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42、37.归途新澜 如果说正常

　　37.归途新澜/New Tides on the Return

　　随着哐哐声响，车窗外优美的景色与滚滚尘烟都被一同抛在后面。

　　如同每一次乘坐往返于艾恩代尔的列车时一样，米切尔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打牌。但这次她心烦意乱，来不及思考手上的牌，很快就把零钱输光了。

　　她长吐一口气，将手中余牌丢在桌上，起身对同伴道：“算了，快下车了，我不玩了。”

　　她站在过道里，手撑在两边的座椅靠背上，眺望整个车厢。这次离开庄园，她带了十余人，其中大部分负责采购与搬运，但最关键的人其实还是那两位——

　　薇洛·伍德独自坐在车厢中部，支着下巴看着窗外出神。她一上车，就交给米切尔一封信，说是诺瓦要寄。米切尔本来就担负着对外联络的职责，自然可以帮忙寄送。此后，薇洛拒绝了玩牌的邀请，挑了个四周无人的位置坐下。她偶尔掏出烟盒，烦闷地把玩片刻又塞回口袋。

　　拉尔夫·塞勒斯则在车厢的最末端奋笔疾书。他以前在火车上总是很热情地和米切尔一起玩牌，但今天他说要写信，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家里。写作并非他的长处，米切尔远远地看到他时不时地抓着头发，将笔拖出一条条长线，大概是在涂改。

　　米切尔回身望了一眼。时钟显示十点四十，列车已经并入干线，很快就要抵达艾恩代尔了。

　　从发车到现在一切顺利，但她有些紧张。很快就要向卡斯特尔家报告，而她还不清楚那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至少，她希望能保住自己的工作。

　　没多久，火车停靠在了站台。

　　米切尔刚走到车门边，薇洛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米切尔，我先走了。”

　　米切尔闻言回首，薇洛就越过她下了车，急匆匆地走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米切尔点头。

　　其他人陆陆续续进了第四贵宾候车室。第四贵宾候车室是卡斯特尔家在艾恩代尔火车站承包的一个私人候车室，供庄园往返的人暂时歇脚。

　　“……采购清单昨晚已经确认过了，像以前一样，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将货物搬运到列车上。还有，找人修电报机的时候，记得尽量说明情况，免得修理工没带特定的修理材料。”米切尔强调，“明天下午一点钟就会发车回庄园，不要迟到，记住了吗？”

　　几人连连答应，队伍松松垮垮地出去了。很快，候车室就剩拉尔夫和米切尔了。

　　在边上踌躇的拉尔夫上前，将信递给米切尔：“这是我的信，你能帮我用卡斯特尔家的专用电报线路发给我家吗？”

　　米切尔将信纸抽出来扫了一眼。纸上写了拉尔夫的第一次驱魔委托与侯爵夫人之死，提醒事情可能比看起来要严重，还许诺会尽早回家商议。看得出来，他尽量精简了，但还是带有些琐碎的语癖，比通常的电报文长很多。

　　“没问题。”米切尔收下，“我正好也要去电报局。”

　　“那就好。我还担心写得太长了……”拉尔夫松了一口气。

　　“这条电报线路是卡斯特尔家专用的，发多少都不影响价钱……只是电报员不乐意干太多活。”米切尔轻笑，“不过，也不影响了。这件事很严重，接下来他的工作少不了的。”

　　拉尔夫低声道：“姑姑她们……会怎么办？”

　　“这也要请示卡斯特尔公爵。”米切尔说，“不过我想，也就是赶紧安排一趟列车，将她们的遗体送回卡斯特尔家吧。——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你要送侯爵夫人回去吗？”

　　拉尔夫沉默了很久，才说：“算了。我已经……什么都改变不了了。何况我回家还有事要做。”他说得愈发颓丧，“今天的车票不知道还买不买得到……”

　　“您先去看看吧。要是买不到，我再帮你问问，至少保证给你明天的票。”米切尔宽慰说，“卡斯特尔家有铁路的股份，帮忙弄张票还是可以的。”

