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年》小生楚

53、第五十三章 七天的

　　七天的休假一晃就过完了。

　　早上七点，周亦瓛准时醒过来，身边的人还缩在被子里没动。

　　宋时笙习惯性赖床，闭着眼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意。

　　“今天就要回队里上班了？”

　　“嗯。”周亦瓛抬手顺着他的头发，语气平稳，“假期零点结束，今天全员归岗，正常打卡出勤。”

　　“好快啊。”宋时笙微微睁眼，眼底还有没散去的慵懒，“我感觉还没歇够，这几天在家做饭、躺着，日子太舒服了。”

　　这七天是他们这大半年来，最安稳松弛的一段日子。没有案子催促，没有深夜出警，没有病痛折磨，只有柴米油盐的日常和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舒服的日子过得总是格外快。

　　周亦瓛低头看他：“舍不得放假？”

　　“肯定舍不得。”宋时笙直白点头，“上班就要紧绷神经，又要面对卷宗、现场、各种各样的案子，还是休假舒服。”

　　“没办法，本职工作。”周亦瓛轻声道，“休息够了，就该回归岗位了。队里积压了一些常规工作，全员归岗要统一梳理。”

　　宋时笙叹了口气，慢慢从被窝里坐起来。

　　“行吧，收心上班。我也得回心理科工位报到，归队待命。”

　　休假这七天，他彻底脱离了工作状态，全身心休养调整。现在假期结束，也要重新换回侧写师的职业身份，随时配合刑侦组办案。

　　两人一起起床洗漱，穿好正装制服。

　　换上警服的那一刻，身上居家的松弛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干练的状态。

　　没有了家里的温柔嬉闹，回归职场，他们就是各司其职、专业严谨的警务工作人员。

　　出门路上，宋时笙靠在副驾，随口闲聊。

　　“这七天队里没出紧急案子吧？我手机全程静音，没收到加班通知。”

　　“没有。”周亦瓛开车目视前方，语气笃定，“我休假前把所有高危线索、待办案件全部交接完毕，常规小事有值班人员处理，不会打扰我们休假。”

　　“那还挺好。”宋时笙放心点头，“好歹踏踏实实休了个完整的假。”

　　车子一路平稳驶入市局大院。

　　工作日的市局一如既往的忙碌，人来人往，所有岗位全部全员到岗，脚步声、交谈声、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是熟悉的工作氛围。

　　两人停好车，并肩走进办公大楼。

　　刚进刑侦办公区，队里几个老队员看见两人，纷纷开口打招呼。

　　“周队、宋老师，休假回来了！”

　　“七天不见，看着状态好多了，气色完全不一样了。”

　　宋时笙笑着点头回应：“谢谢，休息得挺好。”

　　经过三个月的休养康复，他的精气神彻底回归，褪去了之前的虚弱和阴郁，整个人干净沉稳，完全看不出曾经经历过极致的病痛折磨。

　　周亦瓛对着队员开口，语气是工作状态下的严肃规整。

　　“假期结束，所有人收心归位。今天上午全员整理岗位台账、补录休假期间的工作记录，十点准时开晨会，梳理近期辖区治安情况。”

　　“收到周队！”

　　队员们齐声应答，各自回归工位忙碌起来。

　　周亦瓛侧头看向身边的宋时笙。

　　“你先去心理工位坐一会，整理下你的工作台账。晨会照常参加，有案情需要你侧写配合。”

　　“没问题。”宋时笙应声，“我先过去报备，准时开会。”

　　两人暂时分开，各自处理归岗后的本职工作。

　　宋时笙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逐一核对休假期间的工作报备记录。

　　休假期间没有疑难心理会诊、没有涉案人员需要心理评估，工作界面干干净净，没有积压任务。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

　　安稳的假期彻底结束，接下来，就是日复一日的坚守和办案。

　　没过多久，办公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刑侦组的主力队员快步冲进办公区，脸色明显不对劲。

　　队员走到周亦瓛办公桌前，语气急促严肃。

　　“周队，出事了。刚接到市局指挥中心转来的多起报案，凌晨到今早八点，城区三个不同片区，连续接到民众报警，情况有点诡异。”

　　周亦瓛原本低头整理台账的手一顿，抬眼看向队员，神色瞬间沉下来，立刻进入办案状态。

　　“说具体情况。什么案子？伤亡情况、案发地点、报案缘由，逐一汇报。”

　　“没有直接伤亡报案。”队员快速汇报，“三个小区、两个街边公共休闲区，民众陆续发现了陌生的摆件装饰。造型特别精致，质感看着像高级工艺藏品，有骨质雕刻的小摆件，也有手工烧制的瓷质装饰，做工极其细腻，不像是普通小商品。”

