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玟不开窗》几点吃鱼

6、第 6 章 宫

　　宫宴结束之后，甄嬛就回到自己宫里，没一会浣碧就过来传话，说是娘娘要浣手。

　　费玟就兑了热水，把玫瑰汁子调进赤金牙云盆去，又撒了花瓣。花瓣都是挑过的，保证新鲜完整。

　　就这样费玟端着盆，浣碧捧着放手巾的托盘，一起进了暖阁。

　　甄嬛正坐在炕上喝茶，对面堆着一大摞各宫各府送来的贺礼，有太妃太嫔的，也有王府公府的，基本上皇亲国戚都做足了礼数。崔槿汐和小允子正对着礼单点数目呢。

　　甄嬛卷了袖口，露出一双很白很纤长的手，指甲也长长的、亮亮的，像是基础款的杏仁甲，随便摆个什么姿势都很好看。

　　费玟还想多看两眼，浣碧就开口了：“行了，这里不用你，下去吧。”

　　费玟蜷了蜷手，下午碾汁子的时候蹭破点油皮，现在觉得有点辣辣的。

　　跨出门槛之前，她还听到浣碧喜滋滋的声音：“小主快泡一泡，这里头加了玫瑰汁子，洗完手，手又香又嫩。”

　　说起浣碧，她真的好年轻，论理她也在甘露寺呆了几年，可脸上半点不显。

　　她就是心太大了，自己是罪臣之女呀，又是个奴婢，从前痴心妄想做皇帝的妃嫔，背刺甄嬛，后来虽说改过自新了吧，又想嫁给果子，果子死了还要给人殉葬。

　　哎呀，不用自己生儿子，还死了老公，宫里有个当皇贵妃的长姐做靠山，自己当家做主多好，不知享福。

　　她就不大看起来浣碧这种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

　　众所周知，不老老实实待在自己位置上，妄想争抢的，最后都没好下场。

　　就得甄嬛这样不争不抢的，别人才甘心把一切美好的事物拱手奉上呢。

　　可她从来都不追求这些呀，就算当上太后，她爱的人很多都死了，多么悲伤、多么孤寂啊。

　　从一开始就是想留的没留下，不想留的偏偏留下了。

　　到结尾就是臣妾要这江山做什么，臣妾想要的从来都没有得到。

　　首尾呼应，升华主题，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呀。

　　咦，从这点上来说这不是跟《天龙八部》的内核很相似么，难道甄嬛传也研究佛理么？

　　每每想到这，她脑子里就开始打架，因为她觉得手又在发痒，胳膊又在发胀，腰又直不起来了。

　　是因为今天碾了半天玫瑰吗？

　　还是明天早上又要轮到她提净桶了？

　　之后的日子循环往复，大家都在盼着赶紧开春。

　　吃饭的时候是最轻松的时间，话题也往往以“听说”开头。

　　最近的听说是关于他们这永寿宫的。

　　各府送来的贺礼已经整理出来了，于是好几天里都能听见大家在谈论那些一套十二把的竹扇子，能辟毒的筷子。

　　今天说的是十七爷将凝晖堂里的合欢花全赠给了娘娘。

　　大家就都称赞这位王爷心思奇巧。

　　又提到娘娘的娘家妹妹入宫小住的事情，有去分配去永宝堂的宫女太监，也就来说说自己的见闻。

　　大部分都是夸赞这位姑娘容貌美丽，肖似其姐的。

　　也有说娘娘疼爱妹妹，拨了好些衣料首饰妆饰妹妹的。

　　费玟就多说了句，这位二小姐可不能怠慢了，以后大有造化呢。

　　再然后，就是贵妃娘家妹妹进宫的事宜了。

　　一众人紧赶慢赶打扫出了永宝堂，崔槿汐就负责在旁边指挥。

　　她伸手指着那个青花宝瓶不能放那么低的时候，费玟就看见她手上的冻疮。

　　陷入沉思的时候她就没看见崔槿汐那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天一冷就容易冻疮复发，她又是下人，没法细细保养的。

