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阴湿男缠上了》成穗

4、Chapter 04 小猫大哭

　　不管是从主观角度还是从客观角度，孟怀玉都不想傅铮生气，她控制不住会反复斟酌把傅铮惹恼的代价自己能不能承受的起。

　　毕竟她来到英国两手空空，唯一的依仗或许只有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薄薄一张毕业证。

　　她求学的过程中遇见过太多人，也知道真的有人聪明到能在老师和同学之间左右逢源，三言两语就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很舒服，轻而易举地体察别人情绪。

　　孟怀玉很羡慕这种人，但也很显然，她不是这种人，或许一辈子也没办法修炼成这种人。

　　今天上午课程在阶梯教室进行，这门课程的主讲老师查缺勤并不算频繁，她之前为了打工偷偷缺席了几个课时。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孟怀玉总觉得老师的目光在她身上久久停留，因此，她不得不在课堂上非常用力地给予老师情绪价值，偶尔发出令人牙酸的惊叹。

　　这样做的下场是老师频频点头，彻底记住了她的脸，以后在她的课堂上偷溜出去打工基本没戏。

　　下课铃打响，孟怀玉和同学告别，慢吞吞地收拾背包，就好像这样能将眼前最棘手的问题一直拖延下去，拖延到永远。

　　住宿费还没缴清，中午孟怀玉不敢回宿舍。

　　天气还算凉快，她随便找了一个长椅坐下，从包里拿出来了早上从餐桌上顺出来的牛肉馅饼，就着矿泉水慢慢地啃。

　　馅饼已经凉透了，但是比起教堂中的邪恶救济餐来讲已经好的多，剩下一半还能晚上继续吃。

　　孟怀玉抽出纸巾擦擦手，拿出手机，犹豫地复制了傅铮留给他的号码，输进微信里。

　　原本只是想撞撞运气，没想到弹出来的联系人就是傅铮。

　　头像是极简的一片白，名称就是他自己的中文名。

　　看着头像框旁边的傅铮两个字，孟怀玉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闭着眼点击申请添加。

　　脑海中天人交战，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怎么办，他会不会同意？

　　万一不同意怎么办？之后再见面会不会很尴尬？

　　可是如果同意了，加上联系方式之后一会儿要说什么？

　　手机猛然震动，孟怀玉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傅铮两个大字，霎时间头脑空白，一个激灵起身，手忙脚乱地把他打来的电话接通。

　　“什么事？”

　　磁性沉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傅铮似乎很忙，零零散散有着嘈杂的交谈声，以及纸张互相摩擦滑动的声音。

　　“想跟您加个微信。”末了，孟怀玉还挺小心地又问了一下，“可以吗？”

　　傅铮没有跟人微信交流的习惯，他更喜欢直接打电话，双方之间高效沟通。同时也方便根据对话者的状态、语气，辅助他做出最佳决策。

　　他沉声道：“可以。”

　　阴云漫过不远处的落地窗，窗外就是泰晤士河，河面上只剩下零星几艘游船。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公司高管，文件整齐地码在手边，脸上清一色地愁容惨淡，室内环境压抑低沉。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分钟，进度始终处于停滞状态。

　　“刚才大家都在说困难，这个不行，那个太难。各位是我高薪聘请回的高材生，我倒是想请教请教各位，怎么办才行？”

　　话音落地，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只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文件不敢讲话，就连呼吸声也不自觉放轻。

　　傅铮从不张口骂人，也没有其他老板喜欢摆架子叫人捧着的毛病，永远都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极淡的语气，压迫感强到只一眼便能叫人脚底生寒。

　　当面触怒或者惹恼了他的人，三天之内便会悄无声息地从公司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熬到散会，李敬亭满怀怨念地跟在傅铮身后一起进了办公室。

　　公司里部分心理素质差的员工不敢跟傅铮直接沟通，大事小事都往他这个秘书身边递，有一段时间他恍惚之间甚至以为自己是傅铮身边的传旨太监。

　　李敬亭不大想傅铮这么好过，脑袋一转：“好不容易带个姑娘，人家又不开窍。”

　　傅铮翻阅文件的手甚至没有一瞬停顿，面色平静一如往常。

　　李敬亭完全不满意，大着胆子上手摁住文件，不依不饶：“你就不想想怎么办？”

　　“怎么办？”傅铮慢条斯理地仰倒进办公椅，眼睛微眯，“要我贴着、求着她？”

　　李敬亭狠狠打了个寒颤，挺识趣地闭上了嘴。

　　有生之年，他都很难想象傅铮这种人会低三下四地跟在一个女人身后好声好气地说软话。

　　随手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弹窗里冒出来两条微信新消息。

　　[可以不生我气了吗？]

