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年》小生楚

38、第三十八章 市局指

　　市局指挥中心一上午连续转接了十几通报警电话，全部都是人口失踪报案。

　　电话铃声断断续续响个不停，内勤人员来回登记备案，桌面上的失踪案卷宗一叠接着一叠，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攒下了足足三十六份全新的失踪记录。

　　刑侦队全员在岗，所有人都盯着电脑屏幕，手指不停敲击键盘，调取资料、登记信息、比对轨迹，整个办公室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低声沟通案情的声音，气氛压抑又紧绷。

　　唐奕程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里密密麻麻的失踪人员信息，看得脑袋发懵，忍不住转头看向旁边的老队员王浩。

　　“浩哥，这也太奇怪了吧，从来没见过这么集中的失踪报案。以前一个月能有两三起就不少了，今天一上午直接三十多起，也太反常了。”

　　王浩盯着屏幕里的档案，眉头紧紧皱着，语气也格外凝重。

　　“不止数量反常，你仔细看人员信息，更离谱。”

　　唐奕程立刻低头，逐条翻看刚录入的失踪人员备案资料。

　　屏幕上，一个个信息清晰罗列出来。有刚毕业参加工作的二十二岁大学生，有四十多岁做个体生意的中年人，有二十五岁的全职上班族，还有不到二十岁的兼职学徒。职业五花八门，年龄跨度极大，从十八岁到四十五岁全覆盖，有人社交广泛，有人常年独居，有人家境优渥，有人普通务工。

　　她越看越疑惑，越看越摸不着头绪。

　　“完全找不到共同点啊。年龄不统一，职业不统一，生活圈子不一样，居住区域也分散在城市各个片区，平时没有任何往来，也没有共同的亲友交集，甚至连出行习惯、作息规律都完全不一样。”

　　“就是因为完全没规律，才最麻烦。”□□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纸质档案，“常规的连环作案，凶手都会有固定的目标偏好，要么专挑年轻女性，要么专挑独居人员，要么针对特定职业、特定作息的人。这一批失踪人员，什么类型都有，完全摸不准凶手的挑选标准。”

　　张正涛对着排查数据表，叹了口气。

　　“我们已经做了第一轮常规排查，所有失踪人员失踪前都没有遭遇过骚扰、跟踪、纠纷，没有外债，没有仇家，没有情感矛盾，不存在报复行凶、债务纠纷、情杀仇杀的任何作案动机。”

　　“失踪过程也毫无痕迹。所有人最后一次露面都在公共区域，人来人往的街道、商圈、地铁站口，没有监控死角，没有强行拖拽、胁迫带走的画面，就这么平白无故消失了，监控里连异常人员、异常车辆都找不到。”

　　常规刑侦排查手段全部用上，结果就是零线索、零突破。

　　所有看似该有的疑点全部没有，所有能比对的线索全部空白，越是这样，所有人心里越是发慌。

　　未知的暗处作案，远比有迹可循的凶手更可怕。

　　周亦瓛站在大屏幕前，目光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失踪人员信息表格，指尖在屏幕上轻点，逐一核对每一条失踪时间、失踪地点、行动轨迹。

　　他全程沉默，没有说话，眼神冷静沉稳，将所有杂乱无章的信息全部收纳进脑海，默默梳理着其中暗藏的联系。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埋头攻坚，唯独宋时笙状态有些撑不住。

　　他昨天居家休养了半天，情绪和焦虑感平复了不少，但毒瘾残留的后遗症依旧顽固。稍微身处嘈杂紧绷的环境、接收太多繁杂信息，脑子就会发胀发沉，心慌的感觉会隐隐翻涌上来，让人没办法彻底集中精神。

　　最让他煎熬的是手机。

　　从早上上班开始，他的私人电话、工作电话就没停过。指挥中心、辖区派出所、对接社区的工作人员，不停打电话过来同步新增失踪案情、报备失踪人员信息、咨询排查方向。

　　短短一上午，整整三十六个电话。

　　每一通电话的内容都高度重复，全是新增失踪备案、情况上报、线索咨询。

　　反复的信息轰炸、高频的电话铃声、繁杂杂乱的无效信息，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原本平稳的情绪，一点点变得烦躁、焦灼，心底残留的瘾性躁动也跟着隐隐复发，坐立难安，浑身都不舒服。

　　他攥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脸色浅浅发白，耐心彻底被耗尽。

　　最后一通电话挂断之后，宋时笙彻底撑不住了，转头看向站在前方分析数据的周亦瓛，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

　　“周队～”

