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年》小生楚

93、第九十三章 早上八

　　早上八点出头，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

　　周亦瓛和宋时笙两人并肩走着，准备进市公安局大门。

　　这段时间大案全部尘埃落定，顾嘉晏和梁颂年的死刑判决公示之后，全城彻底安稳，队里只剩日常值守、常规排查和档案整理的工作，不用出紧急现场，不用熬夜攻坚。

　　两个人作息慢慢调回正轨，每天按时上班、准点下班，日子过得平淡又松弛。

　　走到公安局正门入口的台阶底下，两人正准备抬步往上走，门口安保正常值守，进出的警员来来往往，一切都是最平常的晨间状态。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花坛边突然站起来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看着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朴素，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站在原地盯了他们俩几秒，眼神紧张又激动，像是确认了很久。

　　宋时笙第一时间下意识顿了下脚步。

　　职业习惯刻得太深，但凡有人在警局门口驻足观望、神色异常，都会下意识绷紧神经，以为是上访、求助、或者牵扯什么未了结的纠纷案子。

　　周亦瓛也微微侧目，视线落在女人身上，状态沉稳，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经历过这么多年重案、要案、黑恶案件，他们早就养成了本能反应，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遇到陌生人刻意观望，都会默认是工作相关的事。

　　两人心里都默认，应该又是民众遇到难处，来警局求助报案，大概率是家庭纠纷、人员失联、或者涉案遗留问题。

　　谁都没料到，下一秒发生的画面，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女人确认清楚两人样貌之后，根本没等他们开口询问，快步上前两步，膝盖一弯，直接当着警局门口来往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情绪绷得太久，动作又急又重，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反复道谢。

　　“谢谢！谢谢你们两位警官！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

　　大清早的，门口人不少，进出执勤的警员、办事的群众全都看了过来。

　　周亦瓛是一级警督，常年身居支队领导岗位，经手案子无数，见过各种场面，抓捕过穷凶极恶的罪犯，处理过惨烈的案发现场，面对过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心态早就稳得不能再稳。

　　宋时笙做侧写师多年，见惯了人性阴暗、极端情绪、各类极端场面，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可就算是他们两个人，在毫无铺垫的清晨，被普通民众当众下跪致谢，也瞬间慌了神，彻底受不住。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往前迈步。

　　周亦瓛反应最快，立刻弯腰伸手，牢牢扶住女人的胳膊，用力把人往上带，语气急促又温和，完全褪去了平日工作里的沉稳凌厉。

　　“别急别急，大姐您快起来，有什么事您好好说，千万别这样！”

　　他不敢用力太猛，怕拉扯伤到对方，又不敢力道太轻，怕对方再次跪下去，动作又稳又急，态度格外郑重。

　　宋时笙也立刻上前帮忙，轻轻扶着女人另一侧手臂，轻声安抚。

　　“您先起来，地上凉，有什么话我们站着说就行。”

　　女人情绪完全失控，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整个人激动得发抖，不肯起身，一个劲摇头，哽咽着反复道谢。

　　“让我谢谢你们！我必须谢谢你们！你们不知道，你们救了我们一家人！真的是救了我们全家！”

　　周亦瓛耐心安抚着，一点点借力把人搀扶起来，等女人站稳站直，才轻轻松开手，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语气。

　　“您先平复一下情绪，不用激动，慢慢说，到底是什么事？”

　　女人站稳之后，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呼吸急促，情绪还是稳不下来，目光一直落在两人身上，满是感激。

　　周围路过的警员、办事群众都放慢了脚步，好奇看向这边，但没人上前打扰。

　　宋时笙轻声开口引导她说话。

　　“是不是之前在我们这里办过案子？您慢慢回忆，慢慢说，不用着急。”

　　女人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哽咽着把前因后果缓缓说出来。

　　“就是前几个月的事，我儿子，染上毒瘾了。”

　　这句话一出，周亦瓛和宋时笙瞬间有了模糊的印象。

　　前几个月正是全市开展涉毒清零专项行动的时候，那段时间他们集中排查、抓捕涉毒人员，送一批成瘾人员强制隔离戒毒，整治社区涉毒隐患，工作量很大，每天处理好多起涉毒案件。

