笑笑，但麻药药效已经褪去，腹部的疼痛感越来越明显，他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
　　林婉欣看出他的不对劲，急忙说：“是不是伤口疼了？”
　　邱木闭上眼，点了点头。林婉欣焦急地声音传来：“你先躺着，我去找护士拿止疼片。”
　　说完，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地就走了。
　　邱木还没缓过劲来，忽然听见魏国林地声音从远处的沙发处传来：“这点伤也值得这么大动干戈？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邱木无奈，憋着半口气，睁眼看向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中年男人。平心而论，魏国林是很帅气的长相，这一点在魏文身上就有所体现。肩宽体长，五十来岁的人保养的像三四十岁，气质沉稳威严。
　　魏国林年轻时当过五年兵，退伍后正值魏老爷子下岗，父子两人一起创办了现在的房地产公司。前几年正当风口，大赚了几笔。魏老爷子精明，急流勇退，大热时期捞了几笔就转行。
　　按照他的话说：“钱是赚不完的，冲的太快，根基不稳的，都是立不住的。”
　　然后果断分家，自己下乡养鸡鸭助农去了。魏国林则接手了家具家居这一块，这几年研究智能家居也是做的红红火火。魏国林的弟弟则接手了建材部分，这两年还在寻求转行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