　　这话一出，旁边工位还在整理资料的几个队员，全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宋时笙也闻声起身，走到刑侦办公区，站在一旁安静听着案情汇报。

　　没有伤亡，没有打斗痕迹，只是凭空出现精致摆件。

　　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刑事案件，更像是有人遗失物品或者摆放工艺品装饰。

　　周亦瓛眉头微蹙：“民众报警的理由是什么？只是捡到摆件，没必要频繁报警。”

　　这是最关键的点。

　　如果只是普通工艺摆件，民众大概率要么置之不理，要么上交物业，不可能短短几小时内，跨片区连续报警。

　　一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队员继续说道：“刚开始第一个发现的民众，确实以为是别人落下的工艺藏品，拿起来仔细查看了。但是近距离观察之后，发现不对劲。这些摆件质感太特殊了，不是普通木头、玉石、陶瓷原料，触感和密度完全不对。”

　　“骨质摆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牛骨、驼骨工艺料，瓷质装饰的胎体也极其特殊，手工纹路、烧制工艺，完全查不到市面同款。最关键的是，摆件细节里藏着很细微的人体纹路特征，看着特别瘆人。”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脸上的轻松全部褪去，氛围瞬间紧绷。

　　普通工艺摆件，绝不会自带人体纹路特征。

　　宋时笙眼底神色沉了沉，开口追问：“民众能确定是人体骨质相关的质感吗？普通人没有专业鉴别能力，会不会是看错了？”

　　队员如实回答：“一开始大家都以为看错了，三个片区的报警人都是普通市民，一开始只觉得摆件诡异、看着不舒服，不敢私藏，才选择报警。辖区派出所出警到场，现场初步肉眼鉴别，排除普通工艺品材质。”

　　“派出所不敢下定论，立刻上报市局，申请刑侦介入、法医核验。”

　　周亦瓛立刻起身，拿过桌上线材钥匙和执法记录仪。

　　“通知法医组、物证组全员待命，立刻前往三个现场，实地勘查取证。把所有发现的摆件统一封存，禁止任何人徒手触碰、挪动，全程无菌物证保存。”

　　“是！”

　　队员立刻转身对接各个部门。

　　周亦瓛转头看向宋时笙，语气严谨。

　　“跟我去现场。第一视角看物证、看现场环境，提前做初步心理侧写预判。”

　　“好。”宋时笙毫不犹豫应声。

　　两人带上设备，迅速出警，驱车赶往第一个报案现场。

　　路上，周亦瓛一边开车，一边和宋时笙同步案情。

　　“目前汇总的信息，一共五处点位发现诡异摆件，分散性很强，跨三个城区片区，没有固定区域规律，不是随机丢弃，是刻意摆放，位置都在人流量适中、普通人容易发现的地方。”

　　宋时笙认真听着，快速梳理关键信息。

　　“刻意摆放、多地点散落、精致工艺、特殊未知材质、自带人体纹路。”

　　他低声复盘，语气冷静专业。

　　“凶手目的性很强，不是藏匿物证，是刻意展示。故意让民众发现，故意引来警方注意。”

　　普通命案凶手，第一反应是销毁证据、藏匿尸体、掩盖罪行。

　　敢把作案相关的特殊物证，大摇大摆摆在公共区域，等着人发现、等着警方调查，这种作案心理，极其嚣张自负。

　　大概率是连环作案，且凶手心理极其扭曲、极度自信，甚至带着挑衅警方的心态。

　　周亦瓛点头认同他的判断。

　　“我也是这个判断。单一摆件、单一现场，可以怀疑是恶作剧、遗失物品。多片区、多点位、统一风格、特殊材质，百分百是人为刻意布置，属于典型的连环作案前置预警。”

　　车子很快抵达第一个案发小区。

　　小区物业、辖区派出所民警已经在现场拉起了简易隔离区，不让无关人员靠近。

　　看见周亦瓛和宋时笙下车，派出所负责人立刻上前对接。

　　“周队，宋老师。”

　　周亦瓛直奔主题：“现场什么情况？摆件位置、状态，有没有被人移动破坏？”

　　“完全原样保留。”派出所民警立刻汇报，“摆件摆在小区中心花园的石桌上，位置很显眼，路过的居民一眼就能看见。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骨质雕花摆件，造型规整，雕刻纹样特别精细，肉眼看质感绝对不是普通工艺原料。”

　　“第一个发现的居民碰过摆件表面，我们到场后立刻让他远离现场，全程封锁保护，没有二次破坏。”