　　每天对接的涉毒人员太多，大多是年轻闲散人员，一个个登记、抓捕、送检、送戒，他们不可能每一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听到时间和事由，瞬间对上了工作内容。

　　女人继续说着，语气里满是庆幸。

　　“我儿子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年纪小，不懂事，在外边乱交朋友，被人带着沾上了毒品。染上之后整个人彻底废了，天天在家发脾气，不上班、不干活，到处借钱，家里积蓄全部被他败光了。”

　　“不光这样，他那时候心态特别差，说话做事特别极端，动不动就吵架闹事，甚至为了凑毒资，动过歪心思，差点出去做违法的事。我跟他爸爸管不住，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哭也哭过，什么办法都用了，一点用都没有。”

　　“我们实在没办法了，看着孩子一天天废掉，看着好好的家快要散了，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真的快要绝望了。那时候我甚至都想过，干脆不管了，任由他去，可终究是自己的孩子，哪里舍得。”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宋时笙轻声安抚：“我理解，您继续说。”

　　女人点点头，接着说道。

　　“就是那个时候，你们警方排查抓到他了。我那时候心里又怕又慌，我怕你们直接判刑留案底，毁了他一辈子。我也怕你们只是简单教育两句就放回来，他依旧死性不改，继续堕落。”

　　“结果你们没有敷衍，也没有一味处罚。你们查清楚他是初次成瘾、被人诱导，没有参与贩毒、没有恶性前科之后，依规把他送进了强制戒毒所隔离矫治。”

　　“我当时心里其实是有怨气的，我甚至偷偷怪过你们，觉得把孩子送走，他只会更叛逆，出来之后会更恨家里、更恨警察。我那段时间天天在家哭，天天胡思乱想，觉得这辈子都救不回我儿子了。”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着两人，眼神真诚又愧疚。

　　“我现在才知道，是我眼界太浅，是我不懂。你们不是在罚他，你们是在救他。”

　　周亦瓛看着她，语气平和：“强制戒毒不是单纯的处罚，是矫治，是帮成瘾人员断瘾、纠正心态、重新回归正常生活的手段，我们的初衷就是挽救，不是惩罚。”

　　“我现在彻底懂了！”女人用力点头，语气格外激动，“我儿子上个月从戒毒所出来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语速变快，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欣喜和感激。

　　“以前回家张嘴就是脏话，脾气暴躁，自私任性，眼里只有自己，从来不管父母死活。现在回来了，特别孝顺，特别懂事礼貌。回家主动帮我做家务，做饭打扫，说话轻声细语，再也没有发过一次脾气。”

　　“他自己主动跟我们认错，说以前不懂事，害父母伤心，害家里受累，辜负了所有人。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知道毒品有多害人，再也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跟以前那些坏朋友来往了。”

　　“而且他现在特别踏实，每天早睡早起，不偷懒、不贪玩，自己规划好了以后的路，打算踏踏实实学一门手艺，老老实实赚钱，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做违法犯罪的事。”

　　“整个人精气神全变了，眼里有光，心里有数，彻底从以前堕落的样子里走出来了。”

　　听完这些话，周亦瓛和宋时笙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同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动容。

　　他们处理过太多涉毒案件，见过太多被毒品毁掉的人生、破碎的家庭。

　　很多成瘾人员，一次沾染，终身难戒，反反复复复吸，反反复复违法，最后毁掉自己，拖垮家人，走向犯罪和毁灭。

　　也正因如此，他们一直坚持，对于初犯、被诱导、情节轻微的涉毒青年，优先矫治挽救，而不是一味从重处罚。

　　他们一直觉得，比起送一个人坐牢，能真正挽救一个人、拯救一个家庭，才是警务工作最有意义的地方。

　　宋时笙轻声开口：“他能彻底改掉恶习、回归正轨，是他自己愿意醒悟，也是你们家人陪伴引导的结果。”

