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日落和她   沈杉南 ...

  •   沈杉南的世界先是暗下去,像雾把所有光线都吞了,接着,有画面慢慢浮上来,像旧电影的胶片,一格一格,往回倒。
      意识沉入混沌的前一秒,她听见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断了她和这个世界最后一丝牵连。鼻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冷味,指尖还留着输液管的冰凉,可她却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正顺着风,往记忆深处飘去。她知道,这就是别人说的“走马灯”了,是一个人快要消失前,把这辈子最珍贵的片段,再看一遍。
      最先浮上来的,是许珍珍的脸。
      那是她住院的第三个冬天,窗外飘着细雪,病房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她靠在床头,刚输完液,手背上的针孔还泛着青,许珍珍就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围巾上还沾着雪沫,书包带子歪歪扭扭挂在肩上,手里攥着一个用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凑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杉南!快,我带你去看海!”
      沈杉南愣了一下,咳了两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看海?外面下雪了,而且……医生不让我出去。”
      “我跟李医生说过啦!”许珍珍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手忙脚乱地给她套厚外套,“就出去一会儿,看个日落就回来,没人会发现的!你都在病房里待了快半年了,再不走,春天都要来了!”她的指尖带着点冻出来的红,却暖得发烫,把沈杉南的胳膊塞进袖子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
      沈杉南看着她,看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看着她眼睛里藏不住的慌张和期待,忽然就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可她也知道,这是她和许珍珍之间,最后一次机会了。
      许珍珍推着轮椅,把她裹得像个粽子,从住院部的侧门溜出去。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可沈杉南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许珍珍的背影在前面,马尾辫被风吹得乱晃,她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她碎碎念:“杉南你知道吗,我查了,今天的日落特别好看,是那种橘红色的,像橘子汽水一样的颜色!我小时候跟我妈去过一次,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一定要带你来看。”
      沈杉南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也是这样,许珍珍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生病,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停在十七岁,她以为她们会一起长大,一起考大学,一起去看很多很多场日落。
      车子颠簸了一下,画面晃了晃,定格在海边的步道上。
      雪停了,夕阳正往下沉,把海面铺成一片碎金,远处的云被染成了橘粉色,像融化的糖。许珍珍蹲在她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两罐橘子汽水,一罐塞给她,一罐自己开了,“啵”的一声,汽水的气泡冒出来,带着甜丝丝的气。她举着汽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看!我就说这里的日落最好看了吧!比我小时候看到的还要好看!”
      沈杉南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指尖却穿了过去。她才反应过来,这是走马灯,是她快要消失前,最后一遍回放的记忆。她看着许珍珍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就想起,那天的许珍珍,其实也在哭。只是她背对着夕阳,眼泪落在沙子里,她没看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珍珍,你还记得我们说过,要一起考海边的大学吗?”
      许珍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声音带着点颤,可脸上还是笑着:“记得啊!怎么不记得!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去!我们要住那种带阳台的宿舍,每天早上看日出,晚上看日落,还要在海边租个小房子,养一只猫,好不好?”
      沈杉南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她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可她知道,这个“好”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遗憾。她再也陪她去不了海边的大学了,再也陪她养不了猫了,再也陪她看不了以后的每一场日落了。
      画面又往前跳,回到了初中的教室。
      那时候她们都还扎着马尾,穿着宽大的校服,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许珍珍的发梢上,像镀了一层金。许珍珍偷偷摸摸地在课本上写着什么,然后趁老师不注意,把一张折成星星形状的小纸条塞进她的语文书里,转头冲她眨眼睛,笑得一脸灿烂。
      等老师转过身去写板书,沈杉南偷偷打开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杉南&珍珍永远在一起!以后我们要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大学,一起变老!”旁边还画了两个扎着马尾的小人,手牵着手,对着太阳笑。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未来有好多好多时间,好多好多可以一起看的日落,好多好多可以一起实现的约定。沈杉南把纸条夹在课本的扉页里,每次翻开都能看见,每次看见都觉得心里甜甜的。她那时候不知道,这张纸条,会成了她后来支撑下去的光。
      画面又晃了晃,定格在医院的走廊里。
      那是她第一次被确诊的时候,医生把她的父母叫走了,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诊断书,指节都泛了白。走廊里的灯很亮,白得刺眼,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得她心口发疼。
      忽然,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抬头就看见许珍珍冲了过来,头发乱蓬蓬的,校服外套都没拉好,喘着气说:“杉南!我听老师说你请假了,你怎么了?”