　　周亦瓛和宋时笙走进隔离区。

　　石桌上静静摆放着那件骨质摆件。

　　造型对称精致，雕花繁复细腻，整体光滑坚硬，色泽温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感。

　　宋时笙俯身观察，没有触碰，只靠肉眼近距离分辨纹路和质感。

　　“表面打磨工艺极其专业，不是业余手工能做出来的。雕刻手法稳定、精准，每一处纹路对称度极高，制作者有极强的美术功底和手工工艺能力。”

　　周亦瓛看向随行的法医和物证人员。

　　“取样，初步核验材质。”

　　法医戴上无菌手套和口罩，小心翼翼将摆件拿起，借助便携设备快速检测密度、纹理、组织结构。

　　短短几分钟，法医抬头，神色凝重。

　　“周队，初步核验结果，排除所有市面工艺原料。组织结构、密度、纹理，完全匹配人体密质骨特征，是人骨打磨雕刻而成。”

　　这句话落地，现场所有警务人员神色全部一沉。

　　果然不是普通工艺品。

　　是人体骨骼制成的摆件。

　　宋时笙眼神微冷，继续观察摆件细节。

　　“雕刻的纹样没有任何民俗寓意，没有宗教符号，没有特殊图腾，就是纯粹的对称装饰花纹。凶手不是在传递信仰信号，只是在展示自己的工艺成果。”

　　以人体骨骼为原料，精细打磨雕刻，做成精致摆件，摆在公共区域供人观赏。

　　这种作案手法，变态且极端。

　　周亦瓛面色冷峻，继续安排工作。

　　“封存这件物证，编号存档。立刻赶往下一个现场。”

　　一行人迅速转战第二个、第三个案发点位。

　　第二个现场是街边休闲公园，摆放的是一件小型瓷质装饰摆件。

　　造型圆润精致，釉色均匀透亮，手工烧制痕迹明显，看着高雅精致，完全是高端艺术品的质感。

　　但法医现场核验之后，结论依旧惊悚。

　　“瓷体胎体掺杂人体骨质粉末，高温混合烧制而成。整器的核心原料，基底配比超过三成人体骨粉。”

　　第三个小区现场，是组合式小摆件，一半骨质雕刻、一半骨粉瓷烧，两种工艺结合，造型更加精致复杂。

　　三个现场，五件物证，风格统一、工艺统一、制作逻辑统一。

　　全部出自同一人之手。

　　全部以人体组织为核心原料制作。

　　全部刻意摆放在人流密集的公共区域，刻意曝光在民众视野中。

　　全部没有遗留任何指纹、痕迹、残留污渍。

　　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工艺水平极高，心理状态极其稳定扭曲。

　　全部勘查结束后，所有人返回市局刑侦大队会议室，紧急召开案情分析会。

　　全员落座，灯光亮起，大屏幕上投放出五件诡异摆件的高清物证照片、现场勘查照片、初步核验报告。

　　周亦瓛坐在主位，眼神锐利严肃，开口开场。

　　“刚刚结束所有现场勘查、物证核验。汇总所有线索，现在正式定性，这不是恶作剧、不是遗失物品、不是普通治安案件。”

　　“本案为全新跨省高危连环命案，正式立案侦查，编号纳入市局重案督办序列。”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肃静。

　　所有队员坐直身体，神情紧绷。

　　宋时笙坐在侧位，翻开笔记本，做好侧写记录。

　　周亦瓛继续开口，条理清晰地通报核心案情。

　　“目前掌握线索，凶手利用被害者人体骨骼、骨粉，经过精细打磨、手工雕刻、高温制瓷等多重工艺，制作成精致工艺摆件。刻意分散摆放在城区多个公共点位，公开展示。”

　　“现场无指纹、无足迹、无遗留毛发、无多余物证。所有摆放点位无监控死角失效情况，凶手精准避开所有摄像头，全程无痕作案、无痕抛摆物证。”

　　队员忍不住出声提问：“周队，目前能确定被害者人数吗？五件摆件，是不是对应五名受害者？”

　　“暂时无法确定。”周亦瓛摇头，“骨质取材部位统一、骨粉材质同源，大概率出自同一人身体。也不排除凶手储备多具遗体组织，分批制作物证的可能，暂时无法精准判定遇害人数。”

　　另一个队员追问：“作案动机是什么？图财？寻仇？还是报复社会？”

　　“目前无法锁定明确动机。”周亦瓛看向宋时笙，“让宋老师做初步心理侧写预判。”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宋时笙身上。

　　宋时笙抬眼，神色平静专业，开口说出精准的初步侧写。

　　“首先，排除普通寻仇作案。私人寻仇的凶手，核心目的是泄愤，不会花费大量时间、精力、技术，精细打磨制作工艺品，更不会公开摆放炫耀。”

　　“其次，排除谋财作案。以骨制器、公开抛摆，无法产生任何经济收益，不符合谋财逻辑。”

　　“凶手核心心理，是极致的掌控欲、展示欲、优越感。”

