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结婚 沈杉南 ...
-
沈杉南去世的第五百二十三天,林添城结婚了。
婚礼上人来人往,几乎都是娘家那边叫来的亲戚。而林添城只叫了班主任。
新娘沈漫山很疑惑,不过并没有提这件事,林添城只是她在夜场结识的,她知道他心里有一个死去的白月光,所以她从沈京华那套来了沈杉南的衣食住行和穿着打扮。她是低鼻梁,沈杉南是高鼻梁,所以她按照沈杉南的遗照整成了那个样子。
她长相平庸,属于普通人那一辈,但胜在她出生时就是在夜场,学到了许多媚骨这才得以攀上枝头变凤凰。同父异母的姐姐沈杉南,她的未婚夫是沈漫山的了。
司仪念誓词的时候,林添城的目光越过沈漫山的肩,落在空荡荡的后排角落。班主任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毕业照,照片上的沈杉南穿着蓝白校服,笑起来眼尾有浅浅的梨涡,那是沈漫山怎么整也复刻不出来的弧度。
交换戒指时,沈漫山故意用和沈杉南一模一样的、带着细闪的美甲指尖去碰他的手,林添城却像被烫到一样偏开了头。他的视线落在她耳后的那颗痣上——沈杉南没有痣,这是她为了凑够“七分像”特意点上去的。
敬酒环节,沈京华拉着沈漫山的手,对着亲戚们笑得合不拢嘴,说“我女儿总算得偿所愿”。林添城端着酒杯,杯沿抵着唇,却一滴也没喝。他看见班主任起身要走,忙跟了出去。
走廊的风很大,吹得班主任的白发乱了些。她递过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铁盒子,声音很轻:“杉南走的前一天,托我转交给你。她说,要是你哪天结婚了,再打开。”
林添城的手指抖得厉害,红绳解开的瞬间,一片干枯的杉树叶掉了出来,还有一张折成星星的纸条。他展开,是沈杉南清隽的字迹,写着:
「林添城,别娶别人。
要是娶了,也别爱她。
就当,给我留个念想。」
他站在风口,眼泪砸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身后传来沈漫山的呼唤,带着刻意模仿的、软糯的调子,像极了沈杉南从前叫他的声音。
林添城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娶的从来不是沈漫山。
他娶的,是那个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叫沈杉南的姑娘。
而这场婚礼,不过是他和亡妻,一场迟到了五百二十三天的、无人知晓的告别。
自始至终他都从未爱过沈漫山一分一毫。
他不爱她,只爱那个埋葬在夏天的少女。
他有时想告诉沈漫山真相,但他觉得这样未免太痛苦了,让人透不过来气。
他从小就是冷血的,把所有温柔都留给了沈杉南。
婚后的日子像一潭死水。
沈漫山学着沈杉南的样子扎马尾,穿她爱穿的白裙子,甚至学着她说话时尾音轻轻上扬的调子。可林添城从来不正眼看她。
他书房里永远摆着沈杉南的遗照,相框擦得一尘不染,旁边放着那片干枯的杉树叶。他会在深夜对着照片说话,声音轻得像叹息:“杉南,今天她又穿了你的裙子,不好看。”
沈漫山撞见过几次,却只能装作没看见。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影子,可她还是不甘心。她拿着沈杉南的旧日记来找他,指着上面的字迹说:“添城,你看,我和她写的字都快一样了。”
林添城只是抬眼,眼神冷得像冰:“你连她的半分都学不像。”
冬天来的时候,沈漫山得了重感冒,咳得厉害。她缩在沙发上,像沈杉南从前生病时那样,裹着同一条毯子,等着林添城给她递温水。可林添城只是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向书房,给遗像前的花瓶换了一束沈杉南生前最爱的白桔梗。
沈漫山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出了眼泪。她终于明白,她模仿得了沈杉南的样子,模仿不了他看向沈杉南时眼里的光,也模仿不了他藏在骨子里的偏爱。
除夕那天,家里来了亲戚,沈京华拉着沈漫山的手,说让她赶紧生个孩子,把林添城的心拴住。林添城闻言,手里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会和她生孩子的。”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杉南走的那天,我就发誓,这辈子,只爱她一个。”
沈漫山的脸瞬间惨白,所有伪装的体面在这一刻碎得稀烂。她看着林添城,突然问:“那你娶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添城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因为你像她。”
