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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一长串被恐吓的受害者 采访受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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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吞没青岭群山,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山头,将最后一点落日余光彻底封死。
从派出所出来的一路,山间风声呜咽,像无数压在心底、不敢出声的呜咽与委屈。
弥乐雅坐在后座,左臂石膏悬空不敢晃动,浑身酸痛连绵不绝。
方才在调解室强忍的愤怒与寒意,此刻尽数沉落心底,化作一片彻骨的冰凉。
她活了近三十年,始终信法理、守规矩,笃信世间善恶终有对错,违法施暴者必受惩处。
可青岭镇这短短半日,彻底撕碎了她对秩序的所有认知。
伤人者嚣张肆意,安然脱身;受害人身受重伤,求公道无门。
权力编织的黑网之下,普通人的维权、控诉、挣扎,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
佟鸢时坐在副驾,指尖反复滑动手机里归档的证据文件。
现场施暴视频、完整笔录、伤情鉴定、派出所违规调解录音,一条条、一页页,清晰完整,法理层面无可辩驳。
可就是这样铁证如山的案件,在青岭的地界里,硬生生被抹平了罪责、颠倒了黑白。
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沉凝的清醒:“这不是偶然的偏袒,是习惯性的包庇。”
从省道非法收费的常年违规,到来欣家暴案的执法倾斜,再到宣杨被恶意栽赃构陷,直至今日弥乐雅无辜被殴、调解徇私。
赵山河盘踞青岭十年,早已打通基层所有关节,让违法成为常态,让纵容成为规则。
東熠隙握着方向盘,车速平稳,眉眼冷冽如霜,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色。
他多年前搁置的省道调查心结,在此刻愈发清晰。
当年他查到的,只是浮于表面的收费乱象,而今层层深挖才看清,这片山野的恶,早已生根入骨、盘根成狱。
钱财分赃是底色,暴力控场是手段,执法包庇是屏障。
三者缠绕,铸就了青岭十年无人能破的黑暗闭环。
“派出所敢明目张胆颠倒黑白,是因为他们笃定,这类暴力打压从来不止一起。”東熠隙声线低沉冷静,“无数受害者最后都选择了沉默,久而久之,他们便默认自己可以永远免责。”
作恶的肆无忌惮,从来不是源于恶本身,而是源于无数次无人追责的纵容。
后座的弥乐雅闻言,缓缓抬眼,眼底满是疲惫与释然,还有一丝冲破恐惧的坚定。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出了藏在心底的秘密。
“你们以为,我是第一个被他们打的外地人吗?”
她声音沙哑,带着亲历者的沉痛。
“我来青岭之前,就常听跑山路的司机、周边县城的朋友说,S217这条省道,是吃人路。只是我从前不信,总觉得法治社会,不至于这般无法无天。”
可现实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这十年,但凡敢质疑卡点收费、敢拍摄取证、敢上门投诉举报的人,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轻的被尾随恐吓、砸车划车、拦路辱骂。重的被围殴打伤、恶意刁难生意,被逼得撤资搬家。最可怕的,是那些闹得最凶、曝光最狠的人,最后悄无声息彻底消失,再也没人见过。”
这些话,是本地人心照不宣的禁忌,是游客路人无从知晓的隐秘,是被镇里、景区联手彻底捂住的黑暗。
十年积恶,早已堆积成山。
佟鸢时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猛地一沉。
此前她们查到的,只是零散的个案,是独立的家暴、栽赃、伤人案件。
可此刻弥乐雅的话,将所有散落的碎片尽数串联。
所有的个案,都是同一张黑网下的产物。
所有被打压、被恐吓、被伤害的普通人,都是试图触碰黑暗规则、想要讨要公道,最终被强权封口的牺牲者。
“我养伤这段时间,可以带你们去见几个人。”弥乐雅看着窗外漆黑的山林,语气笃定,“他们都是常年被景区打压的受害者,有人忍了三五年,有人被逼得搬过两次家,还有货车司机,每个月老老实实交保护费,敢怒不敢言。”
“他们手里,都藏着证据。只是从前没人敢帮他们,没人敢真的和赵山河硬碰硬,他们怕报复,怕家宅不宁,怕自己落得失踪失联的下场。”
恐惧,是这片山野最坚固的枷锁。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山间薄雾氤氲,笼罩着整座静谧又压抑的小镇。
三人按照约定,依次走访省道沿线的受害者。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声势浩大,只是以私下谈心、采风记录的名义,一户一户走访,收集那些被尘封的委屈与罪证。
