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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忘了也好 ...


  •   困意像潮水漫到眼皮底下,他尝试咬舌尖,疼意是有的,却很迟钝。

      每一次呼气都把意识往下拖一点。

      “……不会错的。”那道回应像尾音,远远地回荡了一次。

      他最后记住的,是面罩边缘压在鼻梁上的那道钝钝的痛。

      随后,一切都被黑暗轻轻合上。

      他醒来时,背脊先被冷透——石面潮湿,缝隙里渗着水。四周是昏黄的烛火,火苗低低跳着,把墙上的影子拉得畸长。几道黑袍身影围成一圈,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留下细长的缝。面具在烛光下像没有五官的脸,阴影被拉成更怪异的形状。

      他被捆在圆阵的正中央,粗绳勒进皮肉,石地湿冷,血迹像被拖拽过的暗红水渍,一圈一圈黏在脚边。烛火低跳,黑袍人围了一整环,面具上只留狭缝,手里各执着钝器,铁头在火光里泛着晦暗的光。

      “别怕。”有人用几乎温柔的语调说,“痛苦会让你更强大。”

      花无缘哭出声来,拼命摇头:“不要……求你们……放过我……谁来救救我——”

      回答他的是压住肩膀与膝弯的力道。下一瞬,钝器落下——

      一声沉闷。

      疼从皮肉向里弥漫,像钝钉缓缓拧进骨缝。他的叫声被撕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高音。阵法边缘随之亮了一线微光,仿佛有人在黑水底下轻轻划过。

      “对了。”主祭的声音不急不缓,“果然是他。”

      又一记、再一记。

      每一下都精准地避过要命之处,却把痛意拉得极长。像拨一根看不见的弦,让光顺着刻痕一寸寸爬行。

      黑袍人低声应和,脚步齐踏,咒语的节拍与钝击的节奏交叠起来,石室的光便随之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吸。

      “不要……请……我不行了……”

      祈求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化成一截一截的气音。每一次钝痛落下,都像把他往更深处按一寸,骨缝里烧、胸口里闷,他的哭声发散成啜泣,最后只剩下断续的吸气。

      白得刺眼的走廊,红色警报在墙面来回跳,成排玻璃舱里沉睡的身影一动不动。

      整座城市在燃烧,河面反着火。

      海风怒吼着,远处的巨影把浪头劈成两半。

      雾与蒸汽叠在一起,钟楼的指针倒挂,铁轨沿街蔓延。

      金色的城墙与高台,背影坐在王座上,俯视着拥挤的人群与逼近的黑潮。

      雪国的天被一棵不该存在的巨树刺穿。

      时间尽头的圆形殿堂,碎裂的柱子立着,像一圈空洞的眼睛。

      有人在前方张口,却被光吞没了声音。

      他们都在说话、在招手、在伸出手——可每一张脸靠近时都被雾擦去。

      画面切得越来越快,他的哭声也越来越轻,像被拉去很远的地方。阵纹下的光愈发炽烈,仿佛以他的颤抖为燃料一点点攀升。

      “求你们……放过我……”最后的声音轻得像擦过唇齿。

      阵线的光越来越亮,符文像脉搏在跳。

      有人惊叹:“成功了,英灵座回应了!”

      当光终于汇到中央,整面石地被一层薄雾罩住。

      他在雾里恍惚看见一道身影——金色的铠甲在光里出现,他的心猛地一缩,想要喊,却连舌头都抬不起来。

      “救……”字卡在齿间,没能吐出。

      力气像被抽空,世界只剩下一片亮得发白的光,最后被尖锐的耳鸣覆盖。

      ……

      一段时间后。

      花无缘身上那枚跟踪器的轨迹忽然变得不正常。

      路斯利亚几乎是在第一声提示音响起时就抓起外套,另一只手已经把通讯拨出去。

      “贝尔,定位发你了。”

      耳机里传来简短的应答,紧接着是发动机低吼。

      两个人的车灯划开并盛夜里的雾气,像在追一条被折断的线。

      可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定位最后停在城外一处偏僻的废弃工地——围栏歪斜,警示牌褪色,杂草在风里摩擦发出沙沙声。

      空气里有一股不属于夜晚的味道。

      路斯利亚先一步跳下车,贝尔从另一侧绕过来,两人几乎不用交流,就各自分开,沿着暗处与亮处的边界推进。

      越往里,越像一个被人临时搭起来的聚集地。

      破布被绑成幡,歪歪斜斜垂在钢架上;地上用粉末画了大圈,圈里摆着蜡烛、器皿、碎裂的铃铛,还有几只被掰断的木偶手臂。

      墙面上涂着重复的符号,像孩子乱画,但又带着某种刻意的规律。

      最让人窒息的是安静。

      没有喘息,没有哭喊,没有脚步。只有风穿过空洞钢梁的声音,像有人在暗处吹口哨。

      路斯利亚的脚踩过一摊已经发暗的液体,鞋底黏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微微偏头,像在听。

