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年》小生楚

32、第三十二章 市局刑

　　市局刑侦队办公室灯火通明，整个团队都在围着4·09标本塑刑案做最后的现场收尾和物证复盘工作。所有人都没有下班的意思，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物证照片、现场笔录、尸检报告和走访记录，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文件，低声对着数据、核对细节。

　　周亦瓛坐在主位，指尖捏着一支笔，一页页翻看着厚厚的卷宗，目光沉稳，神情严肃，全程专注在案件梳理上。刚刚通过审讯拿下底层吸毒人员的全部涉毒线索，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这条涉毒链条和陆湛的作案逻辑彻底绑定，把案子的漏洞全部补齐。

　　宋时笙坐在他身侧的工位上，面前摊着心理侧写报告和受害者身份汇总表。他脸色看着有些淡，精神算不上十足，偶尔会有一瞬间的轻微失神，脑袋传来一阵浅浅的眩晕感。

　　他体内之前被侵入的残留毒素还没有完全代谢干净，后遗症偶尔会悄悄冒出来，不算严重，不影响正常工作，但会让人发晕、轻微乏力。

　　可他没有提一句不舒服，也没有休息，揉了揉眉心，抬手撑住额头缓了两秒，立刻继续低头核对资料。

　　队里的年轻警员抱着一摞监控拷贝文件走过来，站在两人桌前，语气认真。

　　“周队，宋老师，现场所有物证已经全部封存送检，技术队那边做完了第一轮痕迹比对，现场提取的指纹、皮屑、残留纤维，全部统一指向未知单一男性嫌疑人，和我们初步锁定的陆湛体征匹配度极高。另外案发小区周边所有主干道、单元楼楼道、地下车库的监控，我们全部拷贝回来了，正在逐帧筛查。”

　　周亦瓛抬眼，放下手里的卷宗。

　　“有没有筛出有效画面？”

　　“目前筛出来一部分。”警员翻开手里的工作记录，如实汇报，“案发前后三天，有身形高度吻合陆湛的男子多次出现在小区周边，刻意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全程规避正面镜头，走路刻意低头，反侦察意识特别强。没有拍到清晰正脸，但是步态、身高、体态，和我们数据库里陆湛的备案信息基本对得上。”

　　宋时笙缓过那阵眩晕，抬声开口。

　　“规避镜头、刻意伪装、多次踩点，这就说明他的作案不是临时起意。”

　　“对。”周亦瓛点头，接过话头，指尖点着桌上的受害者名单，“我刚才一直在梳理四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和人生轨迹，之前我们一直默认，陆湛挑选受害者是随机挑选，无差别作案，现在看来，这个结论完全错了。”

　　旁边几个负责整理资料的警员同时抬头看过来。

　　“周队，不是随机的？那我们之前的排查方向，是不是有偏差？”

　　“偏差不算大，但核心逻辑错了。”周亦瓛翻开受害者背景调查表，挨个指着名字说道，“第一名受害者，普通上班族，一年前在广东汕尾务工，曾经就职过涉毒管控严打的小型仓储园区；第二名受害者，自由职业，常年往返两广边境，有多次边境通行记录；第三名、第四名受害者，虽然没有出境、出省记录，但朋友圈和社交往来里，都有涉毒前科人员。”

　　他抬眼扫过众人。

　　“四个人，看似毫无交集，职业、年龄、生活圈子完全不搭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全部间接接触过跨境毒品交易圈层。”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颠覆性的关键线索。

　　一名警员立刻追问：“周队，你的意思是，陆湛是专门挑这些和毒品圈子沾边、有间接牵扯的人下手？”

　　“基本可以确定。”周亦瓛语气笃定，“普通随机变态杀人案，受害者筛选没有固定规律，性别、年龄、经历完全随机。但这起案子，受害者筛选有极强的隐性标准，只是这个标准藏得太深，不是熟人关系，不是恩怨情仇，是涉毒关联。”

　　宋时笙接着他的话，补充心理层面的侧写结论。

　　“这也完全符合他的人格特征。我刚刚完善完陆湛的初步侧写，他是典型的偏执型反社会人格。这类凶手，不会无差别乱杀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扭曲准则，会按照自己认定的‘标准’筛选目标。”

　　“在他的认知里，但凡沾过毒圈、接触过灰色毒品交易的人，都是有罪的，都是他可以审判、可以动手的目标。”

　　周亦瓛看向宋时笙，语气带着一丝确认。

　　“所以他做标本塑刑，不是单纯享受杀戮和变态收藏，是带着自己扭曲的审判欲，在替他自己眼里的‘正义’行刑。”

　　“对。”宋时笙点头，语气平稳，“偏执到极致，自我封神，自我定义善恶。普通人眼里的违法犯罪，在他眼里是艺术品；普通人眼里无辜的间接涉毒人员，在他眼里全部是罪人。”

　　旁边警员听得心惊，忍不住开口。

　　“那也太变态了。这些受害者只是间接接触，有的人甚至只是不知情的打工，根本没有参与贩毒吸毒，太冤了。”