　　周亦瓛听到他的声音，瞬间收回落在大屏幕上的目光，立刻转头看向他。

　　刚才全程紧绷、严肃冷冽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办案的锐利，只剩下温柔的纵容。

　　他放轻脚步，快步走到宋时笙身边，低头看着脸色微倦、情绪烦躁的人，轻声问道。

　　“宝贝儿，怎么了？”

　　宋时笙把手里的手机直接递到他面前，整个人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不耐，直白说出自己的难受。

　　“我手机放你那吧，我受不了了。一个上午三十六个电话，全都是上报新增失踪案件、咨询排查方向的，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内容，我脑子都炸了。”

　　他是心理侧写师，擅长梳理核心线索、剖析犯罪心理，根本不适合对接这种繁杂琐碎的重复性报备工作。

　　高强度的信息重复轰炸，对他本就受损的神经来说，是极大的负担。越听越烦躁，越听越心慌，心底的焦虑感压都压不住。

　　周亦瓛伸手接过他的手机，顺手关机，揣进自己口袋里，动作自然又宠溺，完全顺着他的心意来。

　　“早该给我了。”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宋时笙的发顶，语气温柔安抚，“别听这些杂讯了，不用接电话，不用对接报备，你坐着休息，只负责看资料、做侧写就好，剩下的琐事我让别人接手。”

　　“嗯。”宋时笙轻轻点头，被他安抚过后，心里的烦躁瞬间消了大半。

　　没有了手机铃声的反复打扰，不用被动接收一堆杂乱无效的信息，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缓。

　　一旁站着的唐奕程，全程看着两人的互动，等两人说完话，才带着满心的疑惑走上前。

　　她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记满了自己看不懂的疑点，对着宋时笙认真提问。

　　“宋老师，我刚才一直在看失踪人员的资料，所有常规作案逻辑都对不上。没有仇怨、没有纠纷、没有诱骗、没有强行带走，凶手随机挑人，又不图财、不图仇、不图色，常规的连环杀人、报复作案、变态行凶全部都可以排除。”

　　她顿了顿，抛出自己最困惑的问题。

　　“您刚才小声跟周队说，这不是常规案件，是新型作案模式，凶手的目的不是杀戮。我没太听懂，什么叫扭曲人生轨迹啊？”

　　这个问题，也是队里所有队员共同的疑惑。

　　所有人查了一上午，都卡在了作案动机上。

　　刑事案件万变不离其宗，无非财、色、仇、怨、心理变态报复。可这一批大规模失踪案，完全脱离了所有常规动机，根本摸不透凶手到底想要什么。

　　办公室里原本忙碌的几个人，听到唐奕程的提问，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转头看了过来，等着宋时笙的解答。

　　宋时笙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平复好残留的烦躁情绪，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屏幕里的失踪人员名单，语气平稳冷静，完全切换回专业的侧写状态。

　　“常规凶手，不管是报复还是变态行凶，最终目的都是终结受害者的存在，杀人、伤人、拘禁，核心是摧毁、是报复、是宣泄情绪。但这个团伙的目标不一样，他们不要人命，不伤人、不劫财、不制造显性伤害。”

　　“他们挑中受害者，不是为了杀死对方，也不是为了折磨对方取乐，是为了彻底打乱、替换、改写一个人的人生，也就是我说的，扭曲人生轨迹。”

　　这番话依旧抽象，在场所有人还是没能完全理解。

　　大家都是刑侦实操出身，擅长痕迹排查、物证比对、轨迹追踪，对这种抽象的犯罪心理模式，一时间很难吃透。

　　周亦瓛见状，主动开口替所有人拆解逻辑，他的思路清晰直白，用最简单通俗的方式，解释清楚这套全新的作案模式。

　　“以AB的形式来讲就是，囚禁A、放任B，让B彻底活成A，让A彻底消失。”

　　一句话落地，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细细琢磨这句话背后的恐怖逻辑，后背瞬间升起一股寒意。

　　唐奕程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理解，迟疑着追问。

　　“周队，您的意思是……他们是在换人活？”

　　“不是简单的顶替身份那么简单。”周亦瓛微微颔首，继续用大白话拆解，“常规的身份顶替，是伪造证件、冒用信息，单纯替换社会身份。但这个团伙的模式，是全方位的人生替换。”

　　“他们会挑选两个条件、身形、年龄、生活背景高度相似的人，定义为A和B。控制囚禁原本的A，让A彻底从社会视野里消失，抹除所有生活痕迹、社交痕迹、行动痕迹。再刻意培养B，模仿A的生活习惯、言行举止、社交模式、性格特点，最后让B完全取代A，活在A的人生里。”