第一个受访人,是常年跑省际运输的货车司机老周。
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布满厚茧,跑山路近二十年。提起S217卡点,他脸上只剩麻木与无奈。
“外地小车单次八十,我们货车,按月交保护费,一千二一个月,一分不能少。”
老周蹲在自家货车旁,指尖夹着烟,却迟迟没有点燃,眼底满是无奈。
“不交就拦车扣货、百般刁难,随便找个理由罚款,耗得起时间、耗不起运费。跑运输本就是辛苦钱,为了养家糊口,只能认栽,月月交钱买平安。”
佟鸢时低头记录。
老周继续开口,道出更惊悚的内幕:“前年有个外地货车司机,脾气硬,不肯交保护费,拍视频曝光卡点乱收费。当天晚上,他停在路边的货车玻璃全被砸烂,轮胎全部被扎破,连夜被人堵在山路偏僻处恐吓。”
“最后司机怕了,连夜赔钱道歉,再也不敢走这条线路,彻底避开青岭地界。”
“这还算好的。”老周压低声音,左右张望,确认无人之后,才敢继续言说,“前几年有个本地车主,多次举报卡点违规收费、公职人员分红,第二天自家开的村口小卖部,就被莫名查封,消防、卫生轮番检查,百般找茬,好好的生意彻底做不下去,最后只能举家搬走,再没回来过。”
……
第二个受访人,是省道旁开农家客栈的老板娘。
她性格怯懦,常年谨小慎微,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忌惮。
“我们本地人,最懂明哲保身。”老板娘擦着桌子,声音压得极低,“住在这山脚下,靠着游客做生意,景区就是天,赵山河的话就是规矩。”
“有游客吐槽收费不合理、乱加价,我们都不敢附和,不敢帮腔,甚至不敢多说一句公道话。但凡敢帮游客理论两句,客栈就会被莫名限流、被恶意举报,客源直接断掉。”
“三年前,我隔壁客栈老板,帮维权游客说了句公道话,当晚客栈门口就被泼了油漆,半夜有人砸门恐吓,最后吓得低价转让店面,连夜搬走。”
在青岭,善良是罪名,公道是奢望,沉默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随着走访的人越来越多,一长串被恐吓、被打压、被伤害的受害者名单,在佟鸢时的笔记本上缓缓铺开。
十年时间,无数普通人的公道,被一点点碾压、吞噬、掩埋。
佟鸢时看着密密麻麻的笔录,看着一张张泛黄的恐吓纸条、被砸车辆的旧照片、转账保护费的流水记录,心口阵阵发闷。
她从前写过无数人间疾苦,见过无数底层挣扎,却从未见过这般系统性、持续性、有组织、有保护伞的恶意打压。
这不是个体的恶,是体系的腐坏。
是一群手握权力、掌控利益的人,联手压榨、恐吓、控制所有普通人,用暴力与恐惧,维系着长达十年的黑色产业链。
東熠隙逐一核对所有人提供的证据,将转账记录、照片视频、口述笔录分门别类,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
他指尖划过一张张证词,眼底寒意愈重。
零星的个案是偶然,成串的受害是必然。
赵山河的利益集团,靠着收费敛财,靠着分红绑定公职人员,靠着暴力打压维权者,靠着执法包庇掩盖罪行,闭环完美,滴水不漏。
就在所有人陆续说完遭遇,准备散去之时,一名常年跑这条山路、胆子最大的老货车司机,犹豫良久,终于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隐秘线索。
“你们要是真的在查那些失踪的维权人。”
他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望向浓雾沉沉的后山山林。
“别只查镇上、查卡点。真正出事、真正闹得凶、真正消失的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全是后山。”
佟鸢时笔尖骤然一顿,猛地抬眼。
“后山?”
“对,就是那片废弃林场。”司机点头,语气凝重,带着深藏的恐惧,“山里有间废弃很久的木屋,荒草齐腰,阴森得很。”
“我们跑车的私下都传,凡是敢闹事、敢曝光、敢硬刚景区的人,被抓、被带走后,都会被临时关在那里。不让联系外界,不让报警求助,熬到你服软、认栽、闭嘴,要么……就再也出不来了。”
这句话,瞬间击穿了所有迷雾。
司机望着后山浓雾笼罩的方向,回忆起那个让所有司机心头发寒的画面,字字沉重:“六月十号,就是那个全网爆火的博主发视频的当天。我亲眼看到,两个穿蓝马甲的工作人员,强行把一个年轻男人带上无牌面包车,车子没往镇上开,直接拐进了后山林场的小路。”
“那天之后,那个博主,就彻底没消息了。”
六月十日。
佟鸢时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底翻涌着愤怒与后怕。
他们此前的调查,始终停留在镇上、停留在卡点、停留在基层执法的包庇。
却从未想到,这片看似寻常的山野深处,竟藏着一座无人知晓的私人囚笼。
无数消失的维权者,无数被掩埋的真相,都被藏在了这片无人踏足的深山荒屋之中。
東熠隙垂眸看着满桌的证人笔录、受害证据,眼底冷戾翻涌。
“所有沉默的忍让,所有被迫的和解,所有消失的人声。”
他缓缓开口,字字铿锵,带着势要破局的笃定。
“从今天起,全部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