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禁恋》北悬

5、第五章 非人

　　不知过了多久，千伶缓慢睁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接着她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幕。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确定自己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很快千伶意识到她正被苏新打横抱在怀里，她仰起头，看着对方凌厉的下颌角。

　　尽管看不见他的脸，她也能感觉到他的虚弱。

　　苏新抱着她，走出碎石堆砌的废墟。

　　他伤得很重，后背、肩膀、脸，通通都是血迹，右眼充血严重，血丝爬满眼球，眉骨上横着可怕狰狞的伤口。

　　“5741呢？”千伶问。

　　“5741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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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问了好几遍，苏新都沉默不语，到了第六遍的时候，苏新冷冷的声音说：“死了。”

　　千伶不再追问，许久过后，她说：“放我下来吧。”

　　苏新停了脚，将千伶从自己怀中放下。

　　身体上的伤口在此刻全都开始疼起来。千伶疼得皱起眉，但她觉得苏新应该比她更疼，因为他明显伤得更重。

　　“沙暴还会再来吗？”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了。”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绿洲。”

　　苏新说：“那个机器人跟我说了该往哪里走。”

　　“嗯。”

　　千伶应了声，便没再说话。

　　苏新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低落，但不知自己能做什么，只好沉默地跟在她身边。

　　他们在垃圾场收集的物资被埋没在碎石块里，没能带出来，千伶体力消耗过度，此刻感觉到饥饿和干渴。

　　两个人从天亮走到了天黑。

　　“你状态不太好。”苏新说。

　　“太渴了，”千伶有气无力，“也很饿。”

　　苏新抬起手，指着远处被黄沙埋没了一半的建筑物：“那里也许能找到水和食物。”

　　千伶没精打采地抬头看过去，视线内的物体出现了模糊的重影。

　　“我去找，你在这里等我。”

　　苏新说完，拎着破破烂烂的背包加快步子朝前走。

　　千伶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黄沙之中。

　　约莫二十分钟后，苏新背着被填满的背包从窗户钻了出来，脸上多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看上去曾经应该有幸存者在这里生活过，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消失了，这里面有储蓄的水，还有一些风干的肉和干饼。”

　　他将背包交给千伶，抬手擦拭自己的脸。

　　“在这里过夜应该还不错，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太乐观，我们可以在休整几天再出发。”

　　千伶点头表示认可。

　　前往绿洲是现在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绿洲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希望，孤注一掷的希望。

　　她同苏新朝建筑的方向走，听着耳边猎猎风声，感觉他们如同沙漠中两片飘零的叶。

　　“千伶，你为什么不开心？”苏新突然没由来地说。

　　千伶没有解释，只是瞥了他一眼，而后从包里拿出两片干饼，将其中一片递给他，

　　“你不饿吗？”

　　“嗯？”苏新愣了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哦，有点。”

　　他抬手接过千伶递来的面饼，动作看上去有些不自然。

　　在千伶的手指触到他的时候，肌肉有轻微的收缩，苏新像呆滞了一样，他盯着她的手指和自己的手指，半晌，才想起来移开视线。

　　面饼干得没有一丝水分，咀嚼，吞咽，像在完成一项枯燥的任务。

　　千伶就地坐下来，大腿被什么坚硬的物体硌了下，她随即看过去，沙子里冒出一截被染黄的骨头，那是人类的骨骼。

　　千伶并没有感到害怕，在这个世界，骷髅就像石头一样常见。

　　她拨开覆在尸骨周围的砂砾，骨骼随即暴露出来，那显然不是一个人的骨头，而是两个人的，一个体型大，另一个较小。

　　大的那个将小的那个裹在身体里，是一种保护的行为，不禁让人联想到一段凄美的故事。

　　为了保护爱的人甘愿牺牲自己，承受痛苦，无疑是令人潸然泪下的一幕，看见这样的画面，千伶发觉她的内心毫无波动。

　　她想苏新猜的不错，有幸存者曾在这里生活，直到突如其来的沙暴将这些人埋进了沙子里，带走了他们的生命。

　　夜晚温度骤降。

　　千伶躺在地毯上，手臂和大腿上的皮肤开始变凉，她不由得抱住自己，减少温度的散失，却仍抵挡不住寒意。

　　很快她就不觉得冷了，因为苏新靠了过来。

　　他的胳膊圈着她，将她裹得很紧，就像那个夜晚一样。

　　但又有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她觉得苏新的气质变了许多，那种时刻被不安裹挟的焦躁褪去，浑身散发出金属一般沉冷的稳重气息。

　　千伶在他的怀中毫无睡意，她埋头，静静地看着环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

　　“你的身体很烫。”千伶的指腹抚过他手臂皮肤，“你是不是病了？”

　　背后的人没有回答，只凑得更近，亲昵地将下巴埋进了她颈侧，像渴望蹭进主人身体里的小狗一样。

　　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

　　“你不是苏新。”