　　[小猫大哭.jpg]

　　傅铮的拇指摩挲着手机边框。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来，电话那头孟怀玉一点一点地在手机上打字的模样，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大概还需要做好一番心理建设才会胆战心惊地将消息发来。

　　如果正站在她面前，大概率还会仰起脸，一脸期待的看着他，惹人怜惜到想弄哭她，再舔去她眼角的泪珠，将她拆吃入腹。

　　头顶阴云连绵，又开始刮风。

　　孟怀玉百般紧张，纠结傅铮到底有没有看见消息。

　　过了约有半分钟，手机震动一下。

　　她的脸上浮现出纠结和挣扎，下拉消息弹框。

　　傅铮发来的消息非常简短，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孟怀玉的脸皱成一团。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信息已经发过一回，她不好意思再发。

　　愿意回复她的消息，应该......不生气了吧？

　　傅铮不给她一个很确定的答案，她只好很侥幸地这样想。

　　孟怀玉熟练地点开银行卡，企图再次查看手中的那张副卡，依旧弹出了冻结状态提醒，那就意味着，她虽然暂时有了一个落脚点，但是依旧面临着被强制遣返的困境。

　　不是没有想过让傅铮帮忙，但是两人关系一般，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她于傅铮而言更是没有一丁点的价值。

　　将她捡回家，估计也只是看在婚约的面子上，逢场作戏而已。

　　这个有些过分的请求，她张不开口。

　　也担心告诉傅铮之后，会让他觉得她太得寸进尺，是个贪得无厌的坏人。

　　孟怀玉烦躁地揉揉脑袋，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水。

　　正打算越过小道，去对面的垃圾桶将空瓶丢掉，一大群脚步声由远及近，好几声略带惊讶和高昂的声调忽然叫住了她的名字。

　　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好几双手便争前恐后地捏上了她的脸蛋，以及周围此起彼伏的夸赞可爱的惊叹声，刹那间让她以为自己是什么珍稀动物正在被人围观。

　　学院内自有小团体，热度最高的当然还是以赛季白女为中心的女孩们，上课时经常带着超大水杯，保养得当的金发，夸张的肢体动作。

　　孟怀玉起初只是班级中非常小透明的角色，直到某次作业不小心拿了最高分，从此之后不管走到哪里，与她们撞见都要被迫进行一场高耗能的寒暄。

　　一群人争先恐后地讲话，终于手忙脚乱地派出一位代表。

　　“嗨，好久不见，我超级想念你做过的曲奇饼干！”

　　孟怀玉也扬起笑脸，努力流露出惊讶和感激的情绪：“真的吗？”

　　按照惯例，这些女孩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能从她的身上转移到自己最近的感情经历，接下来她只用适当地表示共情和理解，基本上就能很愉快地结束这场寒暄。

　　可今日，她们奇怪地揽住孟怀玉的肩膀，顺势发出邀请。

　　“要不要一起去上课？”

　　孟怀玉想拒绝。

　　下面这节课是小组课。

　　小组课顾名思义，上课人数只有14人，按照惯例一般和老师一起进行史料分析，进行简短的成功汇报。

　　放在往常就算了，一起去上课也没什么，可她没有及时缴纳学费，系统已经自动关闭了她小组课签到以及提交作业的权限。

　　这事她私下同任课老师商量过，老师遗憾地对她表示无能为力，教学权和财务权是两套独立系统，系统不认可她的在读身份，期末不会登记学分。

　　老师也无法冒着被审计发现的风险，违规为她提供教学资源。

　　知道孟怀玉目前连学费都缴纳不起的人并不算多，她缺课时也只对外宣称生病在宿舍中休息。

　　若是这件事被这群白女小团体知道，要不了多久她缴纳不起学费的事情便会变得人尽皆知，到那时她不仅要面临资金压力，还可能与一些极端的“黄热病”群体做抗争。

　　她的电子邮箱经常会受到一些意味不明的骚扰。

　　包括但不限于什么“我只喜欢你这样的亚洲女孩”、“今晚要不要来我的房间？”等等。

　　漂亮、没钱、没资源的亚洲女生，意味着触怒她得来的反抗或许都绵软无力地像是调情，像是一块引人垂涎的肥肉。

　　孟怀玉转身便想走，胳膊却被一把被扯住。

　　几个白人女孩不由分说地将她包裹在中间，架着她往教室方向走。受制于生理差异，她的力量无法与一群人相抗衡，恼怒的抗拒很快淹没在那群人对天气和感情经历的谈论里。

　　已经到了教学楼内部，再借口身体不适已经没有意义。

　　身边人一个接着一个通过闸机进入教室，孟怀玉很快便被突兀地剩在了最后。

　　Clara靠在教室门口，举着镜子抹唇膏，顺带冲她挑眉：“菲利克斯你知道吗？学院的人气明星，他居然想要你的instagram，真让人意外。”