　　拉尔夫点点头，对她露出感激的笑容：“那就谢谢您了。”

　　“我也要走了，有很多事情要办。”米切尔指着堆在茶几上的一叠信，“都是要发的。我到傍晚才能回来，那时候您买不到票，再来找我。”

　　说着，米切尔将那堆信抱起来，离开了候车室。

　　“再见。”拉尔夫说。

　　候车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脸上那殷勤得有点滑稽的笑容很快散去，这句告别在候车室里兀自回响。

　　他环视这个熟悉的候车室，面积不大，但装修低调而奢华。他难得有些不自在，姑姑已经死了，某种程度上来说，卡斯特尔家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了。他不该赖在这里了。

　　拉尔夫沉沉地吐了一口气，离开这里。

　　————

　　电报局离火车站不远，米切尔很快抵达。她无视嘈杂的办事人群，轻车熟路地前往二楼的一个小办公室。

　　与第四贵宾候车室一样，这也是卡斯特尔家在电报局的专属线路与专属办公室，连电报员也是自己人。这保证了卡斯特尔家内部电报的保密性。

　　她敲了敲门，好一会才有声音传来：“请进。”

　　米切尔推门进去，一个胖胖的大胡子电报员刚从躺椅上起来，走到电报机前：“您来啦，米切尔女士。”

　　“您还挺清闲的。”米切尔揶揄道，将手中的信件放在桌面上，“我看看，这是电报……这是纸质信……”

　　她很快把信件分好，将电报信的那一摞推过去：“这次电报信很多，辛苦您了。”

　　“每次您一来我就要干活……”电报员叹着气，将信放在电报机旁。

　　“先发最上面那一份吧——你也可以看看，庄园里发生了什么事。”米切尔沉声道，“这会我没心情陪您打趣了……侯爵夫人死了。”

　　“啊？”电报员刚打开电报机，惊得转过脸来，圆溜溜的眼睛瞪着米切尔。

　　“别看我，看信。”米切尔远远地指着信，“信上都写了。”

　　电报员匆匆将最上面那封信打开，用颤抖的手指将那张信纸抽出来——

　　“卡斯特尔侯爵夫人莉迪亚·卡斯特尔于3月29日离世。

　　3月18日，庄园发生吸血种杀人案，邀请先灵会驱魔人前来处理。先灵会艾恩代尔分会第十四执行队经多日调查，发现侯爵夫人及其侍女艾琳·博蒙特均为吸血种，并先后将其处理。期间，侯爵夫人雇佣的画家特纳亦被吸血种杀死。

　　目前庄园秩序尚可维持，众人滞留庄园等待指示。请尽快告知下一步安排。”

　　电报员怔怔地转过脸来：“侯爵夫人怎么会是吸血种？”

　　“我怎么知道。”米切尔烦闷地别过脸去，“你只管发，别问我了。我也是听天由命。”

　　“……”电报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回去操作电报机。

　　滴滴答答的电键声从他肥胖但灵活的指尖跃起，在房间里跳来跳去，跳得米切尔头疼。米切尔几乎能感受到讯息穿过电报线，掠过一个个城市，通向卡斯特尔公爵所在的北方城市科尔温德。

　　“您先发。我先去把这些纸质信寄了，再去吃个午饭。”米切尔将留在桌面上的纸质信收起，“傍晚我会回来，确认卡斯特尔家的回信。事情很严重，请您一定要留意。”

　　“好。”电报员没回头。米切尔走了，只留下“啪嗒”的关门声。

　　————

　　薇洛·伍德出了火车站，便雇了一辆马车，直往艾恩代尔分会而去。她坐在马车里焦躁地抖着腿，时不时地催促车夫快一点。

　　马车一停靠，她便急冲冲地闯进分会的天井。门房拦她，她就掏出证件远远地挥舞两下，不等门房说话就上了二楼。

　　此前，她已经在这里安排了住宿。如果她的同伴来到这里，应该也会安排在同一住所。这么想着，她一口气跑到宿舍前，将钥匙从口袋里抽出来。刚要插进锁孔，她的动作却又陡然停住了，那把钥匙挂在绳上晃来晃去。