　　“在陆湛的逻辑里，没有不知情这一说。”宋时笙淡淡解释，“偏执人格的核心就是极端双标、极端自我，只要沾边，就是该死，没有例外。”

　　周亦瓛低头继续翻查轨迹资料。

　　“那我们顺着这个逻辑倒推，陆湛本人，大概率和毒品圈层深度绑定。要么他本人长期吸毒，要么他曾经被毒品、被毒贩、被涉毒人员伤害过，导致心态彻底扭曲，才会针对性挑选这类受害者作案。”

　　“我同意这个推断。”宋时笙应声，“之前审讯的底层吸毒人员，交代了大量本地涉毒窝点和下线人员，陆湛很有可能就在这个圈层里面，只是平时行事隐秘，不参与零散吸毒交易，所以一直没人注意到他。”

　　周亦瓛抬手安排工作。

　　“所有人立刻调整排查方向。不要再单纯排查陆湛的社会恩怨、私人仇怨，重点排查他近三年的社交圈、出行轨迹、落脚地点，全部对标本地跨境毒品交易网络，重点核对汕尾、崇左两条跨省流通线的关联人员。”

　　“收到！”

　　全员立刻调整工作内容，重新筛选数据、梳理线索。

　　办公室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不敢松懈。

　　过了大概半小时，负责全城监控大数据筛查的警员拿着平板快步走过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振奋。

　　“周队，宋老师，有重大进展！我们调整筛查关键词，结合涉毒窝点、城郊无人区域双重锁定，终于筛出了陆湛的固定藏匿点！”

　　周亦瓛和宋时笙同时抬眼。

　　“说。”

　　警员点开平板里的监控截图和轨迹路线。

　　“根据近一个月的零星出行轨迹、夜间移动轨迹比对，陆湛长期藏匿在城市东郊的废弃机械工厂里面。那个工厂早就停产废弃，四周没有住户，没有民用监控，位置偏僻，平时根本没人去，完美规避排查。我们之前大范围排查城区居民区、出租屋，完全漏掉了这个点。”

　　宋时笙微微蹙眉。

　　“废弃工厂，空间大，结构复杂，多隔间多死角，方便藏人、藏物证、藏作案工具，也方便他私下打磨、处理标本，完全符合他的作案场地需求。”

　　“没错。”警员补充，“而且我们查到，近半年，他几乎不入住任何正规住宿场所，所有夜间停留记录，全部集中在东郊废弃工厂一带，可以百分百确定，那就是他的长期落脚点和作案窝点。”

　　周亦瓛眼神沉了沉。

　　“立刻标记位置，锁定厂区所有出入口周边的零星道路监控，整理出来，我要看他近期所有外出记录、接触人员。”

　　“是！”

　　警员立刻转身继续处理数据。

　　办公室暂时空闲下来，只剩下两人的低声交谈。

　　周亦瓛转头看向身边的宋时笙，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不自觉放轻。

　　“又晕了？”

　　宋时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下意识揉额头的小动作被看见了，他轻轻摇头。

　　“一点点，没事，不影响工作。”

　　周亦瓛皱了下眉，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叮嘱。

　　“别硬撑。残留毒素代谢需要时间，你这几天本来就休息不够，连续高强度盯案子，身体扛不住很正常。实在不舒服就去休息室躺十分钟，这边有我盯着。”

　　“不用。”宋时笙笑了下，语气轻松，“就一瞬间的事，缓过来就好了，现在线索刚好有突破，我躺着也不安心。”

　　周亦瓛看着他执拗的样子，也不再强行要求，只是低声叮嘱。

　　“那累了立刻告诉我，不准自己扛着。”

　　“知道了。”

　　宋时笙应声，低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侧写档案，翻看着陆湛的人格分析，看着看着，忽然停顿了一下。

　　“亦瓛，你看这里。”

　　周亦瓛凑近低头看去。

　　“什么问题？”

　　“我刚才复盘他的作案间隔和作案周期。”宋时笙指着档案上的时间记录，“4·09这起标本塑刑案，是他公开暴露、留下完整作案痕迹的大案，但从时间空档来看，他过去两年，有好几段长达两三个月的空白期。”

　　“空白期？”周亦瓛敏锐捕捉重点，“你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他没有作案记录？”

　　“不是没有作案记录，是没有被我们发现的作案记录。”宋时笙纠正，“偏执型连环凶手，一旦形成固定作案模式、固定心理满足机制，不会长时间停手。他的欲望只会越来越强，作案间隔只会越来越短，不可能凭空沉寂两三个月。”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宋时笙抬眼看向周亦瓛，“他在空白期里，有作案，只是作案手法、作案类型、作案痕迹，和4·09案完全不一样，我们没有串并起来，被彻底漏掉了。”

　　周亦瓛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神色瞬间凝重。

　　“你的意思是，陆湛不是单独的单一案件凶手，本地可能还压着其他未破的连环凶案，和他有关？”

　　“不止。”宋时笙语气认真，“甚至有可能，不止他一个人。”

　　这句话一出，周亦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继续说。”

　　“你想一下。”宋时笙条理清晰地分析，“跨境毒品网络扎根本地这么久，不可能只养着陆湛这一个极端凶手。陆湛的作案目标精准对标毒圈人员，说明他长期混迹在这个灰色圈层，他不可能完全单打独斗。”