　　好奇的、充满探究意味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周身，昨天的伤口隐隐发起痒，奔流汹涌的血液一股一股地向着头顶爆冲，她的心中的无力感逐渐膨胀成一种摧天灭地的怒气。

　　轻视她的愤怒，无视她的抗拒，居然只是因为她是个亚洲人，她没有钱这么可笑的理由。

　　孟怀玉冷下脸。

　　“怎么站在这里？”

　　她转身，脸上残存的愤怒甚至没来得及收敛，酝酿好的国粹尴尬地卡在喉咙里。

　　伦敦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丝拍打在窗户上，剐蹭出几道细线。

　　傅铮眼睫微垂，西装上沾着几点湿痕，漆黑静水般的瞳孔中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身上裹挟着一种高不可攀的清贵。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将他簇拥在身边。传闻中不喜人情世故的清高学者在看向傅铮时，也不由得笑容满面，苹果肌像是一座小山一样在脸上拱起，争先恐后地与他搭话。

　　傅铮多数时间只静静地听，很少开口，偶尔从喉咙中吝啬地溢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他主动向孟怀玉搭话时，没刻意背着其他人，用的是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英文。

　　没人知道傅铮为什么会朝着一个普通学生搭话，也没人知道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仅仅是这样，也足够有一大批人绞尽脑汁地揣测傅铮的用意。

　　视线的焦点顿时转移到孟怀玉的身上，包括先前漫不经心地斜靠在教室门口的Clara。

　　被熟悉的声音安抚，感受到安全，孟怀玉濒临失控的愤怒被抚平，理智重新占据高位，唯有身体还能显露出一丁点无措的余波。

　　她恨自己不争气，只好将发着颤的手藏在背后，梳理着混乱的思绪，尽量让表述足够清晰：“呃......教务系统和财务系统是两个，我的学费还剩一点没有缴纳，但是上小组课之前是要通过闸机签到的，我的信息被......”

　　“知道了。”傅铮打断孟怀玉的叙述，看了眼身边的秘书。

　　戴维靠近孟怀玉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孟小姐，昨天晚上傅总已经特意交代我，补齐了您所有欠缴的学费和住宿费，您可以正常上课了。”

　　窗外阴雨连绵，孟怀玉久违地感受到一股茫然的轻快。

　　长期以来压在她心上的一座大山被猛地掀开，腿甚至打飘发软。

　　催缴短信、邮件，好多人的冷言冷语，躲躲藏藏担心被发现的打黑工的生活、看见宿舍不敢进去，写作业都只能在手机上抽空打几个字，然后又快速放下的生活。

　　居然已经离她远去了吗？

　　她可以重新再进图书馆，抱着专著研读，就坐在窗户旁边，从日出一直读到日落。可以正大光明的走进任意一间教室，所有的先进教学资源全数为她敞开。可以参与接下来的小组课程，提出的所有疑问都有老师替她解答。

　　孟怀玉眨眨眼，忍住眼眶中的酸涩感。

　　周围的人群开始继续前行，戴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的身侧离开。

　　即将踏进教室时，傅铮叫住她，用的是中文。

　　“怀玉。”

　　三年前孟怀玉只身来到英国，手里只有皱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和一张副卡，从那之后便再没回国。已经太久没人叫她的中文名，也很少有人抛开姓氏单独叫她怀玉。

　　孟怀玉心脏猛然错跳一拍，下意识扭头：“嗯？”

　　还没到上课时间，周围人声鼎沸。

　　傅铮单手插兜，避开人群遥遥看向她，神情自带一种宽容的和煦，像是照着范本雕琢出的完美绅士。

　　“学习顺利。”

　　孟怀玉脑袋开始发晕发烫。

　　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讲，这样的称呼实在太亲密。

　　她能理解，傅铮肯定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讲话时特地用了中文。

　　在场的众多人之中，只有她的母语是中文，能确切完全地听懂傅铮的话，密语通过空气与她隐秘地纠缠、剐蹭过她的耳根，但又一触即离。

　　Clara好奇地追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孟怀玉不想给傅铮造成困扰，尽力用一种平静的声线说话：“没说什么，我们不认识。”

　　雨声淅沥，傅铮路过转角花坛，脚步微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