　　虽然她有钥匙——她理应有钥匙，但如果此刻直接开门进去，会不会有些冒昧？她的同伴们还没见过她，大概没有做好“薇洛·伍德随时进门”的准备。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队伍的具体名单。提前了解没有意义，见面了很快就会记住的——她一向如此认为，所以她没有提前作任何了解。

　　踌躇也没有用。薇洛长吐一口气，将钥匙塞回口袋，敲了敲门。

　　她等了一会，再敲了敲。还是没人开门——没来吗？还是出去办事了，没等她？

　　薇洛又把钥匙掏出来，将门打开。她走进起居室，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茶几上的器具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缓步走上去，发现原本摆在茶几上的茶壶已经被推到一边，放着一罐深棕色粉末和做咖啡的……叫什么来着？她平时不喝咖啡，忘记了。

　　“哎呀……别动我的压滤壶！”略微沙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薇洛警觉地回过身，只见戴着眼镜的黑发男人提着一个小型保温瓶慢悠悠地走进来：“我去水房接热水了，打算泡咖啡。你要吗？”

　　薇洛愣了一下。男人已经越过她，走到茶几前放下保温瓶。

　　“您好！”薇洛反应过来，“我是薇洛·伍德，是来调查侵蚀生命样本盗窃案的监察科专员，请问您是……”

　　“我是贾尔斯·马洛，是监察科的副科长，也是你这次任务的组长。”贾尔斯说，“需要看我的证件确认身份吗？”

　　“啊，不……”薇洛还没来得及惊讶于副科长为什么要来解决这样一个简单的案件，贾尔斯已经蹲在了低矮的茶几前小声嘟哝：“这里的起居室居然没有高度合适的桌面……”

　　他打开密封罐，用小勺将咖啡粉放入压滤壶，抱怨道：“我买的都是很好的豆子！但为了轻装简行我都会提前磨好，任由它氧化大半个月……真是不得已的暴殄天物啊。”

　　带着一个压滤壶已经不能算轻装简行了……薇洛腹诽。这家伙长得又高又瘦，蜷在茶几前盯着压滤壶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薇洛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按照计划，我本应该在3月30日之前就到……很抱歉，我迟到了。”

　　“没事，这并没有影响我们的调查。”贾尔斯说得漫不经心的。他正在给压滤壶注水，没有抬头。

　　“您已经开始调查了吗？”薇洛问。

　　“昨天，我们去找那个监守自盗的仓库管理员问话，认为样本应该流向了洛塞尼亚。”贾尔斯看向薇洛，“你还有个同伴，叫做卡拉·萨莫斯。她比较严谨，一大早就去核对信息了……等她回来了，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薇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说这就有结果了？看样子，她的缺席没有耽误任何事——从另一个角度上说，她在队伍里没有什么必要性。

　　见薇洛神色凝重，贾尔斯笑道：“这没什么影响的。如果你在意的话，我可以在报告里编个谎帮你把迟到盖过去。”

　　薇洛一愣：“这样不合适吧……”监察科不就是查这种事的吗！

　　“你3月25日就来这里签到入住了，不算迟到。只是正好昨天调查的时候不在而已。”贾尔斯微笑，“不过，你在27日消失了——这是我从这里的常驻驱魔人了解的情况。消失的这几天，你去做什么了？”

　　薇洛迟疑了一会，道：“我在加入监察科前，是艾恩代尔分会第十四执行队的成员。以前的一位同伴在委托中遇见了困难，发电报请我去支援……我去帮忙了。”

　　“你消失了四天，应该是在附近的哪个城市吧？”

　　“……就在艾恩代尔。”薇洛说。

　　“艾恩代尔？”贾尔斯挑了挑眉，“如果就在艾恩代尔，支援完，当晚就可以回到这里了。”

