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说喜欢》晓意欢

29、第 29 章 陪我说说话

　　她不知道江序等了多久，他靠在门口闭目养神，身边不见孙茂荣。

　　他看着有些累，苏童知道是不喜欢跟人周旋的原因，以前也是，他加班到深夜十二点回家还能给自己煮碗面条，可要是应酬到那个点，他通常就会倒头在沙发上睡着，有时候凌晨一二点醒，有时天都要亮，他才拖着疲惫和困意缓慢上楼，也不是补觉，而是洗漱换衣去上班。

　　他的身份摆在那，这种场合就不会少，今天躲了明天躲了，后天也总要去，去了还不可能低调，太多人要给他敬酒跟他套近，企图从他说的每个字眼里抠一抠有没有商机，有没有利益沾边，而他一派耐心好脾气，一些政策上的动向，别人问的即使他不确定，也会给出自己清晰的思路，也绝不会让人的话落空。

　　她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她知道的，她也从来没有妄想过自己有能力站到他身边疏解他的疲惫。

　　一直到车库都很安静，江序纯粹是在让自己脑袋休眠重置，苏童则是天生无话，黑色宾利停在车位上，走过去并没有启动声，说明车里没有司机。

　　江序走向驾驶室，苏童合下眼皮，手刚搭上后门把手。

　　“坐前面。”

　　她抿着嘴，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特殊停车区，周围只有这一辆车，她松手上了副驾，为了保证后排的舒适，前排空间座椅拥挤，江序上来第一件事就是后调座椅让他的腿能伸展开，苏童身量小没有这个问题，但她的椅背很直，几乎将她上半身与腿形成九十度。

　　其实不大舒服，她没说，低头扣安全带。

　　一道人影压过来，视线暗了，眼前一个被放大到极致的衬衫前领，以及那离她下巴更近的突起喉结，苏童屏息、视线移到车窗面板上，一双手紧捏着安全带，面容还是镇定，但肩膀绷的比木头都直。

　　江序低头拉动座位底下的机械暗锁，靠背连同苏童身子一起往后仰，停在某处位置，他问：“这个角度合适吗？”

　　声音像是从她颈边发出来的……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他半撑起身子疑惑起身，支点是他的手臂，撑在她腿边的皮座上，离她双腿极近，感觉都有热度温着她。

　　苏童又默默并拢双腿，小心不碰到他。

　　她像是被他圈在身下。

　　实则两人目光属平视，江序看她紧紧贴着靠椅，缩着脖子，两只手把身前安全带揪皱的像块破布条……

　　他默了默，睨着她，口气说不上好或不好，但沉：“卞珺卓你都不怕，怕我？”

　　苏童听不出他是生气了还是什么意思，迅速摇头，像摇拨浪鼓，说：“没有、没怕你。”可尾音又是颤音。

　　江序：“……”

　　他坐回位置上，系安全带，踩离合发动车子，心情看上去不大好：“这车的设计有问题，底下手柄做的很隐蔽，调整座椅需要同时按下按锁及拉手柄，需要用到点力气，都在座椅右侧最下面，不合适的话自己再调整下。”

　　苏童恍然，只感觉到有淡淡的陈皮香从鼻尖飘走，看他绷直的侧颜及清晰的下颌线，她不知所措绞着指尖。

　　对不起啊江序，没有怕你的……

　　地上潮的，酒店像另一个次元世界密不透风，外面什么时候下了场雨都不知道。

　　车厢又安静良久。

　　“童童，我有点犯困。”男人声音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很低，透着一股吸引力。

　　苏童紧张看向方向盘：“那、那我来开？”

　　江序打满方向，银色表盘在身前划了个圈：“不用，陪我说说话就没那么困了。”

　　苏童想了一下，脑袋是空的，心里渐渐着急起来，她找不到话题，或者说，每一次跟他聊天，她都很紧张。

　　她想了好半晌：“你中午的药还没吃。”

　　江序：“……”

　　苏童一秒变认真脸：“你中午饭也没怎么吃，回去让杜姨给你下碗面，吃完把药吃了。”

　　江序叹口气：“童童，你就没有什么你自己的事情想跟我说的吗？”你的处境、你的困难、郑家回国的难题，只要你开口。

　　苏童咽了下口水，捏紧了衣服。

　　他耐着性子：“一点都没有吗？”

　　她知道迟早会面临这个情况，不在酒店就在这里。

　　因为审问她的人是江序，也就没有那么难挨。

　　她还是想早点结束这场酷刑。

　　“葛孟生在文莱加东街区开了一家赌场，上面是茶楼，地下三层是巨型赌城，前些年马净秋托他介绍生意，送我去学过，所以我也会一点。”

　　江序有瞬间的怔愣。

　　车速降缓下来：“学这个做什么？”

