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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订婚 订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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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宴定在深秋,和那年夏天隔了五年。
沈杉南坐在镜子前,化妆师拿着粉扑在她脸上轻拍,粉底一层层盖上去,盖住眼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黑。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米白色的礼服,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发尾别着小小的珍珠发饰。她看着自己,像看着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
“杉南,别紧张。”姜琦在她身后站着,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添城是个好孩子,你们以后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她没应声,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年前那个聒噪的盛夏,许珍珍笑着把她推到刘征面前,说“杉南你要开朗一点嘛”,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没这么长,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清瘦,眼里还有雾一样的光。现在光没了,雾也没了,只剩下一层被生活磨平的平静。
“杉南?”姜琦又喊了一声。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知道了。”
化妆师退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姜琦走过来,帮她理了理礼服的肩线,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这几年,苦了你了。”她说,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没放下,但是珍珍也希望你好好的,对吧?添城是真心对你好,你试着……往前走一步,好不好?”
沈杉南的指尖微微蜷起,指甲抵着掌心,留下几道淡白的印子。她知道姜琦是好意,也知道林添城是个好人。从高中到现在,他一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雾困住,看着她把自己裹起来,看着她守着那个永远停在十七岁的夏天,没走出来过。他没催过她,也没逼过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陪她走过了最黑暗的日子,陪她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压进了心底。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的。”
她会好好的,像珍珍希望的那样,像所有人希望的那样。她学着开朗,学着温柔,学着好好热爱这个世界,不过是想替珍珍多看几眼人间烟火,替她走完没能走完的岁岁年年。她和刘征,都在带着珍珍的执念,好好活着。
只是活着而已。
订婚宴在酒店的宴会厅里,布置得很热闹,红色的气球,金色的丝带,还有循环播放的轻音乐。宾客们来来往往,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说着“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说着“以后要幸福啊”。
林添城站在宴会厅门口,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他接过她手里的手包,动作自然,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累不累?”他问,声音压得很低,“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我们找个地方歇会儿。”
沈杉南摇摇头,看着他。林添城的眼睛里有她,从高中起就有。那时候她眼里只有许珍珍和刘征,没注意过他。后来珍珍走了,刘征带着遗憾往前走,她困在原地,是他一次次回头,把她从快要溺毙的雾里拉出来。他给她送过热粥,陪她在深夜的街头走过,听她讲过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和遗憾,从来没打断过她,也没劝过她“别想了”。
他只是说:“我陪着你。”
“不累。”她说,声音很轻,“走吧。”
她挽住他的胳膊,指尖隔着西装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来,侧过头看她,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杉南,”他轻声说,“谢谢你。”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笑着说“不用谢”,应该说“以后请多指教”,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闷得慌,只能把那些话咽下去,变成一句没说出口的叹息。
宾客们围过来,说着祝福的话,递上红包,和他们合影。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着,晃得她眼睛发疼。她笑着,脸上的肌肉有点僵,嘴角的弧度是练了很多次的,标准又温和,看不出一点破绽。林添城站在她身边,配合着她,偶尔侧过头,用眼神示意她放松。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他想要的是一个鲜活的沈杉南,而她能给的,只是一个被磨平棱角的、带着满身伤痕的壳。
仪式开始的时候,沈杉南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她看见母亲在抹眼泪,看见刘征坐在角落,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他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难过。他们都长大了,带着三份未完的青春,带着永不落幕的思念,在各自的轨道上往前走。
司仪拿着话筒,说着俗套的开场白,问他们愿不愿意和对方订婚。林添城看着她,眼神专注而认真,“我愿意。”他说,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等着她开口。她握着话筒,指尖冰凉,话筒的金属壳硌着掌心,有点疼。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愿意”,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台下,看着那些带着期待的目光,看着林添城眼里的光,忽然想起了珍珍。
想起那年夏天,珍珍笑着把她推到刘征面前,说“杉南你别总一个人待着嘛”;想起珍珍偷偷写在本子上的话,说“要是我不在了,你要替我好好看看这个夏天”;想起刘征翻到最后一页时,那些被泪水晕开的墨迹。
原来她也被困住了,困在那个永远聒噪的盛夏里,困在那句没说出口的“珍珍,我做到了”里。
“杉南?”林添城轻轻喊她,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我愿意。”
掌声响起来,音乐也跟着响起来,热闹的声响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得像敲在鼓面上。林添城牵起她的手,把一枚小小的钻戒套在她的无名指上,钻石不大,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有点晃眼。他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一个郑重的承诺。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母亲的哭声也混在里面,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她看着林添城的眼睛,他的眼里有她,也有对未来的期待,而她的眼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雾。
仪式结束,宾客们开始吃饭,敬酒。她跟着林添城一桌一桌地走,端着酒杯,说着客套的话,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白酒的辛辣呛得她喉咙发疼,她却没什么感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走到刘征那桌的时候,他站起来,拿起酒杯,看着她。“杉南,”他说,声音比以前沉了很多,“祝你幸福。”
他的眼里有她,也有珍珍的影子。她想起五年前,他们三个人挤在糖水铺里,珍珍抢着喝她的糖水,刘征笑着骂她没规矩,那时候的夏天,连风都是甜的。现在,糖水铺早就关了,门口的梧桐树被砍了,夏天的蝉鸣依旧聒噪不休,只是那个爱笑的少女,永远留在了十七岁。
“谢谢。”她说,和他碰了一下杯,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了。“照顾好自己。”他说。
她点点头,跟着林添城走了。她知道刘征想说什么,想说“珍珍会高兴的”,想说“别再困在过去了”,想说“往前走吧”。这些话,她听了五年,听了太多次,已经麻木了。
她往前走了,和林添城订婚,学着开朗,学着温柔,学着好好热爱这个世界。可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怎么也捞不上来。
中途她借口去洗手间,从宴会厅里溜了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和里面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走到安全通道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礼服的裙摆铺在地上,米白色的布料沾了一点灰尘,她没在意。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没说话,灯灭了,只有应急灯的绿光,照着她的脸,显得有点苍白。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凉得吓人。
她不想哭,也没什么好哭的。她的订婚宴,很顺利,所有人都在祝福她,她应该开心才对。可她控制不住,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那些被藏起来的遗憾,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眼泪。
她想起林添城的眼睛,想起他眼里的期待,想起他说“我陪着你”,想起他这些年的付出。她知道他是真心的,也知道自己应该回应他。她试着往前走,试着把过去放下,试着和他一起走向未来。可她走不动,脚像被钉在了原地,身后是那个永远停在十七岁的夏天,身前是她看不见的未来,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动弹不得。
“杉南?”