　　“如果他有同伙，或者有同圈层、同执念、同玩法的同类凶手，那本地这些年的未知悬案、无头失踪案，就都有了新的突破口。”

　　周亦瓛沉默几秒，立刻喊来队员。

　　“把市局近三年所有未破失踪案、无尸悬案、诡异非正常死亡案，全部调出来，汇总成册。”

　　队员立刻应声去调取档案。

　　没过多久，厚厚一摞旧案卷宗被搬了过来，堆在桌上。

　　两人一起快速翻阅比对。

　　越翻，两人脸色越沉。

　　真的有问题。

　　近三年，本地有七起莫名失踪案，受害者同样是间接涉毒、混迹灰色圈层的人员，失踪之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底断联，一直悬而未破。

　　之前全部被定性为主动失联、跨省跑路、债务潜逃，无人往连环凶杀案上联想。

　　现在结合陆湛的作案逻辑，所有失踪者的筛选标准，高度重合。

　　周亦瓛指尖划过卷宗。

　　“这下麻烦了。4·09案，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宋时笙点头。

　　“对，这就是余烬。大案看似要破，但残留的线索，牵出来的是更多隐藏在暗处的东西。陆湛背后，绝对藏着我们不知道的连环罪恶，甚至是一个小的恶性犯罪圈层。”

　　“也就是说，我们抓了陆湛，也不代表案子彻底结束。”周亦瓛沉声开口，“他只是第一个暴露出来的人。”

　　“是。”宋时笙道，“后续大概率还会冒出更多我们完全没接触过、完全超出常规认知的变态案件。”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原本以为即将落幕的4·09标本塑刑案，在收尾复盘的最后阶段，突然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为后续一系列连环凶案埋下了无法逆转的伏笔。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办公室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城市街道的灯光亮起，市局内部依旧灯火不息。

　　队里的警员分批轮流去食堂吃饭、短暂休息，又立刻回来继续加班。

　　一轮轮筛查、比对、复盘、轨迹锁定，持续推进。

　　所有基础工作全部落地，东郊废弃工厂的地形结构图、出入口分布图、周边路况、夜间人员流动概率，全部整理完毕。陆湛的个人生活轨迹、毒圈关联线索、潜在同伙线索、过往空白期疑点，全部逐条罗列归档。

　　所有物证闭环、逻辑闭环、动机闭环，全部完善到位，只差最后一步抓捕审讯，就能彻底拿下4·09案的全部真相。

　　忙完所有核心工作，时间已经到了深夜。

　　办公室里的队员全部被周亦瓛安排回去轮流休息，只剩下两个人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一整天高强度的紧绷工作终于暂停，喧嚣褪去，只剩安静。

　　连续多日扎根案子，日夜不休，精神时刻处于高压紧绷状态，两个人的身心都积攒了满满的疲惫。

　　宋时笙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微闭了闭眼，彻底放松下来。残留毒素带来的轻微眩晕还在隐隐作祟，只是已经很淡了。

　　周亦瓛收拾完最后一份汇总报告，保存归档，关掉电脑页面，转头看向身侧疲惫的人。

　　“累坏了？”

　　宋时笙睁开眼，轻轻点头，语气软软的。

　　“有点。一直绷着神经，突然停下来，才觉得浑身都累。”

　　周亦瓛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腰看着他，语气温柔。

　　“辛苦你了。今天要是没你及时侧写修正方向，我们排查还得走不少弯路，根本发现不了他背后藏的这些东西。”

　　宋时笙抬眼看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却带着浅浅笑意。

　　“本来就是一起干活，不用说辛苦。”

　　他抬头看着周亦瓛，轻声开口。

　　“就是没想到，一个标本塑刑案，能牵出来这么多隐藏的问题。我现在有点能确定了，本地绝对不止这一桩恶性连环案，后面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黑暗。”

　　“我知道。”周亦瓛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又克制，“不怕，慢慢查。不管藏得多深，只要有线索，我们早晚全部挖出来。”

　　办公室安静无人，深夜独处的氛围，卸下了所有职场严肃和工作紧绷。

　　连日来的凶险、高压、熬夜、紧绷，全部积攒在心底，此刻尽数化作彼此依靠的温柔。

　　宋时笙微微仰头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被温柔取代。

　　连日查案，两人几乎没有半点私人时间，所有相处全部是案情、线索、审讯、排查，时时刻刻处于高压状态。

　　此刻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亦瓛俯身，轻轻吻了上去。

　　没有急切，没有激烈，只有极度温柔、安稳、治愈的触碰。

　　短短一个吻，把连日所有的紧绷、疲惫、焦虑、压力，全部悄悄抚平。

　　几秒后，两人轻轻分开。

　　周亦瓛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开口，声音低沉温柔。

　　“熬完这阵子，好好休息。”

　　宋时笙轻轻点头，眼神安稳，彻底放松下来。

　　“好。”

　　深夜的刑侦办公室，没有轰轰烈烈的画面，只有历经并肩作战后的温柔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