　　“不是！离不开你们！”女人立刻反驳，语气格外坚定，“如果不是你们当初果断把他送去戒毒矫治，如果不是你们当时耐心教育他、开导他、给他讲法理、讲后果、讲人生利弊，他根本不可能醒过来！”

　　“那段时间在戒毒所，有专人管教、心理疏导、行为矫正，帮他断了毒瘾，也帮他摆正了心态。是你们给了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给了我们家一次完整的机会。”

　　“以前我天天活在恐惧里，怕儿子毁了自己，怕家里家破人亡。现在我每天都睡得着觉，心里踏实得很。我今天专门过来，就是想当面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现在的他，也没有我们现在安稳的日子。”

　　周亦瓛看着她激动恳切的样子，心里格外柔软，再次开口安抚。

　　“大姐，您真的不用这样。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对我们来说，这只是无数常规工作里的一件小事，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但对你们一家人来说，是一辈子的改变，是一家人的新生。”

　　“我们做警务工作，打击罪恶、惩治犯罪是职责，挽救迷途、引导归正、守护普通家庭安稳，同样是职责。只要人能改好，能踏踏实实走正路，我们所有的辛苦就都值得。”

　　宋时笙也跟着轻声说道。

　　“很多年轻人一时糊涂，误入歧途，不是本性恶劣，只是年少无知、交友不慎、一时迷失。我们愿意给他们改错的机会，也希望他们能真正珍惜，彻底回归正常生活。您儿子现在踏实上进，就是最好的结果。”

　　女人眼眶还是红红的，语气满是真诚。

　　“我知道你们警察每天都很辛苦，抓坏人、查案子、熬夜加班，承受太多压力，还经常被人误会、被人不理解。但我真心想说，有你们在，我们老百姓心里才安稳。”

　　“以前我不懂，总觉得警察抓人、处罚，太不近人情。现在我彻底懂了，你们所有看似严格的执法，都是在保护我们，挽救我们。”

　　“我身边好多家庭，孩子沾上毒品，没人管、没人救，最后彻底废掉，坐牢的坐牢，出事的出事。我家孩子能有今天，真的全靠你们负责任，没有放弃他。”

　　周亦瓛微微叹气，语气温和。

　　“很多民众都会有这种误解，觉得执法严苛是不近人情。其实对违法恶习纵容，才是真正的害人。及时制止错误、及时矫治纠正，看似严厉，实则是最大的保护。”

　　女人听得连连点头。

　　“我现在彻底明白了！所以我今天一定要来谢谢你们，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能说一句真心的，谢谢你们，辛苦你们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布袋子里拿出两袋包装朴素的土特产，递了过来。

　　“这是我自己家里做的一点小东西，不值钱，你们一定要收下，算是我一点心意。”

　　周亦瓛立刻抬手婉拒，态度温和又坚定。

　　“大姐，东西我们不能收，规矩在这，我们不能拿群众任何东西。您的心意我们完完全全收到了，这就足够了。”

　　宋时笙也跟着拒绝：“真的不用，您能过来跟我们说这些话，让我们知道孩子彻底变好、家庭回归安稳，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好的肯定，比任何礼物都珍贵。”

　　女人执意要递过来，不肯收回手。

　　“就是一点自家做的吃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违规的，你们一定要拿着，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知道你们不收礼，我就是单纯想表达一句感谢，没有别的意思。你们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我连一点东西都不让我表示，我心里不安。”

　　两人反复推辞，耐心跟她解释纪律规定。

　　“我们真心谢谢您的心意，但纪律红线不能碰，任何群众馈赠都不能收。您的这份感谢，我们记在心里了。”

　　拉扯几番，女人看两人态度坚决，最终只能默默收回袋子，轻声叹气。

　　“那我就不勉强你们了。但是我这份谢谢，是实打实真心的。以后我一定好好教育孩子，让他永远记住，是警察给了他重来的机会，让他一辈子遵纪守法，踏踏实实做人，绝不再次触碰底线，不给你们添麻烦。”

　　周亦瓛闻言，微微点头。

　　“这就够了。只要他以后安分守己、努力生活、不负自己、不负家人，就是最好的结果，也是对我们工作最好的回报。”