有人喊她,声音很轻,是林添城。她赶紧抹了把脸,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安全通道的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你怎么在这里?”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担忧,“是不是不舒服?”
她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事,就是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心疼。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又停住了,最后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别着凉了。”他说,“要是不想待在里面,我们就回去吧,我跟他们说一声。”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愧疚。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陪着她一起困在过去里,陪着她一起面对那些她走不出来的情绪。“添城,”她轻声说,“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说什么傻话,”他说,“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她看着他,眼里的泪又要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让他看见。她知道他会等,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来。她被困在雾里太久了,雾散了,夏天也过去了,她却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订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宾客们都走了,宴会厅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散落的气球,被碰倒的杯子,还有没吃完的蛋糕,一片狼藉。林添城送她回家,路上很安静,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他没说话,只是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
到了楼下,他停下车,看着她。“上去吧,”他说,“好好休息,明天我来看你。”
她点点头,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杉南,”他喊住她,声音很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好不好?我不急,我们慢慢来。”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带着温柔的光。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也是这样,坐在刘征的车上,珍珍坐在副驾驶,笑着回头跟她说话,阳光落在她脸上,亮得晃眼。
“嗯。”她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她推开车门,走进楼道,没回头。她知道他还在车里看着她,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积攒整夜的破败躯体,会撑不住坍塌。
楼道声控灯随脚步亮起又熄灭,密闭狭窄的空间里,胸口骤然翻涌起剧烈的腥闷。不是委屈,不是情绪作祟,是身体长久衰败积攒的溃裂。五脏六腑像被钝器反复碾轧,一股滚烫的腥甜直冲喉咙,死死堵在气管里。
她脊背骤然绷紧,指尖攥紧扶梯冰冷的栏杆,指节泛白。没有预兆,没有缓冲,一口温热的血从喉间喷涌而出,砸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暗红的血迹晕开一小片肮脏的痕迹,在惨白的灯光下刺眼又狰狞。
血腥味瞬间灌满鼻腔,浓烈、窒息。
她微微弓着背,急促地喘了几口冷气,胸腔尖锐的痛感密密麻麻炸开,顺着骨缝蔓延全身。这是近半年越来越频繁的症状,从最初的干咳乏力,到反复的胸闷咯血,她一清二楚是什么结果。
确诊报告压在抽屉最底层,被无数杂物掩埋,无人翻阅,无人知晓。
林添城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他们看见的是盛装得体、举止规矩、配合订婚、努力生活的沈杉南,没人看见她独处时一次次躯体溃败,没人知道这具看似完好的躯体,早已被病灶啃噬得千疮百孔。
她抬手,用手背漠然擦去唇角残留的血渍,动作麻木,没有慌张,没有恐惧,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早就接受了结局,也就无所谓狼狈。
她弯腰,从包里摸出纸巾,蹲下身一点点擦掉台阶上的血迹。纸巾浸透暗红,被她随手揉成一团,塞进包里最深处。她抹去所有痕迹,抹去自己濒临死亡的证据,像擦掉一场不该存在的破绽。
声控灯暗下去,黑暗裹住她单薄的影子,只剩胸腔持续不断的钝痛,沉沉压着她的呼吸。
她站直身体,缓了几秒,调整好紊乱的气息,脸上褪去所有异样,恢复成方才平淡死寂的模样。依旧是那个隐忍、沉默、不会失控的沈杉南。
没人会路过这节台阶,没人会发现短短几十秒里,她独自经历了一场躯体的崩塌。
晚上,他们一起吃火锅,热气腾腾的火锅,驱散了冬天的寒意。他给她夹菜,把她爱吃的都放在她面前,看着她吃,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杉南,”他忽然开口,看着她,“我们结婚吧,等春天来了,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火锅的热气氤氲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她想起那年夏天,珍珍笑着说,以后我们要一起看很多很多春天的花。她想起刘征说,我们都带着三份未完的青春,安稳前行。她想起自己说,会试着往前走。
她看着他,眼里的雾好像散了一点,露出了一点光。“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等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雾散了,雪化了,河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风里带着一点暖意。她和林添城一起,去看了樱花,粉色的樱花,开得很热闹,像那年夏天,珍珍最喜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