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春娘 牢房低矮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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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低矮逼仄，墙缝里渗着潮气，干草铺在地上，隐隐发出腐朽的气味。
身后的牢门“砰”的一声关上，王春娘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缩在角落里，木愣愣地眨着眼睛。
她脑子里还是乱的。
堂上发生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乱糟糟的，她的姑娘们都恨她，她知道，她们是主奴关系，可她也有保护看顾之责，在堂上，被她们团团围住，她不知怎么的，就跟着她们的供词走了。
就像每一次马顺欺辱这些姑娘，她心里也甚觉荒谬，无比愤恨，可到头来，哪一次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后那点屈辱无处发泄，她不敢对着马顺翻脸，反倒转头加倍苛待姑娘们，她们又如何能不恨她？
马顺固然可恶，可终究……罪不至死，偏偏还死得这般不明不白。念及此处，王春娘落下泪来。人一旦不在了，那些怨恨反倒模糊，赌钱也好，喝酒也罢，在她眼皮底下作威作福也好，如今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影子。
反倒是那些旧日光景，一点点在心头浮上来，愈发清晰。马顺也曾对她温柔过，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过是天寒时随手披上的一件衣裳，冬夜里递来的一碗热姜汤，且恰到好处地抚慰着她早已满目疮痍的内心。
她伤寒最重的那一回，人事不省，满楼慌乱无措，还是当时不过是门房、与她素不相识的他，背着她挨家挨户去叩医馆的门。
若说那时他对她全无情意，她是不信的。
王春娘低下头，看向腕间那只镯子。玉色莹润通透，一眼便知是上好的料子，价值不菲，尤其那一抹俏色，恰到好处地嵌在玉中，平添几分灵动，极是难得。这样的东西，若非一回回去看、去挑，是断然遇不上的。可他站在她面前，却半字不提这些辛苦，只那样望着她，神情里带着几分不安与期待，低声问道：“可……可喜欢？”
她点了头，他便像得了天大的欢喜，忙替她把镯子戴上，动作急而轻，仿佛迟了一瞬，她就会反悔似的。戴好之后，他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难得认真，低声道：“往后……我护着你。”
那一刻，她是信他的。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的马顺，情意不假。
可不过短短一年，竟就走到了两看相厌。王春娘轻轻摇了摇头，不再深想。情之一字，本就来得热烈，去得也快，不过人性使然，算不得什么大错，何至于、何至于让他赔上性命？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那一幕：马顺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血在地上漫开，一片刺目的猩红。那些姑娘围在一旁，眼神各异，嫌恶的有，恐惧的有，甚至还有隐约的轻快，偏偏没有一个人为他落泪。她心口猛地一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们抢走了他的情分，却连半分在意都不肯给他。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马顺，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如此想了一夜，天光从牢房的窗口透进来的时候，有人进来了。
一听到动静，春娘本能地匍匐在地，待来人坐定，才颤巍巍地略略抬眼一瞧，是个普通办案人员。
王春娘觉得这是一个机会，竟迸发出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她喊道：“求大人为我的当家马顺伸冤，他死得冤枉啊！我，我有证据，他的死不是意外！”
对方显然只是个办事员，被他这没来由的一番辩白搞得有点不知所措，正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呢，冷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肖晋走了进来，带着一丝兴味看着脚下的王春娘：“哦？说来听听。”
春娘把心一横，说道：“大人，事发当晚，奴家听到一声闷响，便起床查看，刚好看见青儿带着沈君艳进屋，青儿当时明明行动自如，过后，我又听见一声巨响，沈君艳从青儿房中遛出，我正疑惑着，进屋一看，马顺已然倒在地方，青儿手脚被绑着，这其中必有古怪啊大人！”
肖晋不以为然：“马顺一时兴起，叫来两位姑娘，姑娘们羞怯，不愿公之于众，也是情有可原，这和马顺醉酒摔死有什么关系？”
春娘没想到自己的铁证竟就这样被肖晋轻飘飘揭过，她尤不死心，继续道：“那，那也有可能，是那两人联手害死了马顺啊！”
肖晋嗤笑一声：“王当家，你是在教我断案吗？”
春娘吓得一缩，直说不敢。
肖晋斜睨了一眼春娘，说道：“除了你，还有旁人看到吗？”
春娘顿时气势萎了下去：“当时夜深，应该，应该不曾有人看到。”
肖晋微微松了口气，说道：“行了，官府办案，你就不要操心了，倒是该操心操心你的醉春楼才对。”
春娘本能地抬起头来，满脸的困惑不解，不小心触到肖晋的目光，又像被烫到一般赶紧低下头来。
肖晋说道：“王春娘，我且问你，你是否曾将醉春楼的地契交与马顺？”
春娘回道：“确有此事，他问我要，我拗不过，便给了。”
肖晋说道：“哦？那可就麻烦了，”他看了一眼脚下春娘，接着说道：“那马顺烂赌成性，早已背着你，将这栋醉春楼抵了赌债，如今，醉春楼已归顺来赌坊所有。”