　　一开始是拉近乎，后来是上桌替赌，再后来替葛孟生要账，她亲眼看过一些赌徒输得家破人亡卖儿卖女，她看过一个人跳楼，看过没钱还赌债的人被卖去菲律宾，被打断手脚扔在大街上……

　　她说的轻巧：“葛孟生赌场有很多大老板，让我去结识人脉。”

　　江序没再继续问。

　　苏童缓了下，继续说：“马净秋让我给葛老送了一副《四羊图》，那是葛孟生去年送给葛老贺寿又被退回去的贺礼。”

　　他点出矛盾：“这不是恰说明，葛老并不念及这份父子旧情。”

　　“葛孟生开赌场的钱，是葛峤嵩给的。”

　　纵容儿子在外作恶多端，自己又在这边披着大慈善家的皮，这才是让她觉得讽刺的。

　　葛孟生是上一代的人，他的事江序也有所听闻，他是葛老第一任发妻的孩子，发妻死于他发迹前，葛老心爱发妻也亏欠于她，对这个儿子极其纵容，后来发现宠坏了，再难引以成人。

　　外面只知道他们断绝父子亲情，不知他将葛孟生安排在文莱，还让他过上了滔天巨富的生活。

　　葛老德行深厚的形象早已在大众心里根深蒂固，苏童说的这些，也出乎江序的意料。

　　她看着窗外虚晃而过的高楼，心底生出悲壮，“所以我去赌场堵卞珺卓，故意接近他，让他带我进宴会，又用那幅画威胁葛老，葛孟生在国外的勾当我们通通知晓，让他给我们铺路。”

　　她梗着脖子，像是在这场凌迟招罪里获得了扭曲地快感与解脱。

　　所以看吧，江序，我就是这么心思险恶的人。

　　车子不知在什么时候无声停下来，他侧身直视着她，从她坚固冷硬下，他已经学会了看一些看不到的东西，比方她强撑的不在乎，她的虚张声势、外硬内软。

　　“为什么不找我带你去宴会？”他问出了他心中最想问的问题。

　　苏童牙齿咬破了舌头，有血腥味从嘴里散开，她偏头看向窗外的某个点：“你的身份太招摇，我不想引人注目，而且我是代表郑家去的，如果跟你出席，会招致很多无端的揣测，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话丝毫无错处，换个人，都要夸赞她的懂事周全。

　　江序食指抵住山根，不轻不缓揉了揉，睁开眼，看她固执抬起的半张侧脸，也只能说：“下次遇到这种事，能不能跟我商量着办？”

　　苏童抿着唇，沉默回应。

　　车又挤进了车流里，好一会儿，就在苏童想他是不是不困了，正琢磨着，江序打了个哈欠。

　　苏童：“？”

　　可她实在没什么可以交代的了。

　　路还很长，她又低着头，想啊想想啊想。

　　想起来一个人，只当是闲聊：“谢峥是什么人，以前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说的以前自然是指五年前，那时她跟着他身边，听过很多江市举足轻重的人名，虽然名字和人对不上号，也说明她这几年没有关注过舟市的人和事。

　　江序没问她为什么问这个：“谢家是从台市过来的，是在你离开之后的事。”中间，有短暂的语速停顿。

　　她只缓缓点头，试探性问起：“你们关系很好吗？”

　　江序很少有说话走神的时候，思绪回拢，人也变得更专注：“正常生意往来，他这个人性子邪，做事没有章法，但有些聪明劲儿，投资眼光不错，手底下实业少虚化资产多。”

　　苏童在消化这些信息，就听江序自然地问起：“他向你抛橄榄枝了？”

　　苏童一惊，他真的太敏锐了！

　　江序面容严肃了些，劝告她：“他能在短时间内坐到这位置上，手段非常人能比的，郑家跟他合作容易被蚕食鲸吞，羊入虎口。”

　　苏童心里是另一番计较，所以谢峥是个危险的人？那会威胁到他吗？

　　“我今天送画在葛老房间看见他了，他坐在屏风后面，虽然没露脸，但我听出了他的声音。”

　　江序没有第一时间去想谢峥和葛峤嵩坐在一起聊什么，而是一脸正色问苏童：“他保了郑家回国？提的什么条件？”

　　说话的人如果不是江序，苏童都要害怕，就是江序，她手里也止不住起了层冷汗，他甚至在左前方一辆车连续穿插两个车道插到他车前头，脚缓慢点上刹车，保持着匀速递减，平稳开过前方十字路口，过程中，她没有感觉一点点的颠簸。

　　假设，假设某天她跟江序站在对立面，那她一定是毫无胜算。

　　他太稳，也太睿智，她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把事猜透了七八分。

　　她并不害怕，反而暗自欣喜。

　　至于她和谢峥达成的口头协议，她没有坦白告诉他，那是马净秋后期要和谢峥商谈的事，有关郑家的事，她都不希望江序掺和进去。

　　江序见她不愿意说，就没继续问，但暗暗留了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