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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新起 . ...


  •   再睁眼,是几天后的傍晚。

      贺远归扶着床沿,强压着身体的不适。

      他重新坐回床上,低着头,精神状态还在悬崖边上徘徊,是死是活,身不由己。

      他目光看向地面。

      床底藏有一盒针线。

      他弯下腰去,从床底将针线盒抱上来。

      年旧的盒子上已经落了一层灰了。

      贺远归拍了拍上面的灰,打开盒子,任由针划过自己的手指,留下几道血?。

      他从最下面找出一张对折的画纸,一张画了两个人的画。

      他没哭,反而笑嘻嘻的和画上的人自言自语。

      “母后,我做到了,他们对我很好…至少,我想让您觉得是这样的。”

      “他们没有抢走我的位置……您放心。”

      良久,他放下那张画,掀开被子,坐到梳妆桌前。

      镜子里的人,焦虑?憔悴?别说眼底沥青了,嘴上更无血色,哪还像个人一样。

      他用食指勉强将嘴角扯上去,看上去是在笑,对自己一个人笑。

      他抓起贺近离送的白粉,往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粉,好遮住自己的沥青。

      他终是放弃了,白粉落在地上,晚风透过窗子吹进来,带起他的头发。

      他走到窗边,吹了一会风,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太瘦了,以至小时候被风一吹就咳嗽,单薄的身子下是一个人藏着掖着的悲哀和心酸,是一个人的锋茫被一点点剥去,棱角被一点点削掉。

      过了会,他伸手将窗户关上。

      在关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梅余澜的呼唤。

      “太子殿下。”

      贺远归背对着门口的身子僵了一瞬,他红着眼眶转过身去。

      梅余澜点了蜡烛,将外衣脱下,轻轻披在他身上。

      贺远归重新转过身去,轻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梅余澜扶他回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解释道:“来看看你。”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笑的轻松,又叫人心疼。

      梅余澜摸了摸他的头,让他乖乖躺下休息,自己帮忙吹灭蜡烛,小心翼翼的退出房间。

      他靠在房门上,身体顺着房门落下,脑海中一直播放着贺远归的笑容。

      从童真到灿烂,从明媚到凄凉,从自愿到勉强。

      他见证了太多,以至于现在对他的不甘与心疼。

      他恨贺近离凭什么害得他爱人变成这样,凭什么疯的不是贺近离,凭什么贺近离不珍惜。

      如果不是贺近离,他的爱人本该高高在上,而他自己就该望着他永远,永远不跌落神坛。

      次日,早。

      正殿里,贺远归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底下鸦雀无声,不是他们不听,是他们不服。

      贺远归生气的拍了拍扶手。

      “先帝已死,何不拜我?不是都很敬仰我吗?不是都很敬仰前安朝太子吗!”

      底下依旧无声,他跌坐回龙椅上。

      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身离开,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不服者,死。”

      他们离开了这压抑的殿堂。

      旧时凌庆宫,贺近离还未醒。

      贺远归轻声在他床边坐下,光束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

      他不恨贺近离,从把他捡来的那一刻开始。

      他们注定有缘无解。

      ……

      贺远归改了个新年号,“敬安”。

      隔天,他起了个大早,早早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挽发,焕然一新。

      他至少要让别人认识他脸色好一点。

      他抓起一张红纸,送到自己嘴边。

      他又照了照镜子,比前几天气色都要好。

      梅余澜轻轻敲了敲门,温声询问他好了吗?

      贺远归推开门出来,梅余澜为他整理好衣襟。

      他发现了了他嘴上的殷红,不经意间皱了下眉,轻柔地摸去那抹红,露出原本的苍白。

      “殿下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梅余澜又心想:为什么不看看我。

      贺远归摇了摇头,“没事。”

      怎么会没事?他自己都不清楚该怎么办,怎么活。

      正殿里,他还是那个披黄袍的杀父之子。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殿内血红一片,不服他的人一个个上前。

      他一个没杀,他杀的都是前朝的贪官,他一个没杀那群忠臣文人。

      他垂下双眼,平静地问向满朝的全臣:“那昏君给你们下了什么药啊。”

      没人说话。
      没人回答。
      没人应响。

      他试图用笑去掩盖自己那具疲惫不堪的身体。

      “没事。”他从上面走下来,一步一步的,踩在地板上,“总有一天,你们会觉得我,我比那个昏君要好十倍,百倍,甚至千倍。”

      没人会记住昏庸无能的亡国之主,永远只会记住开创盛世的救世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百姓受苦。

      曾有次外出,他被路边乞丐,无家的孩童,贫苦的世人抓住了衣角。

      他什么都没做,被一群人硬生生的叫成了“救世主”走上了永远不能回头的路。

      ……

      他又一次来到凌庆宫。

      贺近离已经醒了,看到他进来,眼里是毫不避讳的厌恶。

      他们的关系已经碎了,像一面镜子,久了,自然就会裂开。

      “你来干吗?”

      贺远归坐到床边,“看看你。”

      贺近离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看我?作做什么?装给谁看?”

      贺远归沉默了一会,无话可说。

      好一会才说出一句:“你马上生辰了,想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

      贺近离脑子里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问他:“哥哥还记得我之前的生日愿望吗?”

      贺远归愣了一瞬,看着他凑到自己面前。

      贺近离在他耳边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些许嘲笑和贬低的意思:“我想要你。”他又停了下来,又开口:“要你去死……”

      贺远归没说话,又生气,又落泪。

      他给贺近离盖好被子,轻声回了个好。

      他出了凌庆宫。

      梅余澜守在外面,刚才他将两人的对话都听见了,“他都那样说殿下了,就不伤你吗?”

      贺远归摇了摇头,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阳光落在他脸上,笑的明媚又耀眼。

      “知道为什么,我要叫这个名字么?”他问梅余澜。

      “因为前皇后吗?”他答。

      贺远归又摇了摇头。

      远归,近离,两个恰恰相反的名字。

      皇后希望贺远归能够有自己遥远的归属,不受宫中所困,希望贺近离能够远离束缚,为自己而活。

      她想错了,远归二字分明是远于他乡,被世人称作“救世主”的归途,近离二字分明是离了亲人的思念,被卷入朝堂的苦。

      又不是贺远归想当所谓的救世主。

      他抗拒,他无奈,他麻木,他顺从。

      被压力,被逼迫,被控制,被困住。

      从角落遇见他,到相识相知,世人都看好的存在。

      他们两个本该在一起一辈子,但终究是有缘无解,空欢喜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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