　　“具体地点是卡斯特尔家的温泉庄园，要坐私人线路的火车才能去……十天一趟，没法随便回来。”薇洛低声说。

　　“哦？卡斯特尔家的庄园……不过，十天一趟，你怎么四天就完成往返的？” 贾尔斯不紧不慢地说。

　　“事态紧急，我没有等火车，走过去的。回来才坐了火车。”薇洛对答如流，却不禁神经绷紧——贾尔斯每次都在一瞬间找到合理的质疑点，让她隐约觉得这个上司并不好糊弄。

　　“哎呀，真厉害。”贾尔斯只是轻快地夸赞一声，旋即被压滤壶吸引了注意。咖啡已经萃取得差不多，他低头压下压杆，将咖啡渣推向壶底。薇洛略微沉重的心又这样瞬间失重。

　　“事情很严重。”薇洛沉声提醒，“那是一桩吸血种杀人案。结果我们发现凶手是身为吸血种的卡斯特尔侯爵夫人……我们不得已将她击杀。”

　　此时贾尔斯刚倒完两杯咖啡，微微顿了一下，低声说： “卡斯特尔侯爵夫人是吸血种……这可真是稀奇事——喝吗？我这是很好的豆子！” 他微笑着将咖啡递给薇洛。

　　“谢谢！”薇洛下意识地接过，转瞬才反应过来自己其实不喝咖啡。

　　她抱着发烫的白瓷杯子，指节在光滑的杯面上轻弹两下，转到杯底托住。做完了这一串小动作，她的面色未改，肃穆依旧：“这件事情可能会引起对先灵会的声讨，因为我们没有将侯爵夫人送往贵族法庭，而是直接处置了她。”

　　“他们就是这样不讲理啦。前线的人都快死了，他们只惦记有没有尊重贵族的司法特权。”贾尔斯笑眯眯地说着抱怨的话，热气从杯中缥缈浮现，盖在他的脸上。

　　“不管讲不讲道理，他们都很有话语权。”薇洛说，“就算我们有足够的正当性，也不等于不会受到攻讦。”

　　“你的头脑很清楚嘛！”贾尔斯笑了，“但是，担忧会受到攻讦也是没有用的。这种事情，不太可能精准地落在你们身上，而是会落在整个先灵会头上。今天下午，你就将这件事报告给分会和总会吧，让他们去处理。然后再把更具体的事态报告给我……因为先灵会为了回应攻讦，明面上肯定是要调查你们的，到时候干这事的，很有可能就是我了！”

　　“好。”薇洛应道。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焦虑落空了，反而有点无处落脚的感觉。

　　贾尔斯啜饮一口，忽然说：“唔……我能去庄园么？”

　　“什么？”薇洛一愣。

　　“刚刚想到我可能要负责内部调查……不如早点去。”贾尔斯眯了眯眼，“侯爵夫人是吸血种这件事，各方都在抢时间。我已经在艾恩代尔了，要是落后了，不就太丢人了吗？”

　　突然的转向有些出乎薇洛的预料：“火车明天会回到庄园，这要问负责的米切尔女士……”

　　“这样啊……那就去问吧——快尝尝！”贾尔斯一转话题，指着她的杯子，“虽然粉末有些氧化了……但还是不错的！”

　　“噢……”薇洛吹了吹，浅浅地抿了一口，忍住皱眉的冲动，“……确实不错。”

　　“我就说吧！”贾尔斯很满意。

　　薇洛不语。她其实根本喝不惯，只觉得酸涩发苦。但她心中的第一要事就是升迁，如无必要绝不忤逆上级。

　　贾尔斯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又拿起保温瓶。薇洛怔了怔：“您要去哪？”

　　“去接热水。我还需要更多的咖啡。”贾尔斯走远，声音远远地传来，“如果说正常人的大脑是泡在脑脊液里的，我的大脑就是泡在咖啡里的——你一时半会不出去吧？那我只掩着门，不锁啦。”

　　薇洛看着他消失在门后面，又低头看了一眼贾尔斯刚刚放在茶几上的咖啡，还在冒着腾腾热气。

　　贾尔斯怎么突然想去庄园了？他的理由可不算充分。

　　她闭了眼，想不明白。

　　不过，她这样急匆匆地斩断牵系跑回来，要是第二天就被拉回去，未免显得有些滑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