　　张正涛瞬间反应过来，瞬间理清了所有疑点。

　　“难怪我们找不到规律！不是没有规律，是规律不在表面信息上！凶手筛选目标，不看单独的个人条件，看的是两个人的匹配度！”

　　“我们之前排查，只单独看每一个失踪者的个人信息，自然找不到共同点。因为共同点，是存在于两个失踪者的对标匹配上！”

　　这句话直接打通了所有人的思路。

　　一上午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点，瞬间全部通透。

　　□□立刻冲到电脑前，快速操作系统，调取所有失踪人员的详细资料，按照年龄、身形、学历、生活城市、家庭结构、工作属性进行匹配比对。

　　“我马上做配对筛选！按照年龄相差三岁以内、身形相近、无紧密家庭绑定、独居或独立生活、社交圈简单这些条件做两两匹配！”

　　键盘快速敲击，屏幕数据飞速跳动。

　　短短两分钟，系统自动匹配出了十几组高度重合的人员配对。

　　结果出来的一瞬间，所有人心里彻底沉了下去。

　　“真的对上了！”王浩看着屏幕，声音发沉，“所有失踪人员，全部可以两两配对，每一组的两个人，外在条件、生活背景几乎高度重合，都是最适合互相顶替的模板！”

　　唐奕程看着屏幕里一对一对匹配成功的失踪人员，彻底懂了“扭曲人生轨迹”的恐怖之处。

　　凶手不杀人，却比杀人更残忍。

　　死亡是一瞬间的终结，而这种替换，是剥夺一个人全部的人生、全部的身份、全部的过往。

　　被囚禁的A，活着，却彻底消失在世界上，亲友找不到、社会查不到、人生彻底被抹除。

　　被推出去的B，看似活着，却要彻底抛弃自我，模仿别人的一切，一辈子活在别人的人生里，彻底失去自己。

　　从头到尾，没有血迹，没有凶案现场，没有暴力痕迹，没有可供排查的刑侦线索。

　　无声无息，扭曲两个人的一辈子。

　　宋时笙看着匹配成功的数据，语气冷静补充。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失踪案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动机、没有任何痕迹。因为凶手全程不产生冲突，不接触受害者亲友，不索要财物，不留下任何犯罪行为痕迹。”

　　“普通人认知里的犯罪，一定要有伤害、要有索取、要有宣泄。但这个团伙的核心收益，是隐秘的身份外壳。他们需要大量干净的、无案底的、普通人的身份，用来掩护地下交易、毒品流转、黑产运作。”

　　周亦瓛顺着他的话，继续梳理案情逻辑。

　　“结合我们之前查到的本地隐秘贩毒团伙，全部对上了。大型地下黑产、新型毒品交易、跨区域流通，最需要的就是干净身份。团伙核心人员、跑腿下线、试药人员、交易对接人员，都需要普通人的身份做掩护，方便流窜作案、规避排查。”

　　“杀人会引发大案、引发高强度刑侦追查，风险太高。顶替普通人的人生，无声无息，无人察觉，是最安全、最高效的方式。”

　　唐奕程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开口。

　　“那也就是说，这三十六个失踪者，其实是十八组配对？一半被囚禁抹除，一半被操控顶替？”

　　“大概率是这样。”宋时笙点头，“而且这批失踪不是近期才开始的，是批量集中收尾。之前零星的失踪积案，应该全部是同一作案模式，只是数量少，没人会往人生顶替的方向联想，全部被归为普通离家出走、自愿失联。”

　　张正涛立刻调取三年以内的无头绪失踪积案，按照同样的配对逻辑筛选。

　　“果然！近三年本市有大量无法结案的自愿失联失踪案，全部符合两两匹配的条件！原来不是积案难破，是我们一开始的侦查方向就错了！”

　　之前所有人都被常规刑侦思维困住，默认失踪案要么出走、要么遇害、要么被拐，从来没有人想过，会有团伙以替换人生、扭曲轨迹为目的，批量操控普通人的人生。

　　思路彻底打通，所有疑点全部丛生，所有零散的线索全部串联成一条完整的黑色链条。

　　周亦瓛看着屏幕里密密麻麻的配对名单，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通知下去，立刻调整侦查方向。”

　　“第一，停止单人信息排查，全部以双人配对为单位，重新梳理所有失踪案卷宗，近三年所有无头绪失联案，全部重新串并。”

　　“第二，逐一走访所有失踪者家属、亲友、同事，重点询问，失踪前后，当事人的性格、习惯、社交方式有没有细微变化。有变化的，优先列为B类顶替人员线索。”