      沈杉南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从来没在许珍珍面前哭过,可那天,她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许珍珍,哭得像个孩子。许珍珍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很紧。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许珍珍在走廊的拐角,偷偷哭了好久。她背对着她,肩膀抖得厉害,却还是在转身的时候,把眼泪擦得干干净净,笑着跟她说:“杉南,别怕,我陪着你呢。不管你要住多久的院,不管你要吃多少药,我都陪着你。”
      她那时候说“好”,可她知道,她给不了许珍珍未来了。
      画面又往前跳,是她第一次化疗的时候。
      化疗的反应很大,她吐得厉害,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躲在被子里哭,不敢让许珍珍看见。可许珍珍还是来了,她推开门,手里拿着一顶粉色的帽子,走到她面前,轻轻掀开被子,笑着说:“杉南,你看,我给你买的帽子,是不是很好看?”
      她把帽子戴在沈杉南的头上,轻轻整理着她的碎发,说:“不管你有没有头发,你都是最好看的。而且,等你好了,头发就会长出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扎马尾,好不好?”
      沈杉南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心疼,却还是强装着笑脸,她忽然就觉得,自己不能放弃。她想活下去,想陪着许珍珍,想和她一起实现那些约定。
      她听见自己说:“珍珍,我会好起来的。”
      许珍珍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泪:“嗯!一定会的!我等你!”
      画面又晃了晃,回到了那个海边的下午。
      许珍珍蹲在她面前,手里举着橘子汽水,跟她讲着学校里的趣事,说哪个男生又给她递情书了,说老师又拖堂了,说班里的黑板报又得了一等奖。她讲得眉飞色舞,好像只要她一直说,时间就会停在这里,沈杉南就不会离开她。
      沈杉南靠在轮椅上,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映得很长。她忽然觉得,就这样也很好,就这样停在十七岁的冬天,停在这场日落里,停在许珍珍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许珍珍的脸,指尖穿过了她的脸颊,只摸到一片虚无的空气。她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现在,这是过去,是她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她看见自己的手垂了下去,力气越来越小,许珍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她蹲下来,握着她的手,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疼。“杉南?杉南你别吓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你说你会好起来的,你说我们要一起去海边的大学的!”
      沈杉南想说话,想跟她说对不起,说她食言了,说她不能陪她了,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许珍珍,看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膝头,哭得肩膀发抖,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她们的影子揉进暮色里。
      海浪声越来越近,夕阳的光也越来越暗,许珍珍的脸开始变得模糊。她看见许珍珍的手垂了下去,和她的手轻轻碰在一起,然后一起沉进暮色里——原来,许珍珍也没能熬过那个夏天,在她走后的第三年,也跟着她去了。
      沈杉南后来才知道,她走了之后,许珍珍就很少说话了。她还是每天去上课,每天按时吃饭,可她再也没笑过。她把沈杉南的那顶粉色帽子,还有那两张没喝完的橘子汽水的罐子,一起锁在了抽屉里。她考上了她们约定的海边的大学,可她从来没去看过日落。她总说,等杉南来了再一起去,可她等了三年,也没等到。
      后来,许珍珍得了抑郁症,在一个同样的冬天,从她们约定要一起去看海的那片海边,跳了下去。她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张初中时写的小纸条,和沈杉南没喝完的半罐橘子汽水。
      原来她们说的“永远在一起”,是以这样的方式实现的。
      沈杉南的意识越来越轻,像被海浪托着,往温暖的光里飘。她又看见很多片段,看见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许珍珍站在教室门口,对着她笑,说“你好,我叫许珍珍,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看见她们第一次一起逃课,去小卖部买冰棍,被老师抓住,一起罚站在走廊里,偷偷笑;看见她第一次住院,许珍珍每天都来给她补课,把笔记写得工工整整,说“杉南,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还要一起考高中呢”;看见她生日的时候,许珍珍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插着蜡烛,说“杉南,祝你生日快乐,祝你永远健康快乐”。
      这些片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最后定格在她们小时候的画面里。两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光着脚在海边的沙滩上跑着,笑着,手里举着橘子汽水,对着夕阳喊:“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看日落!永远不分开!”
      那时候的她们,还不知道未来的路会那么难,还不知道她们的约定,只能停在十七岁的夏天。
      画面彻底暗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珍珍,我们的日落,终于看完了。”
      监护仪的声音彻底消失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雪,还在轻轻落着。许珍珍不知道,在她后来无数个想念沈杉南的夜晚,沈杉南也在走马灯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她。她们的约定,她们的青春,她们的十七岁,都永远停在了那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日落里,再也不会分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