　　女人擦了擦眼角的湿意，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以后我一定让他好好努力，好好过日子。不偷懒，不犯错，堂堂正正做人。我们一家人现在过得特别踏实，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简单聊了几句，女人情绪彻底平复下来，反复道谢之后，才跟两人道别，慢慢转身离开。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门口终于恢复了原本的热闹平和。

　　周围围观的群众也慢慢散开，各自忙碌办事。

　　警局门口重新回归日常的晨间状态。

　　周亦瓛转头看向身边的宋时笙，轻轻吐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说实话，刚刚那一下，我真的懵了。”

　　他从警多年，身居领导岗位，见过无数感谢、致谢、锦旗、感谢信，但从来没有被人毫无预兆、大清早直接下跪致谢过。

　　级别再高、心态再稳、阅历再足，也扛不住普通老百姓这么重的礼数。

　　宋时笙也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动容，语气很轻。

　　“我也是。完全没预料到。”

　　他做心理侧写，接触过无数极端情绪，安抚过无数受害者、涉案人员、家属，见过所有人间悲喜，早就练就了极致平稳的心态。

　　可刚刚那一瞬间，心里还是猛地一震，又慌又酸涩，完全受不住。

　　周亦瓛缓缓开口，低声感慨。

　　“我们每天办案子、抓罪犯、走流程，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只是在完成本职工作，做该做的事，平淡又寻常。”

　　“天天处理纠纷、排查隐患、打击违法，久而久之，自己都习惯了，觉得都是分内工作，不值一提。”

　　宋时笙接过话头，轻声说道。

　　“我们习惯了冰冷的卷宗、规整的流程、严格的执法，习惯了处理黑暗和过错，很多时候会忽略，我们一次秉公执法、一次坚持挽救、一次不放弃的矫治，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能拯救一整个家庭。”

　　“对我们是万千工作里的一桩小事，对普通人，是一辈子的命运转折。”

　　周亦瓛点点头。

　　“以前办大案、办要案、打黑除恶、跨境缉毒，惩恶扬善，抓捕罪犯，收获的是正义落地的踏实。”

　　“今天这种普通的、细碎的、迷途归正的圆满，反而比破获大案更让人心里暖和。”

　　宋时笙深有同感。

　　“大案落幕是守护城市安稳，挽救一个迷途少年，是守护一个普通家庭的安稳。”

　　“顾嘉晏、梁颂年这种穷凶极恶的人，需要法律终极制裁。但更多普通的、一时糊涂的年轻人，值得一次被挽救的机会。”

　　周亦瓛看着清晨来往的人群，语气格外平和。

　　“这就是我们工作最根本的意义。”

　　“不只是惩恶，更多是扬善。不只是打击黑暗，更多是托举光明。”

　　“我们从严执法，惩治罪恶，是为了守护安稳。我们耐心矫治，尽力挽救迷途之人，也是为了守护安稳。”

　　宋时笙轻轻笑了一下，眼底温润柔软。

　　“今天这一下，比所有表彰、所有荣誉都更有分量。”

　　突如其来的一跪，不是礼数，是普通民众最纯粹、最厚重的认可。

　　他们见过人性最恶的一面，扛过最险的风浪，熬过最累的日夜，守过最沉的黑暗。

　　而此刻这份朴素又真诚的致谢，瞬间抚平了所有辛苦、所有疲惫、所有不被理解的委屈。

　　周亦瓛侧头看向他，语气松弛温柔。

　　“走吧，上班。”

　　“嗯。”

　　两人重新抬步，顺着台阶一步步走进公安局大楼。

　　心里没有波澜激荡，只有满满的踏实和笃定。

　　所谓公安警务，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执法机器。

　　有雷霆治恶，亦有温柔救人。

　　严惩不贷是职责，温柔挽救亦是初心。

　　见过黑暗，依旧愿意守护光明。

　　历经风雨，依旧愿意善待平凡。

　　这一日清晨突如其来的致谢，成了他们褪去硝烟、归于平淡日常之后，最温柔、最动人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