　　宋时笙盯着屏幕上精致诡异的摆件，缓缓分析。

　　“凶手把杀人、取材、制器，当成一种艺术创作。在他的认知里，受害者不是人，是原材料。杀戮不是犯罪，是创作的过程。摆件不是罪证，是他的作品。”

　　会议室里所有人听得头皮发紧。

　　这种心理，远比普通杀人凶手更加恐怖。

　　宋时笙继续冷静剖析：“凶手极度自负，智商极高，学习能力极强。掌握专业人体结构知识、精细手工雕刻技艺、陶瓷高温烧制工艺，同时具备极强的反侦察能力。”

　　“大概率从事美术、工艺设计、手工制作、文物修复相关行业，或者有长期相关从业、学习经历。生活条理极度规整，做事严谨细致，强迫症特征明显。”

　　“性格内敛隐忍，外表温和无害，社交正常，无人会对其产生戒备。日常形象体面干净，和极端变态的作案手法形成强烈反差。”

　　“年龄预判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体力充足，耐心极强，能够花费数十小时精细打磨一件作品，心态全程稳定，无任何焦躁慌乱。”

　　“作案目的，是通过公开展示自己的‘创作成果’，获得心理满足，挑衅警务系统，享受警方束手无策、全城追查的紧张氛围。”

　　一番精准的侧写，把凶手的核心特征、心理状态、职业范围、性格特点，全部清晰勾勒出来。

　　周亦瓛接过话头，顺势布置侦查任务。

　　“根据宋老师侧写结论，全队分四组开展排查。”

　　“第一组，筛查全市近半年失踪人口、无名尸、未破失联案件，比对人体骨质匹配信息，锁定受害者身份。”

　　“第二组，排查全市手工雕刻、陶瓷烧制、工艺美术、文物修复从业人员、工作室、私人作坊，筛选符合年龄、技能、性格特征的可疑人员。”

　　“第三组，技术组全程跟进物证深度核验，精准检测骨质来源、死亡时间、烧制温度、制作周期，还原完整制作流程。”

　　“第四组，复盘所有案发现场周边监控、人流量、作息时段，锁定凶手抛摆物证的行动轨迹、作案时间规律。”

　　“各组各司其职，二十四小时轮班排查，线索实时同步，有情况立刻上报。”

　　“收到！”全员齐声应答。

　　散会之后，队员们全部立刻奔赴岗位，投入紧急排查工作。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亦瓛和宋时笙两个人。

　　氛围依旧沉重紧绷。

　　宋时笙看着屏幕上的物证照片，轻声开口。

　　“这个凶手，比我们之前办过的很多毒案、凶杀案罪犯，都更难抓。”

　　周亦瓛走到他身边，认同点头。

　　“没错。普通罪犯有欲望漏洞、有行为破绽、有情绪短板。这个凶手极度理智、极度自律、极度擅长隐藏自己。他不贪财、不泄愤、不冲动，只为心理满足，没有常规突破口。”

　　“而且他的作案周期很长，前期筹备、杀人取材、工艺制作，需要大量时间，隐忍度极高。大概率已经暗中作案很久，只是第一次公开暴露物证。”

　　宋时笙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语气严谨。

　　“这绝对不是第一起案子。在这批摆件之前，他一定有过多次隐秘作案、隐秘制作的经历，只是从未留下任何线索，也从未被人发现。”

　　“这次突然公开抛摆物证，说明他的心理阈值已经升级，不满足于私下创作，开始寻求外界关注、寻求和警方的博弈对抗。”

　　周亦瓛眼神冷峻：“也就是说，这只是开端。如果不能快速锁定嫌疑人、终止作案，后续他会持续抛出更多物证，甚至升级作案手法。”

　　“对。”宋时笙抬头看他，“连环变态作案，一旦开启公开挑衅模式，就不会轻易停手。我们接下来，会面临一波接一波的新物证、新案发现场。”

　　短暂的安稳假期彻底落幕。

　　短短归岗一上午，全新的诡异连环重案，骤然降临。

　　没有血腥粗暴的现场，没有惨烈直观的伤亡，却处处透着极致的阴冷和惊悚。

　　以骨为料，以尸为艺，公然示罪，挑衅全城。

　　安静的市局办公大楼里，新一轮的无声博弈，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周亦瓛看着屏幕上精致又诡异的骨质瓷质摆件，沉声道。

　　“接下来有的忙了。”

　　宋时笙敛去眼底所有松弛，彻底回归职业状态，语气坚定。

　　“没关系，我们一起查。不管他藏得有多深，手法有多缜密，只要作案，就一定会有破绽。”

　　所有黑暗隐秘的罪恶，终会在层层排查之下，暴露在天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