就这一句话,把沈漫山最后一点念想碾得粉碎。
夜里,沈漫山翻出了自己藏起来的药瓶,又看了看镜子里那张和沈杉南七分相似的脸。她终于承认,这场模仿游戏,她从一开始就输了。
而林添城,永远困在了那个夏天,困在了沈杉南十七岁的笑里,再也走不出来了。
夜里,沈漫山翻出了自己藏起来的药瓶,又看了看镜子里那张和沈杉南七分相似的脸。她终于承认,这场模仿游戏,她从一开始就输了。
她的手指抚过自己高挺的鼻梁,那是她花了三个月工资,躺在手术台上挨了两刀换来的。耳后那颗痣,是她特意去美容院点的,疼得她掉了眼泪,却还是笑着说“像,真像”。她甚至学着沈杉南的样子,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和她一样娟秀,连说话时尾音的弧度都练了上千遍。可到头来,林添城只说了一句“因为你像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这张脸,到底是她沈漫山的,还是沈杉南的?她分不清了。她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全是她模仿沈杉南的照片,穿她的衣服,梳她的发型,站在她曾经站过的地方。可没有一张照片里,她的眼里有光。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添城的时候,是在夜场的走廊里。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眼神却像结了冰。她听见旁边的人说,他是沈杉南的未婚夫,那个十七岁就没了的女孩。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沈杉南是谁,只觉得这个男人好看得让人心疼。后来她从沈京华那里打听到沈杉南的一切,知道她长什么样,喜欢什么,知道林添城有多爱她。
沈京华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后台卸妆,脸上的浓妆被卸掉,露出了原本平庸的脸。沈京华递给她一张沈杉南的照片,说:“你帮我留住添城,他心里只有杉南,你只要变成她的样子,他就是你的了。”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她从小就在夜场里摸爬滚打,最擅长的就是模仿别人的样子讨生活,她以为这次也一样,只要学得够像,就能把这个男人留在身边。
可她错了。她模仿得了沈杉南的脸,模仿得了她的穿着打扮,却模仿不了林添城看向她时眼里的光,也模仿不了他藏在骨子里的偏爱。他的温柔,从来都只给沈杉南一个人,她不过是他用来缅怀过去的一个影子,一个工具人。
沈漫山的眼泪掉在药瓶上,晕开了瓶身上的字。她想起沈杉南日记里写的那句话:“我想和添城一起看遍所有的日出日落,想和他一起变老,想做他一辈子的小姑娘。”原来从一开始,她就闯入了别人的爱情里,做了一个偷来的梦。
她没有吃药。她把药瓶扔回了抽屉里,然后拿出手机,订了一张去南方的机票。她要离开这里,离开林添城,离开沈杉南的影子,去做回真正的沈漫山。她把自己的衣服全部打包,把那些模仿沈杉南的裙子、发夹、化妆品全部扔进了垃圾桶,连那张和林添城的结婚照,也从墙上摘了下来,摔得粉碎。
她收拾好行李,天快亮的时候,走出了这间困住她的公寓。她没有回头,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也没有再看一眼那排杉树。她知道,她的这场模仿游戏,终于结束了。
林添城是在第二天下午才发现沈漫山走了的。他下班回家,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他走进卧室,衣柜里她的衣服都不见了,床头柜上她的东西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她身上的香水味都消失了,只剩下白桔梗的冷香。
他走到书房,打开那个铁盒子,里面的杉树叶和纸条还在,沈杉南的日记也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他走到阳台,看着那排杉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突然想起沈漫山在这里站过很多次,她的背影和沈杉南很像,可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一眼。
他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丝慌乱。他拿出手机,给沈漫山打电话,电话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又给沈京华打电话,沈京华在电话里哭天抢地:“她走了!她给我留了一张纸条,说她不演了!林添城,你把我女儿逼走了!”