　　本来么，费玟对崔槿汐还是很有好感的，觉得她对甄嬛不离不弃的，付出了那么多，本身又是那么个很有经验智慧的姑姑。

　　但是三周目的时候，她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崔槿汐的眼神，双目圆瞪，显露出大大的眼白，那么雪亮，那么决然，像是一定要做成什么事情。

　　像是一定要费玟受罚。

　　是剧情的缘故吗？

　　其实费玟悄悄找柳燕聊过，问她当时崔槿汐说柳燕怎么不关窗的时候什么表情，什么情绪。

　　柳燕的描述跟她自己的感受其实差不多。

　　这都是怀疑后的验证，之所以费玟会起疑心，源于她在辛者库的经历。

　　所有的小宫女都是由大姑姑领着的，而做错事，领头的姑姑也是要吃挂落的。

　　所以崔槿汐很可能是怕被连累，她才刚刚从对食事件被正名，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

　　咦，推到她头上就不用吃挂落吗？那些姑姑们是这么说的吗？

　　她是有点对崔槿汐看不顺眼的。

　　看不顺眼也没用，她丈夫是整个紫禁城的总管太监，权势滔天着呢。

　　有钱有势，不用生儿育女的，苏培盛又这么有情有义的，不都说苏培盛才是甄嬛传的第一男子么？

　　她想了想，觉得一点点提示应该不打紧吧，别叫她那么得意就好了。

　　于是她经常问柳燕，正殿桌上的青玉花樽擦了没。

　　没有什么特别新闻的时候，大家就喜欢聊，谁比较得宠。

　　头一份的自然是他们永寿宫啦。

　　没瞧见么，皇帝常常召见。召一次，第二天就有很丰厚的赏赐呢。

　　说明什么，说明皇帝很宠爱咱们娘娘啊。

　　一次两次还好，这话听多了其实有点古怪。

　　可一时间费玟还没琢磨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味。

　　且让她想想。

　　再往后，八卦时刻的内容就转移到延禧宫的安嫔身上，在他们这挂了两三个月的热搜。

　　先是她嗓子倒了，再是贞嫔和康常在去寻她晦气，后来又有皇后娘娘雷霆出手，让剪秋训斥了她们身边伺候的宫人。

　　又有安嫔冰嬉复宠。

　　终于，这一日，柳燕很早就不见了。

　　这一夜可真是四处忙乱。

　　又是通奸大案，又是惠嫔早产，天没亮的时候，甄嬛回宫，头一件事就是把大伙全召集起来，喝了一口茶，忽然将茶盏重重放下。

　　“听说，咱们宫里出了一位一等一的巧嘴，是不是，斐雯？”

　　费玟霍然抬头，就看到甄嬛的烈焰红唇勾起一个胜利的微笑。

　　“看着本宫做什么，本宫听槿汐说，你不是咱们永寿宫里最消息灵通的人么？怎么这样一副惊讶的表情？”

　　“本宫生产第二日，槿汐便疑心你了，那样快的腿脚。”

　　“我没有……”

　　崔槿汐适时接口：“同娘娘说话，是要自称‘奴婢’的。”

　　她的姿态有一种积年老姑姑的持重稳妥。

　　妾身、臣女，哪怕是民女都可以，“奴婢”二字，她怎么都张不开口。

　　所以说语言的力量啊，从前她在永寿宫做活不觉得自己是奴婢，因为有工资可拿。直到此时，被这两个字轰在耳朵上，才发觉她，或者说她们，在她眼里一直都是奴婢、奴才。

　　她怎么可以是奴婢、奴才！她们不也是两条腿儿跑的吗？被那样称呼的应该是那些被拴着脖子、跪在地上、像是没了半截腿的……

　　“本宫宫里，绝容不下这样心思叵测的人。”

　　没有啊，她没有，她只是想要自保而已啊，她是被迫的，甄嬛自己也是被迫反击啊，那是大善良大智慧，她们多么体谅她，她为什么不能体谅她？

　　甄嬛扬着脑袋，只叫人看到她形状美好的下巴尖。

　　“拉出去吧，都看着，管不住嘴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