春娘不敢置信，眼泪夺眶而出，急道：“官爷，官爷！醉春楼是奴家一生心血，他，他不能这么对我啊！”春娘想了一下，又道：“那姑，姑娘们呢？姑娘们的身契，也还都在我的手中啊！”
“你是说这些？”肖晋抖了抖手中的文件，道：“你莫不是忘了，姑娘们的身契，都在醉春楼名下，醉春楼是谁的，姑娘们就归谁，与你何干？”
话音落地，王春娘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整个人怔在那里。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干涩得厉害。这些年她一手带出来的姑娘，那一张张身契，她曾一一收在箱底，锁得严严实实，像护着自己的命根子——如今却被一句话轻轻抹去，仿佛从来不曾属于过她。
肖晋并不理会春娘，只说道：“如今醉春楼已经被赌坊接管，你的东西已被清理出来，从今往后，醉春楼与你无关了。结案后，你可自行离去？”说罢，便欲离去。
春娘凄然一笑：“离去？敢问大人，奴家……奴家能去哪里？”
这一问，倒让肖晋的脚步顿了一下，肖晋思索了一下，问道：“王当家，你与马顺，并无婚书，是吗？”
春娘一愣：“……是。”
肖晋说道：“那马顺在乡下早有明媒正娶的妻室，如今，马顺的后事，我们也已通知了他的家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牢门“哐当”一声合上，铁锁扣紧，余音在狭小的牢室里来回震荡，久久不散。火把一晃，光影忽明忽暗。
王春娘慢慢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起腕上那只镯子。这些年她也问过，马顺每次都含含糊糊地说，快了快了，总是快了，她信了又信，等了又等，她告诉自己这也不要紧，两个人在一处，名分算什么。
醉春楼是她的楼。她十三岁进青楼，熬了整整十二年，攒下那点银钱，当初签地契时，她的手是抖的，在名字上一笔一划摁下手印。
后来，马顺来了，她把地契交给他，以为那是托付，那是信任，那是她把心捧出去的凭证。
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暮色，随着日影西沉，一点点暗下去。王春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屋中光线渐渐退尽，四周沉入一片黑暗，也不知过了多久，月光悄然铺进来，冷冷地落在地上。
马顺没了。楼没了。轻飘飘的，一转眼，什么都没了。
她低头端详着腕间那只镯子，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镯子，会不会也是假的。
下一瞬，她另一只手将那镯子猛地一拽，脱了下来直接往地上砸去，镯子“啪”地一声碎成几截。她扑过去，把那些碎片拢在一处，捡起其中一截，仔细端详着。
她曾学过看玉。沁色、接纹等作伪之法，手段再隐蔽，也会在横切面露出马脚。她低着头，借着月光，一点一点仔细分辨，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断面上，仿佛世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良久，她的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唇角弯起，露出一线森白的牙。喉间却压不住地溢出低低的声响，断续而含混，像是夜里被风吹裂的旧门，发出细碎而无助的颤音。
她终于不再纠结，只用手指夹着那截碎片在眼前晃荡着，头慵懒地偏向一边，泪水便从眼眶滑落，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滴，在月光的反照下，在脸上留下一道霜色的伤，眉眼之间，依稀还是当年艳冠云州的模样。
翌日清晨，郑推官升堂宣判。
堂上众人依次跪定。沈君艳心中忐忑，悄悄抬眼扫了一圈，众姐妹都在，却唯独不见王春娘。
郑推官展开卷宗，清了清嗓子，语气四平八稳：“马顺一案，经查，死者酒后失足，头部撞及桌角，系意外身亡，无他杀证据。醉春楼众人无罪，即日释放。”
话音一落，堂下气息顿时一松。青儿跪在原处，面色发白，仿佛还未回过神来；沈君艳依旧跪得端正得体，只在心中暗松了口气，其它姑娘们霎时欢呼起来，相互依偎着，彼此的手紧紧抓在一起，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压着声抱怨牢中寒湿难熬，还有人低低笑出声来。
沈君艳不敢放松，开口问道：“请问大人，醉春楼的当家何在，她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郑推官没有接话，继续念道：“另，王春娘于昨夜羁押期间，在牢中自尽。”
这一句落下，堂上顿时一静。众人已齐齐怔住，连沈君艳也微微一滞，几乎忘了规矩，抬头问道：“怎么死的？可曾留下什么话？”
郑推官倒也没有怪罪沈君艳无理，只道：“她摔碎了玉镯，那断面锋利，便用那碎玉割了腕，不曾留下只字片语，至于原因，只怕是因马顺之死过度悲伤所致。”
众人心中虽隐约觉得有些古怪，却也无人多言。自马顺接管醉春楼以来，王春娘与姑娘们的嫌隙日深，情分早已淡去。如今听闻她竟为那样一个人送了性命，纵有几分唏嘘，也不过转瞬即散，更无人出声质疑。
郑推官见无人出声，顿觉轻松，又接着念道：“另，醉春楼已于日前抵押与顺来赌坊，自此以后，楼中一干人等，尽归顺来赌坊管辖。”
这一回，堂上再无声息，一连串的意外传来，众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君艳眉心微蹙，垂下眼去，没再出声。
郑推官又例行说了几句，无非是告诫众人各安本分，不得滋事，说罢一拍惊堂木，退堂。
人群散开，姑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去。沈君艳一行行至廊下，脚步微微一顿。
肖晋正立在那里，神色如常。目光掠来，与她相触，只略一点头，未曾开口。
沈君艳的视线在他身上轻轻一掠，便收了回来，领着众人继续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春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