林添城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这么空旷,这么冷。他想起沈漫山咳得厉害的那个冬天,她缩在沙发上,裹着沈杉南的毯子,等着他递一杯热水,可他却径直走向了书房,给沈杉南换了一束白桔梗。他想起她拿着日记来找他,眼里带着点期待的光亮,问他“我和她写的字像吗”,可他却冷冰冰地说“你连她的半分都学不像”。他想起除夕那天,她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问他“那你娶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说“因为你像她”。
原来他亲手把她的最后一点念想,碾得粉碎。
他走到卧室,打开那个被沈漫山摔碎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沈漫山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很温柔,像极了沈杉南。可他知道,那不是她。他想起沈漫山说过,她最喜欢的是红色的裙子,可她却为了他,穿了沈杉南最喜欢的白色。她最喜欢喝甜奶茶,可她却为了他,学着喝不加糖的冰美式。她最讨厌冬天,可她却为了他,学着沈杉南的样子,裹着毯子坐在阳台上,陪他看雪。
林添城突然蹲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他不是不爱沈漫山,他只是不敢承认。他怕承认了,就是对沈杉南的背叛,就是对不起那个十七岁就离开了他的女孩。他把所有的温柔和爱都藏起来,只给沈杉南一个人,却忘了,那个叫沈漫山的女孩,也是活生生的,也会疼,也会难过,也会心碎。
他想起沈杉南纸条上写的那句话:“要是娶了,也别爱她。就当,给我留个念想。”他做到了,他真的没有爱过沈漫山,可他却一点也不开心。他以为娶了沈漫山,就能留住沈杉南的影子,就能留住他和沈杉南的回忆,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没留住。
沈杉南的影子没留住,沈漫山也走了。
他卖掉了那间带着杉树的公寓,把钱全部打给了沈漫山的父母,然后一个人离开了这座城市。他去了沈杉南生前最想去的海边,在那里租了一间小房子,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日出。他把沈杉南的遗照放在床头,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她的笑脸。
他学着做饭,学着照顾自己,学着一个人生活。他会去海边散步,看着日出日落,想起他和沈杉南约定好的未来。他会去书店,买很多沈杉南喜欢的书,坐在窗边,慢慢翻看。他不再对着沈杉南的照片说话,也不再对着杉树低语,只是把她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敢再触碰。
他收到过一次沈漫山的消息,是她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红色的吊带裙,染着栗色的头发,笑起来眉眼弯弯,和沈杉南一点也不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她配了一句话:“林添城,我做回我自己了。”
林添城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他知道,沈漫山终于走出了他的囚笼,而他,却永远困在了那个夏天,困在了沈杉南十七岁的笑里,再也走不出来了。
后来,有人说在南方的海边见过他,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坐在沙滩上,看着日出,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冰冷,却多了一丝疲惫和落寞。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找个人好好过日子,他只是摇摇头,笑着说:“我早就娶过我爱的人了,在她离开的那天,我就娶她了。”
每年沈杉南的忌日,他都会带着那片干枯的杉树叶,去她的墓前,坐一整天。他会把海边的日出说给她听,把书店里的趣事说给她听,说他终于学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说他终于敢承认,他欠了另一个女孩一句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可他知道,沈杉南会听见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会站起身,对着墓碑轻轻说一句:“杉南,我好想你。”然后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落日的余晖里。
他的一辈子,都困在了那场名为沈杉南的雾里,再也走不出来了。而那个叫沈漫山的女孩,终于穿过了迷雾,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阳光,再也不会回头了。
这场始于模仿的爱情,最终以两败俱伤收场。一个困在回忆里,一个奔向了新生,他们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