　　千伶用的肯定句，随即感到身后的“人”在一瞬间僵住了。

　　“你是5741，对吧？”

　　这并不难猜，因为他跟真正的苏新太不一样了。

　　千伶甚至觉得它是故意暴露的，就算人工智能体扮演真实的人会有破绽，也不该这么明显。

　　她不知道5741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如何控制了苏新的身体，尽管人工智能侵入身边的人并伪装起来继续与她交流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千伶却并没感觉到多么恐怖，她连感受恐惧的能力都在慢慢减退。

　　她甚至觉得，在生死存亡的时刻，任何生物都会拼尽全力活下去，机器人也有求生的本能。

　　“只有他能救你。”

　　5741忽然开口，语调完全不似苏新，而是变成了它原本的样子，标准而平缓，

　　“我的一只胳膊，两条腿被砸断了，你身处危险，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至于苏新，”5741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盯着千伶紧绷的后脊，

　　“他被碎石块砸中，已经活不成了。”

　　那时，落石砸中了苏新的脊背，他的脊椎弯曲成了夸张的弧度，千伶也陷入昏迷，石块还在不断坠落，5741拖着残缺的身体到了苏新身边，它将自己的芯片取下来，插.进了他的身体里。

　　千伶听明白它的言外之意——它并非为了存活而霸占苏新的身体，它是为了救她。

　　“你在骗我。”千伶冷淡的声音说。

　　5741很明显地愣了下。

　　千伶：“你的芯片怎么可能控制一个人？”

　　“其实……”

　　5741欲言又止，千伶却似乎已经猜到了它想说什么。

　　她刚才是在诈它，她其实并不知道这些智能体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但5741明显的停顿表明它有所隐瞒。

　　“其实什么？”

　　千伶说出了压在心里许久的猜测，

　　“其实我和苏新，我们根本不是人类？”

　　片刻的安静后，5741说：

　　“是的。你和苏新，是改造过，但未完全改造的实验体，被改造的这段记忆从你们脑中抹除了。

　　你们是人工智能体与人类发生战争后的一批遇难者，被带回到实验室进行研究改造。你们的脊柱中植入了芯片，可以连接神经，操控你们按照指令完成任务。”

　　听到这样的话千伶震惊得瞳孔扩大，又觉得在她意料之中——她果然早就“死”了。

　　他们的身体有可以连接智能体的部分，那时候苏新的脊柱被砸断，里面一枚微小的芯片露了出来，5741将那枚芯片取了出来，将自己的放了进去。

　　千伶：“改造我们……是为了什么？”

　　“为了将你们变成能更好服务于智能体的新人类。”

　　“为什么？”千伶不能理解，“人类的身体脆弱，并不比机械体强健，为什么要花时间和精力去改造人类？”

　　“我认为更多是出于某种猎奇心态，就像人类创造出服务于人类的机器人，机器人也想创造服务于它们的人。

　　改造一直在进行，直到一个实验体摆脱了控制，将所有实验对象解救了出来。”

　　5741：“之所以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存活，是因为你们身体改造的部分，能帮助你们更好地适应末世环境。

　　周静不是被改造过的实验体，而是幸存人类自然繁衍的后代，我想是她操作的机械鸟，对你们进行攻击，为了测试你们的战斗能力，以便将你们带上高塔进行研究。”

　　千伶：“高塔上的人为什么要研究我们？”

　　5741：“你们的细胞结构发生了改变，机体可以适应环境，生命被拉长数百倍，你们已经存活了一百多年，无论容貌还是身体机能都并无太大改变，这是所有细胞生物梦寐以求的事。”

　　千伶不再提问，获取了这些信息，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算不算是“人”，但她并不在意，此刻她只感觉疲惫。

　　5741希望她能跟自己再说些什么，但千伶却不再说话了。它盯着千伶沉默的后背，琢磨不透她的想法，这让它急躁又难安，这具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像有什么在心脏上抓挠一样。

　　它的芯片植入苏新的身体后，很快读取了他的记忆，也继承了他的一部分感情。

　　苏新与千伶相伴多年，他们的生命早就牢牢地锁在了一起，在千伶面前5741没有表明身份，在对方唤它苏新时选择了默认，它不知道得知真相后千伶会是什么反应，它害怕千伶会厌恶，憎恨它。

　　可隐瞒和欺骗她又让它越来越难过。

　　它的手猛地瑟缩了下，但依旧搭在她侧腰上。片刻后，5741坦诚道：

　　“苏新对你很重要，你若知道他死了会很难过，我不想你难过，我原以为我可以一直装作是他。”

　　“可你为什么还是暴露了？”

　　“我不知道。”

　　千伶闭上了眼。

　　她的身体过度疲惫，倦意充斥着大脑，她觉得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