      然后,他们看见了人。

      聚集地里散落着许多尸体,姿势各异。

      有人跪着,有人趴着,有人背靠墙面,像刚刚还在进行某种仪式就被突然截断。

      没有人逃出去,也没有人留下挣扎的路线,仿佛死亡是一瞬间从天而降,把整片空间按成了死寂。

      贝尔笑着说道:“xixixi,做的可真干净。”

      路斯利亚没回应。他的视线更快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他在找花无缘。

      跟踪器的信号很近。

      路斯利亚沿着信号最强的方向疾走。

      花无缘在那里。

      他蜷在墙角,被裹着一条红色的羊毛毯。

      路斯利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下。

      他蹲下去,手指刚碰到花无缘的颈侧,触到的是微弱却真实的跳动。

      他的肩膀这才松了一点点,可那点松懈很快被另一种寒意替代——他看到了地上的痕迹。

      从聚集地深处通往角落的路上,有一串沾血的脚印。

      脚印很大,步幅也大,绝不是孩子能留下的。

      那些脚印的旁边,没有花无缘的脚印。

      一枚都没有。

      也就是说,花无缘不是自己跑到这里来的。

      再往前,脚印戛然而止。

      是到这里就没了,但是也没有继续向前的痕迹。

      路斯利亚没说话。

      他把花无缘轻轻抱起来。

      “路斯利亚。”贝尔的声音压下来,少见的有了些愤怒的。

      路斯利亚抱着花无缘走过去。

      贝尔站在另一侧的墙边,一排刑具被随手丢在布上,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束缚用的扣带、钩子、夹具,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细长器械,边缘沾着干涸的暗色痕迹。旁边散着几支针筒与小瓶,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字眼却足够刺眼——精神类的药物、镇静剂、抑制剂,瓶口都有反复开启的痕迹。

      路斯利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抱着花无缘的手臂更紧。

      “……”他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都太晚了。

      找到他最要紧。

      其他的,之后再算。

      花无缘醒来时,天花板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他本能地想躲,却发现身体沉重得抬不起手。

      耳边有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机械在替他呼吸。

      视野里模糊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医院的床栏、输液管、床头的监护仪。

      他眨了眨眼,喉咙干得发疼。

      “醒了?”熟悉的声音贴在旁边,压得很轻,像怕惊到他。

      花无缘偏过头。

      路斯利亚坐在床边,带着墨镜,在看到花无缘的之后翘起了小拇指。

      “好点了吗,小花?”

      花无缘愣了一下,像是还没把现在与之前接上。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好多了。”

      他又下意识问:“我怎么了?”

      路斯利亚停了停,像是在选择一个不那么可怕的说法:“你被绑架了。还记得吗?”

      “绑架……”花无缘重复了一遍,眼神发空。他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留置针固定的胶布,像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似的。

      下一秒,他的声音忽然发抖,轻得像梦话:

      “那……我没死?”

      他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我在做梦?”

      路斯利亚的呼吸停了半拍,随即更轻地说:“不是梦。你没死。你回来了。”

      他往前凑了一点,声音放得更稳:“发生了什么?你听到了什么?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花无缘张了张嘴。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茫然。

      “他们说……”他艰难地找词,眉心皱起来,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音,“额……什么?”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僵住了。

      路斯利亚的眼神骤然收紧:“怎么了?”

      花无缘盯着自己的手指,半晌,他抬起头,声音更小:“……我忘了。”

      路斯利亚顿了顿。

      他看着花无缘的眼睛,最终叹了一口气。

      路斯利亚他抬手替花无缘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

      “忘了也好。”他低声说,语气比平时更缓,“先别想了。好好休息。”

      病房的灯光被调暗,走廊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滚出很轻的声响。

      次日。

      天亮得很早,窗帘边缘透进一线灰白的光。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的滴答声和空调的低鸣。

      花无缘醒来时,喉咙没那么干了。

      路斯利亚还在。

      他靠在椅背上,外套没脱,头微微偏着,像是熬了一整夜后勉强打了个盹。花无缘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床单摩擦出细声,路斯利亚立刻醒了,几乎是瞬间坐直。

      “醒了?”他嗓音有点哑,“哪里难受?头晕吗?”

      花无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还没完全分清难受和虚弱的区别。他看着路斯利亚,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我……还能回家吗?”

      路斯利亚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笑了笑:

      “等医生说可以,我们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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