　　“第三，排查全市所有流动人口租住小区、隐秘公寓、闲置独栋房屋，重点排查双人入住、一人长期不出门、一人正常外出生活的异常住户。”

　　“第四，对接户籍系统、出行系统，排查近期有异常补□□件、异常变更居住信息、异常跨市流动的普通市民，全部列为重点筛查对象。”

　　一条条指令清晰落地，队员们立刻分头行动，紧绷了一上午的工作终于有了明确的突破口。

　　办公室的忙碌依旧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

　　之前是两眼一抹黑、无从下手的迷茫，现在是精准锁定模式、明确方向的攻坚。

　　嘈杂的氛围稍稍缓解，不再有无休止的电话轰炸，不再有无头绪的无效排查。

　　宋时笙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刚才被三十六个电话轰炸出来的烦躁焦虑，在彻底破解作案模式、梳理通案情逻辑之后，慢慢消散干净。

　　只是神经透支过后，难免会格外疲惫。

　　周亦瓛看所有人都投入工作，没人再关注这边，悄悄侧身靠近宋时笙，压低声音温柔询问。

　　“现在舒服点没有？还心慌烦躁吗？”

　　宋时笙轻轻摇头，语气软软的：“好多了，理清案子就不乱想了。”

　　“乱电话我都给你关机收起来了。”周亦瓛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又稳妥，“以后这种重复性报备工作，全部交给内勤和新人，你不用接，不用管，专心做侧写就够了。”

　　“嗯。”宋时笙乖乖应着。

　　他确实扛不住太多琐碎繁杂的信息轰炸，戒毒之后神经敏感脆弱，只能专注核心工作，多余的杂事多一点，就容易情绪失控、心态烦躁。

　　“这个团伙比我们想象的更成熟、更阴狠。”宋时笙抬眼看向周亦瓛，认真说道，“常规罪犯靠欲望作案，有破绽、有情绪、有漏洞。这个团伙是纯模式化作案，流程标准、逻辑缜密、不带个人情绪，完全以利益和避险为核心，几乎没有心理破绽。”

　　“我知道。”周亦瓛点头，“越是这样的团伙，根基越深，盘踞本地的时间越久。之前所有的零星毒品流通、无头绪失踪、灰色人口流动，全部都是他们的铺垫。”

　　“陆湛只是最外层的运输跑腿，真正的核心，藏在这些人生替换、身份顶替的黑产背后。”

　　宋时笙微微蹙眉：“他们批量制造干净身份，不止用于贩毒。黑色交易、洗钱、非法拘禁、活体试药，所有见不得光的产业，都可以用这些顶替出来的普通人身份做掩护。”

　　“没错。”周亦瓛沉声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之前扫毒，永远只能抓到底层跑腿，抓不到核心管理层。核心人员全部躲在替换身份的外壳里，用普通人的身份正常生活、正常交易、正常流转，完美规避所有排查。”

　　两人低声交流着核心案情，一点点完善对整个犯罪团伙的侧写轮廓和作案体系的认知。

　　唐奕程整理完手里的配对数据，再次走了过来，还有最后一点疑问。

　　“宋老师，周队，我还有个问题。他们这么大批量替换人生，被囚禁的A、被顶替的B，难道就不会反抗、不会暴露吗？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

　　宋时笙淡淡开口解释：“可以预判他们的控制手段。被囚禁的A，大概率被药物控制、精神控制，彻底剥夺行动能力和表达能力，没办法求救。被顶替的B，要么被胁迫家人，要么被长期精神洗脑，彻底自我同化，默认自己就是A，不会主动暴露。”

　　“长期的心理操控、药物干预，足以彻底摧毁一个人的自我认知和反抗意识。到最后，外人看不出异常，当事人自己也不会反抗。”

　　唐奕程听完，只觉得心底发冷。

　　看不见的操控、无声的摧毁、一辈子的囚禁和顶替。

　　没有血腥的凶案现场，却是最彻底、最残忍的犯罪。

　　周亦瓛目光扫过所有案卷，语气坚定。

　　“没有破绽只是暂时的。模式化作案最大的问题，就是需要不断批量复制流程，只要流程在运转，就一定会有疏漏。我们顺着双人顶替、身份异常、长期独居异常住户这几条线查，早晚能摸到他们的核心窝点。”

　　办公室的排查工作还在全速推进。

　　无数被隐藏、被掩埋、被扭曲的人生，随着线索一点点铺开，慢慢浮出水面。

　　这座城市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这套盘踞多年、无声吞噬普通人人生的黑色链条，终于开始暴露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